解讀新海誠的個人動畫藝術

詹秦川?劉苡辰

【摘 要】 新海誠是日本動畫產業新生力量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首位以獨立動畫制片人身份躋身日本頂尖行列的動畫家。與一般商業動畫需要耗費大量資金并組織大量人手的模式相比，新海誠模式尤其適合個人或者小型團隊。新海誠動畫作品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以獨特的視角詮釋感情和生命的意義，并通過符號鮮明的背景和色調處理，帶給觀眾別樣的視角沖擊。

【關 鍵 詞】新海誠；動畫藝術；新海誠模式；敘事風格

【作者單位】詹秦川，陜西科技大學設計與藝術學院；劉苡辰，陜西科技大學設計與藝術學院。

【中圖分類號】J904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15.028

日本獨立創作動畫影片導演新海誠的代表作有《星之聲》《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秒速5厘米》《追逐繁星的孩子》和《你的名字》等，《星之聲》除聲優（配音演員）和配樂外，全片的制作人員只有新海誠一人，所用設備也只是他的個人電腦，開創了個人動畫創作的先河。漫畫家藤島康介評論道：“這是一部僅用計算機和極少數人參與制作的作品……作品的成熟度和細節描述使堪稱典范。”

1996年，新海誠大學結業后加入日本Falcom游戲會社，負責程序、美工、動畫與宣傳影片制作，也開始個人動畫短片創作。在新海誠的動畫世界里，云海、星空、電車、起落桿等各種元素都充滿了對愛情的憧憬、對自由的渴望和對生命的感悟，細膩唯美的畫面、若即若離的感情和對比強烈的光感運用是新海誠個人風格標志。本文從以下三個方面解讀新海誠的動畫藝術特色。

一、“近與遠”基調的散文式敘事

新海誠的4部主要作品——《星之聲》《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秒速5厘米》和《你的名字》，表現主題都是被分割在不同時空的人們之間的思念。思念者與被思念者之間的距離、人與人之間細膩情感的真實流露，是新海誠作品主要表現的內容。距離成為情感的枷鎖，成為無法企及的期盼，即使身在眼前，心也無法靠近，卻解不開又放不下。在新海誠的作品里，我們總能感受到如文學作品般娓娓道來的敘事風格。

在《星之聲》這部只有23分鐘的動畫短片中，距離的表達以光年為計算單位。美加子和阿升是中學同學，但中學三年級時美加子被選為聯合國宇宙部隊先發成員，一直在火星上進行訓練，他們只能用手機短信作為彼此溝通的方式。由于距離遙遠，美加子發給阿升的短信需要1年時間才能收到。隨后，由于任務的安排，美加子要前往天狼星。這意味著，美加子發給阿升的短信要8年后才能收到。漫長的等待消磨了感情，終于，阿升在第7年放棄了等待，感情終究敗給了距離。《星之聲》的創作初衷是新海誠制作給喜歡女生的情書，雖然兩人最后分手了，但是為她而做的《星之聲》卻受到許多人喜愛。

制作《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時，新海誠曾對是否延續《星之聲》描寫單純的兩人關系路線感到迷惑，最終決定加入更多復雜的人際關系及周圍環境的描寫，并通過大量獨白和旁白來彌補人物言語和肢體動作描寫的不足，展現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通過這部影片，我們可以感受到新海誠的個人藝術風格日漸成熟。

《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以“南北分治”架空日本歷史。在日本國境的一端矗立著一個高聳入云的塔，浩紀和拓也把飛越國境去看塔作為自己的夢想，佐由里的出現讓他們對實現夢想更加期待，并許下了一起去看塔的承諾。距離的主線依舊在這里延續，卻不再是兩個人之間單純的關系，而是加入了新海誠對世界和人生的思考——生與死的距離、現實和夢境的距離，以及對承諾的堅守。歲月就像一條河，左岸是無法忘卻的回憶，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華，中間飛快流淌的是青春隱隱的傷感。也許，新海誠要傳達給我們的，就是那一抹淡淡的憂傷。

《秒速5厘米》繼續把這種憂傷延續下去。“櫻花下降的速度是5cm/s”，那么，人心與人心的距離又是多遠呢？《秒速5厘米》是新海誠創作的一部寫實動畫，于2007年3月3日在日本正式上映。動畫以一個少年為故事軸心展開三個獨立故事的動畫短篇，時代背景是從20世紀90年代至現代的日本，通過少年的人生展現東京以及其他地區的變遷。

第一話《櫻花抄》描述遠野與明里年幼時戀愛的心情以及他們重逢的一天，第二話《宇航員》通過對遠野懷有好感的澄田花苗的視角來展現遠野與明里分別后的生活，第三話《秒速5厘米》則刻畫了遠野和明里長大后內心的種種彷徨。新海誠用電影化的多角度敘事方式，取代了以往一成不變的單線索敘事，用旁人的眼光觸及主角遠野的感情世界，用縱向時間軸將遠野從高中到工作后的變遷串聯在一起。時代的變遷帶動人物性格和生活的變化，將少年時懵懂得讓人側目的愛情和最終一聲嘆息的不完美結局糅合在一起，顯得真切自然，也傳遞出新海誠關于“距離”的主題。

從故事上說，其實并沒有新意，但新海誠的優勢是畫面。“畫得像照片”本是違背繪畫規律的一件事，但在工業流水線中，快速地畫出像照片一樣的背景，配合音樂和鏡頭切換，容易讓人產生一種有距離的代入感——像照片而不是照片，反而產生另外一種夢幻感。

二、展現個人魅力的美術風格

在新海誠的影片中，我們可以感受到新海誠式強烈的美術風格——彰顯日本文化元素的精致唯美畫面，以及對比強烈的光影效果。

1.精致絢爛的畫面

在新海誠代表作中，觀眾無一例外地被那堪稱桌面壁紙式的畫面所震撼。不同于其他作家的動畫作品，在新海誠的動畫世界里，動畫場景、人物與劇情相輔相成，遠鏡頭和空鏡頭的恰當運用使得天空中的云永遠是飄動的，七彩的云層讓所有景物都處在一種夢幻的色彩中。《追逐繁星的孩子》整體風格雖然有些許宮崎駿的影子，但是，我們依舊可以看到那繁星閃爍的星云和絢爛的色彩表現。曾有人問新海誠是如何習得這種色彩感，新海誠說：“我沒有上過美術大學，也沒有學過畫畫，從小是在鄉下長大的，沒什么東西可以玩，只能常常看著天空和遠山。所以畫畫的時候常常會想起小時候，畫出自己印象中的畫面和色彩。”

新海誠在大學學的是文學專業，因此，他的作品中無論是文字還是畫面的表達都給人一種文學氣息，感性的因素讓他的作品細膩而又易感。對此，新海誠說：“我想描繪的并不是單純的風景，而是人們身處其中的感受……我想要描繪處于美麗風景中的人們。”

2.對比強烈的光影效果

電影導演費里尼說過：“光是一切，它可以表達意識形態、情感、顏色、深度、風格，它還可以掩飾、敘述和形容。如果光打對了，丑或傻的表情就能煥發美麗或智慧的光芒。”在新海誠的作品中，光影對比體現出一種張揚的風格和細膩的個性，兩者搭配使得畫面效果更具沖擊力，達到一種美輪美奐的境界，真實而又唯美。

在《秒速5厘米》里，冬日的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照在雪地上的投影，隨著太陽的升高而出現細微變化。刺眼的陽光灑滿了雪地，如此真實的場景，讓人內心涌出一陣陣感動。在色調的明暗處理上，幾乎看不到過渡的中間色調，強烈的對比使畫面干凈清透，仿佛置身于一個不受現代壓力束縛的世界。在人物光影的處理上，人物大多數處于背光的狀態，卻總會留下明亮的部分。在陰影的包圍中，我們無法看清角色的內心世界，但卻能在陰影中體會角色無助的心情。明暗對比強烈的光影，不僅能表現角色內心的矛盾，還能清晰地表現劇情內容，更重要的是控制心理節奏，充分掌控觀眾的情緒。

3.充滿日本文化的特定元素

從《星之聲》到《秒速5厘米》再到《你的名字》，這些作品無一例外都有特定的元素——飄落的櫻花、火車駛過的信號燈、空蕩的地鐵車廂、飛翔的鳥、紙飛機和可愛的貓。新海誠曾在采訪他的報道中談到，這幾部作品主要目的是展現日本文化，希望更多的人通過他的作品了解日本。

日本被譽為“櫻花之國”，櫻花不僅是一種象征，還代表了日本精神——日本人認為人生短暫，活著就要像櫻花一樣燦爛，即使死，也應該果斷離去。即使作品描繪和愛情有關的主題也如櫻花般——即使凋零也曾絢爛地開放過，這讓影片充滿淡淡的憂傷。

地鐵和火車都是日本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地鐵是日本主要的交通工具，人們每天往返于各個車站間，既有離別也有相聚，當一個人坐在空曠的車廂中，更容易想起那些往昔的回憶。

貓對日本人來說也有特別的意義，是招來財富保平安的吉祥物。新海誠制作的短片《她和她的貓》和《貓的集會》都以貓為主角，這也說明新海誠非常喜歡貓，樂于把小動物作為素材表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

三、詩意化的開放性結局

不僅新海誠散文般的敘事風格帶給我們詩意的想象，影片結局也呈現詩意化的開放性——沒有人知道結局會是什么，言有盡而意無窮。

《星之聲》的結局，美加子為了保護戰艦而被擊中，她含著眼淚說：“阿升，我就在這里啊。”美加子能否回到阿升身邊，阿升是否能見到美加子，這一切都沒有定論。想象的空間，讓作品有了二次生命力。

《云之彼端，約定的地方》中，浩紀帶著佐由里一起飛越國境去看塔，最后他說：“即使這個世界上沒有約定要去的地方，但是……從此以后我們的生活要開始了。”佐由里和浩紀彼此心心相印，但是拓也也對佐由里心生愛慕，三人之間又會怎樣繼續？

在《秒速5厘米》結尾處，遠野和明里在鐵道旁擦肩而過，兩人回頭時被交叉駛過的火車遮擋了視線，遠野站在道旁等待火車駛過，對面已不見明里的身影。遠野轉身離去，嘴角揚起釋然的微笑，在這一刻，整部影片的憂傷終于得到了釋放——此生也許無法相遇，但來生一定會與你相見。沒有結局的結局，更加具有吸引力。

在《你的名字》中，一顆彗星使男女主人公兩人身份發生了變化，同時，因為各自身份的不同而使原本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夢中邂逅的兩人，在時間的流逝里，在“我好像在哪見過你”的思念下，相互尋找對方。劇情緊張而刺激，最后兩人能否相遇？開放式的結局讓觀眾回味無窮。

故事將距離與前世今生連接在一起，一眼萬年，是橫跨生與死的界線。與其說新海誠描寫距離，不如說距離創造了憂傷的故事。新海誠的每一部作品都彌漫著距離與憂傷，卻在沒有結局的結局中得到解脫，一種明朗的情緒隨之而來，之前的疑惑也迎刃而解。

一般長篇動畫都會有比較明確的結局，滿足觀眾的心理預期，但是開放性的結局讓新海誠式的散文式表達得到了升華——在探索青年男女的情感與成長過程中，從平淡的生活著手，發現細致入微的情感細節，細膩地呈現青春經歷，表現這一群體在人生歷程中的思緒波動、情感釋放以及理想展望，從而表達對成長的理性思考、對別離的淡然接納以及對夢想的執著堅持。無限的想象，恰恰是新海誠留給觀眾的結局。也許觀眾在影片結束后相當長的時間里，都會沉浸在對未完結局的猜想中，這也是作品的一種延續。開放性結局雖然對故事的完整性來說略顯不足，但卻凸顯了新海誠詩意般的創作風格。

四、結語

新海誠無疑是日本動畫界具有代表性的個人動畫導演，他為觀眾營造了一個真實而又夢幻的動畫世界。散文般的敘事風格，舒緩而又清新，讓我們感受到孩童般的心境。他的作品沒有宮崎駿宏大的場面，沒有大友克洋對機械的執著，也沒有今敏超寫實的風格，但是細膩而憂傷的表達卻觸動人心底的最柔軟處。

每個人都有美好而又充滿傷感的過往，新海誠的作品讓這份回憶重新回到腦海中，除去憂傷只剩下美好的回憶。新海誠開創了個人動畫的先河，讓CG和電腦軟件制作逐漸登上動畫制作的舞臺，也為今后動畫團隊的制作帶來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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