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海若
玉器是我國的藝術文化瑰寶,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誕生了一種有趣的現象—玉器改制。現在我們對這一現象作簡要分析。
在討論玉器改制之前,首先要明確改制的概念。本文中所提到的改制是利用已有的成型玉器,在此基礎上進行加工,改造為其他形制的玉器。玉器斷裂后經粘合、連接、修補等加工但還保持原有制式的,其時代特征和藝術風格還是與原玉器相同或相近,不在此列。
判斷一件玉器是否為改制的重要依據是:玉器是否具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如具有多種不統一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就有很大可能為改制玉器,再結合其他方面信息綜合作出正確判斷。一般而言,一件玉器在制作過程中它的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應該是獨立統一的,只有在前人遺存的玉器基礎上進行修改時,改制工作受到原玉器外形等方面的制約,保留了原玉器的部分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才會有一件玉器上存在多種截然不同的時代特征和藝術風格的情況。下面對我國出土的改制玉器做一個簡要介紹并略作探討。
河南安陽市花園莊54號商代墓出土的有領玉璧(圖1),直徑16.36、孔徑5.35、孔壁高4.47厘米,黃褐色,璧孔處有凸起的領狀圓壁,璧身有多道陰線刻劃而成的同心圓,整體平整光滑。與大多數整體呈片狀的扁平玉璧相比,這件有領玉璧帶有典型的商代風格特點。在河南安陽小屯商代婦好墓出土玉器中有魚形玉璜(圖2),長10.4、寬2.4、厚0.3厘米,米黃色,魚身呈弧形,嘴微張,嘴后有一小孔,胸鰭與腹鰭向兩側展開,尾部分叉、前后部分各有一鉆孔,魚身琢有三組弧線,每組由兩道細線構成。這和其他商代出土的典型玉魚有較大差別,如河南安陽殷墟出土的玉魚(圖3),長7.11、寬2.78、厚0.41厘米,墨綠色,張口,圓眼,弓背,以陰刻線雕琢出魚鱗與尾鰭。通過將圖2所示魚形玉璜與圖1所示有領玉璧的對比,可以發現此件魚形玉璜與有領玉璧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垂直于璧身向兩側展開的魚鰭,與環孔處凸起的領狀圓壁部分與璧身相垂直;魚身上的多組弧線與有領玉璧上的同心圓一樣,弧線圓心都是和璧身(璜身)重合。據此筆者推斷此玉璜當為有領玉璧改制而成,垂直于璧身向兩側展開的魚鰭其實為環孔處凸起的領狀圓壁部分,魚身上的多組弧線就是有領玉璧的多道陰線同心圓經切割加工后留下的部分。

圖1 有領玉璧

圖2 魚形玉璜

圖3 玉魚
婦好墓還出土了一塊龍形玉玦(圖4),直徑9、孔徑5.8、高1.2、邊厚0.2厘米,米黃色,龍身環曲,首尾相顧,中有缺口,身窄孔大,玦孔兩面均有凸起的領狀圓壁,龍張口露齒,脊背雕有扉牙,龍身表面有兩組同心圓弦紋,每組由兩道細線構成,龍頸后有一小孔,可供懸掛,懸掛后龍體平衡,首尾之間縫隙與地面平行,正好處在玉玦一側中部。通過與圖1所示有領玉璧的對比,不難發現,龍形玉玦和有領玉璧有很多相同之處,如兩者都有和主體圓心相同的同心弦紋,都在孔兩面具有凸起的領狀圓壁。據此,筆者認為婦好墓中出土的龍形玉玦也是由有領玉璧經過加工改制而成。

圖4 龍形玉玦

圖5 玉豬

圖6 玉握

圖7 玉握
婦好墓中魚形玉璜和龍形玉玦,最大的特點是主體呈圓弧形,上有高領、弦紋等這些和主體弧度圓心相同的弧形部分。與其他出土的玉魚相比,魚形玉璜在外形上和紋飾上都不如前者生動具體,如果是用新開的玉料先切割出魚型輪廓再加工制作,是無法做出和主體圓心高度重合的高領、弦紋等弧形部分的,只有在加工的時候先將幾條弧形部分所在的圓劃出,在此基礎上將弧形加工出來,或者在已經加工出這些弧形部分的玉器基礎上再進行加工,才能保證主體和弧形部分的圓心高度重合。但如果只是制作玉魚,這樣復雜的加工步驟顯然沒有必要,同心的弧線并不是玉魚的外形特點,直接加工出魚型輪廓再勾描出魚鱗魚鰭等紋飾更加簡約。只有在環形玉器的基礎上改制才能合理地解釋魚形玉璜上出現同心弧線的原因。這從側面反映了在玉器改制過程中,會受到原玉器在外形和紋飾上的制約。
玉握為漢代貴族下葬時死者雙手握持之玉葬具。多為棒形、豬形,呈飽滿的圓柱狀。如陜西省西安市北郊紅廟坡漢墓出土的玉豬(圖5),長11.4、寬2.2、高2.8厘米,玉色青白,溫潤晶瑩,玉豬呈方柱體平臥狀,以細陰刻線雕出圓眼長眉,以斜刀刻出四肢,小腿折疊于腹下,頭部上端呈斜坡狀,雙耳后伏,拱鼻,但無鼻孔,方臀,尾部和頜下各鉆一孔,風格簡潔明快。又如山西省洪洞縣永寧堡西周墓地5號墓出土的玉握(圖6),高9、頂面直徑2.7、底面直徑2.3厘米,青白色,略泛黃,圓柱型,束腰,柱端面中間有喇叭形孔上下貫通,龍紋自上向下纏繞,線條圓潤流暢,采用西周內細外粗的雕刻手法。在河北滿城西漢中山靖王劉勝墓出土過一對形態特別的玉握(圖7),長22.6、寬4.2、厚0.8厘米,青玉,呈月牙形,片狀,出土于劉勝金縷玉衣的雙手內。器面有部分被外形邊界打破的龍紋和蒲紋。而在徐州市獅子山漢代楚王墓出土的碧玉龍紋蒲格谷紋璧(圖8),碧玉質,以同心圓繩紋分為內外兩區,內區為蒲格谷紋,外區為變形夔龍紋,龍紋結構奇特,刻畫正面龍頭,四組龍頭雕出額頭及鼻梁,嘴不明顯,鼻下部兩側各有兩條較寬的粗陰線,龍頭上有兩個飄帶狀角向兩側延伸,與細而長的飄帶狀龍身纏繞,這類玉璧在內區也多刻有蒲紋,是西漢時期較為流行的喪葬用玉。通過將劉勝墓出土的片狀玉握與徐州市獅子山漢代楚王墓出土的碧玉龍紋蒲格谷紋璧作對比,明顯能看出玉握上的部分龍紋和蒲紋和漢代玉璧上的紋飾極為相似,再結合玉握的紋飾被外形邊界生硬地打破,可推斷出這對玉握是由玉璧改制而成,并非典型的玉握形態。與此相比,永寧堡西周墓地出土的束腰玉握和紅廟坡漢墓出土的玉豬已經相當獨立完整、生動具體。由于劉勝墓出土的片狀玉握外形并不規整、切割粗糙,且紋飾在玉握上的位置和角度雜亂無章、毫無規律可言,可見制作者并不是有意識的將紋飾保留利用,也反映制作者在這組玉器上并沒有投入太多精力。筆者猜測是制作者為了節省制作時間,采取將當時存有的玉璧加以改制利用的措施。

圖8 碧玉龍紋蒲格谷紋璧

圖10 玉玦

圖9 玉覆面

圖11 玉玦

圖12 玉璜

圖13 玉半琮
玉覆面是中國古代貴族死后下葬時置于死者面部的葬具,西周至漢代流行。徐州市銅山區茅村鎮后樓山5號墓出土的玉覆面(圖9),以53片玉片組成人的面部形狀,玉質以青白或黃白色料質為主,用圓形片表示眼睛,彎曲璜形片作眉毛與耳朵,圓形與璜形片組合成嘴部,前額以長方形玉片、下顎以橄欖形玉片分別勾勒出頭型與面龐,其中一些玉片有抹邊,應是由玉衣片改制而成,另一些玉片上飾有典型的卷云紋,和其他光素的玉片相比有著明顯的春秋藝術風格。這兩者都屬于將早期留存玉片加以修改而成,筆者猜測在制作時使用了一定量前代遺存的玉片。卷云紋玉片分布并不相鄰或者存在一定的規律,這排除了制作者特意雕琢卷云紋作為裝飾的可能。只是將這種卷云紋玉片作為一種片狀玉材來利用,原因可能是因為制作玉覆面時工期較緊,玉器的加工時間很長,為了節省時間將前代遺存的玉片加以修改利用。
玉玦是中國古代較常見的玉器。在出土資料中常發現有紋飾的玉玦,紋飾多以玦的“C”形輪廓為邊界,形成獨立完整的紋飾,然而在出土實物中也出現了一些比較特殊的玉玦,仔細觀察可發現其上的紋飾在缺口處生硬地突然中斷,似在中斷的部分還有相連的紋飾,玦上并不是一組完整的紋飾。而且玦口兩端的紋飾似可連續。可以推斷這是由玉璧改制而成的玉玦。可能是由于綹裂等原因,治玉工匠將原來的玉璧進行切削,制成玉玦。
例如湖北隨州戰國曾侯乙墓出土的玉玦(圖10),直徑5.2、孔徑2.4、厚0.3厘米,外緣以斜線紋包邊,斜線紋完全包絡了整個玉玦的輪廓,斜線紋之中有一勾云紋為主要紋飾,以線紋填充勾云紋的空隙。另一件同于曾侯乙墓出土的玉玦(圖11)直徑3.2、孔徑1.1、厚0.3厘米,圓弧外穿以斜線紋,內圈中以云紋填充。值得注意的是:此玉玦與圖10所示玉玦有明顯的不同,圖10所示玦口對紋飾造成影響,紋飾明顯考慮了玦口造成的中斷,在玦口的兩端斜線紋和卷云紋都自然、完整、獨立;而圖11所示玉玦外圈的斜線紋以及玦身之上的勾云紋被缺口處突兀生硬地打破,對玦口兩端的圖案進行分析,更像原本就是一個連續完整的圖案,故筆者認為圖11所示玉玦是由一個完整的環形璧切割出玦口而成。
傷殘的玉璧較容易改制為玉玦,也比較容易改制為玉璜。如在湖南長沙咸嘉湖陡壁山一號漢墓出土的一對玉璜(圖12),直徑16.7、內徑約7.1、厚0.4厘米,青色,有黑色沁,半圓形,兩面紋飾相同,紋飾以陰刻四道弦紋為界分兩層,外層主紋為細線陰刻鳳紋,鳳鳥高冠曲喙,身軀卷曲,內層雕琢蒲紋,中間為陰刻弧線,截面粗糙,留有茬口,未經打磨。將此對玉璜與圖8所示玉璧相比較,再結合紋飾圖案在璜兩端處被輪廓邊界突兀打破可知,此對玉璜系整璧對剖而成。
出土玉器中不僅有璧改玦、璧改璜等由形制相似的器物改制的玉器,還有很多和原物差別較大的改制玉器,如湖北曾侯乙墓出土的玉半琮(圖13),根據《中國出土玉器全集》中的描述,此玉琮邊長6.9、高4.8、厚0.8厘米,黃色,夾有雜質,為外方內圓琮對角一半,應由早期的玉琮改制而成,以簡單的加工在兩面形成上下相對的兩個龍,龍從琮的一個角,展開為兩個側面的身體,三個角處有缺口,以表現龍嘴及龍尾,有四個孔表現龍眼,射部透雕為龍爪,素面。同時,在河南安陽花園莊54號商代墓出土的玉琮(圖14),高4.47、外方邊長6.36~6.68、內圓徑5.35厘米,整體呈黃褐色,外方內圓、平素無紋。用曾侯乙墓出土之玉半琮兩個垂直的平面和底部的弧形射的部分,和圖14所示素面玉琮的底部相比較,明顯可發現兩者的形制特點符合度非常高,據此筆者推斷這是在一件素面琮的基礎上加以修飾而成的玉器。還有同于曾侯乙墓出土的方形玉鐲(圖15),長7.2、寬7、高1.5、厚約0.3厘米,青黃色,有紅褐色沁,圓角方形,四角各浮雕一卷曲的龍,一龍首向左,其余龍首均向右,四壁浮雕谷紋,一端有琮的射,另一端有從四角切割痕跡。雖然是在玉琮的基礎上改制,但雕琢精細、制作規整,除外形有些相似外,原玉琮的外形特征僅余四角的些微痕跡,具有自己獨立的藝術風格,實為一件不可多得玉器精品。
玉圭為中國古代傳統禮儀用玉,在河北滿城縣陵山中山靖王劉勝墓中出土的玉圭(圖 16),長 9.4、寬 2.35、厚0.4厘米,以青玉制成,兩面光素,上端呈等腰三角形,下端為矩形,制作規整。然而在陜西長安縣茅坡村漢墓出土的一組玉圭(圖17)卻比較特殊,這組玉圭共四件,左方三件為長9、寬2.5、厚0.5厘米,最右一件為長7.3、寬2.5、厚0.5厘米,青玉質,整體扁平,外形也是上端呈等腰三角形,下端為矩形,兩面均有不完整的的夔龍紋和蒲紋,從紋飾在玉圭外輪廓被打斷且紋飾與玉圭整體的位置和角度毫無規律可以推斷,這組玉圭應當是由玉璧經切割改制而成,且制作者并不想將原有紋飾加以利用。

圖14 素面玉琮

圖15 方形玉鐲

圖16 玉圭

圖17 玉圭
古代玉器改制是一種典型現象,通過對改制玉器和原玉器的對比分析可知,很多玉器改制的時候并不考慮利用原來的紋飾圖案,更多的時候是受原玉器外形的制約,在制作時采取隨形就料的方法加以改制。古時候,中原地區獲取玉料十分艱難,玉料大多是從遙遠的和田地區運來,在古代運輸極端不發達的背景下,每一塊玉料都彌足珍貴。同時由于玉石的硬度很高,甚至高于一般的青銅和鐵質工具,加工起來費時費力,加工效率受到了嚴重的制約,加工一件玉器的時間往往以年計。因此,古人對玉料極其珍惜,當出現殘損玉器時,往往會將原器重新加工,修改成新的器型,或者增刻新的紋飾。這樣不僅省卻了漫長的玉料獲取過程,還節省了大部分的加工時間。因為改制玉器是在原有玉器的基礎上進行改制,所以改制玉器往往會留有一定改制前原有的特征。
在我國豐富的出土玉器中有著眾多的改制玉器。玉器改制是一種典型的現象,它是中國古代玉匠的智慧結晶,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對玉器的二次開發和利用。由于改制玉器多具有兩種或兩種以上的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所以熟悉玉器在各個歷史時期不同的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對改制玉器的研究非常重要;反過來說,研究改制玉器對我們掌握玉器在各個歷史時期不同的外形特征和藝術風格進而對中國古代玉器鑒定有很大幫助。因此,對改制玉器的研究應該引起我們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