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腰難折

蔣曉云

好好的人忽然之間腰痛，坐立難安。追究病根，我自覺是夏天伊始，度長假的時候，玩得太瘋。

家里老先生看見素來活蹦亂跳，“不知老之將至”的老妻有難，一面貼心地幫著坐臥之間扶起放倒，一面借機調侃：“嘖嘖嘖，平常不是很活潑的嗎？”又夸自己有先見之明，“看我講得對不對？如果不讓找小蜜，那就一定要買長期照護保險。統計說嬰兒潮將來有百分之六十的老人，需要長期看護。要是我生病動不了，你是推輪椅會推下樓梯的人，怎么能放心讓你照顧？如果你繼續長胖，以后，我一個人也拉不動你。老了非找人幫忙不可。這是現實問題。”

寫民國素人，我忙著往回想，很少向前看，養老的事，就交給先生去煩惱。被我當成偶像的伯母，在八十八歲時的名言是：“等我老了，要回上海去養老。”如果有幸活到八十八歲，再來想將來的事吧，現在是忙得眼前都顧不了。

當年在上海和張愛玲齊名的女作家蘇青有過名言，說是人保持年輕的秘訣有三：身體要好，不能窮，心里不安分。

這看起來容易，不是人人做得到的。一個朋友不服氣，舉例說某個和我們年紀差不多的富人，三妻四妾，個個為他生兒育女，顯然符合條件，怎么看著還是像個小老頭？

我對這個所謂“秘訣”的淺見是，窮不窮是比較級的，無論多富，覺得還有人比自己富，那就還是窮。別人看著不富，自給自足，不虞匱乏，那也就不窮。人的心安分不安分，也不是到處拈花惹草就能體現的。行動上的巨人可能正是思想上的侏儒。我就遇到過見一個女人愛一個、可是對男女關系的認知和處理方式停留在清朝思維的男人。這種人打從心里面“遵古制”，凡事想著參考封建祖宗的做法，行為再“不安分”，心里早就安分了。

只有身體健康是童叟無欺，沒有價錢可以講的“最高準則”。身體好就面色紅潤、精神飽滿，身體差就無力無心，玩都玩不動，沒老也老了。

忽然女友打電話來，未語先笑。她正在車上聽收音機，報道美國嬰兒潮世代（1946年到1964年之間出生的人）進入退休高峰，很多人賣了房子，支付兒女的大學教育費用，自己買輛RV（露營車），到處游山玩水，不去想太久以后的事，且先把眼前的好日子過了再說。這些曾經一度勤奮工作、生產奉獻的人，現在轉跑道以玩樂為生活重心，可能成為將來社會和環境的負擔。她一聽就想到我，我是她認識的第一個這類人。她笑說，本來佩服我連RV都敢開了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不是開風氣之先，竟是趕時髦隨大流。

從前聽我父親說“老去腰難折”，還以為是喻人有“骨氣”，看重自己一張老臉不輕易低頭，沒想到是白描寫實。我唉聲嘆氣地告訴女友：開輛大車去個地方，不算啥本事。開到哪停下來以后，接連天天上山下海，那才開始體力的考驗。

RV，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玩的鳥，真的要身體好。

（摘自《家在海的那一邊》新星出版社圖/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