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魚

龔房芳

又要過年了，大人們早早開始忙碌起來，即使在物質不那么充足的時期，也要努力做出各種花樣來，真所謂使出渾身解數了。

大人們湊在一起忙乎，最怕的就是小孩子多嘴，在他們準備年貨時說出不吉利的話來。于是這些日子，孩子們都被放假了。“快出去玩吧，別在家里悶著。”他們像轟小雞仔一樣，雙手做出簸箕狀向前推著。小孩子樂得清閑，馬上跑出去了。

其實，大人們心里想的是：快跑得遠遠的吧，別在家礙手礙腳亂說話。于是他們在孩子們走后，邊手腳麻利地做活計，邊毫無顧忌地拉起家長里短。

孩子們就把所有的游戲都玩了一遍，第一天還好，有種完全釋放的感覺。第二天再玩那些，勁頭就明顯有些不足了。小運嚷嚷著：“人真是有意思哪，平時讓你干活你嫌累，現在讓你歇著你又難受了。”他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小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大家一致決定去幫小云。小云的家比羔子家稍好一點的，羔子家才是這里第一窮的。小云到此刻都沒得到“釋放”，說明她家還沒準備好過年呢。

不出所料，孩子們在小樹林里找到小云，她正在撿樹葉。入冬以后，干枯的樹枝被眼尖的人準確地用鐵鉤子折下，截成大大小小的幾段，成捆地弄回家。那是冬天的柴火。當各種枯樹枝都被繳獲了的時候，樹葉也成了目標。

落在地上的那些枯黃發灰的樹葉，大人和男孩子是不屑于撿拾的，大都是女孩兒邊玩邊撿，也只有小云才是認真撿的。她家太需要了。樹枝是各家的樹各家來收獲，樹葉就沒那么嚴格的劃分了，那就是掉落在地上的隨便撿。

小樹林里其實是各種雜樹，高高低低，粗粗細細的。小云以前只撿大的樹葉，比如梧桐樹的葉子，后來也撿楊樹葉子。此時，大家都找來一根細小的干枝條，撿到一片樹葉就用這枝條穿起來。

每穿好一串就交到小云手里，小云感激地笑笑，并不會說感謝的話，只是那臉更加好看了：“你們真好！”

這串串干樹葉，到了燒火做飯的時候，被成串地丟進灶膛，燃起熊熊烈火。但是樹葉很經不起燒，只好不停地往灶膛里放，所以會需要很多。很多人家用樹枝、棉柴、豆草，最不濟也用麥秸和稻草，可小云家把那些東西都換成了錢，沒得燒。

大家不停地交貨邀功，能看上眼的樹葉就不多了。來銀拖來一把幾乎光禿的掃帚，把地上那些柳樹葉也攏到一起，放進小云的糞箕里，小云更高興了，看樣子今天的收獲比平時多很多。

小云的笑是伙伴們都喜歡的，他們更加想賣賣力氣。小運說：“北大河的邊上樹葉很多。”

“騙人，還有哪里小云不知道的？”來銀不相信，大家也跟著搖頭。

小運卻說：“真的，我昨天走親戚回來，路過那里，那里有個高坡你們知道吧？高坡的背面——”

笑梅馬上點頭：“按照常理來說，那里應該有被風吹來窩在一起的樹葉，可以去看看。”笑梅家最有錢，她看的書多，大家一般都相信她的話。

于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殺”向北大河，雖然有些遠，可伴隨著嘹亮卻又有些跑調的歌聲，大家還是熱血沸騰，連迎面吹來的西北風也不覺得冷了。

果然，在背風的地方，有厚厚的一堆樹葉。大家的興奮無法用語言表達，小運很得意地背著手走來走去，看著一捧一捧裝樹葉的女孩子們，不說話。可能是太高興了，大家都忘了表揚他。

他有些失望，又想表現自己，就拿起一塊硬硬的土坷垃，朝河里的冰砸去。男孩子們紛紛效仿，撿起不同的土塊來砸。

終于，冰上出現了窟窿。小運想，是時候露一手了。他小心地走到冰上，不知道用了什么辦法，就從冰窟窿里掏出幾條魚來，有大有小。大家都覺得這是一些憋壞了想出來透氣的魚，碰巧遇到了小運亂抓的手。

小運高高地舉著那些魚，總算贏得了贊許的目光。

笑梅拿起一片樹葉，認真地對著太陽看了看，說：“這是榆樹葉。”大家都想起那棵她家門口的樹。

“為什么叫魚樹？”小云好奇地問，這群孩子里，只有她沒上過學。

來銀自作聰明地說：“當然是因為它能結榆錢了。”

“魚錢？”小云的眼睛閃出從未有過的亮光來。

笑梅不過才上二年級，她真誠地說：“榆樹是用魚種的，還得是那種麻尼古丁。”

“真的？”小云需要確認一下。笑梅肯定地點點頭，很用力。

結果，小云要了小運手里的那個寸把長的麻尼古丁，拒絕了那些大點的魚。這條麻尼古丁有些灰黑，魚鱗密集，摸起來發澀，和那種榆樹葉的感覺一樣。因為太小，這樣的魚一般沒人要，大都是會被放回河里的。

那天晚上，小云在家門口的土里種下了小魚，她太希望有錢了，更希望年年有余錢。

不識字的小云嘴里一直念叨著：“年年有余，年年有余，年年有……”

這個年，這個女孩過得特別開心。因為她的心中有一個秘密，她瞞著全家人種下了一個希望。盡管好幾天過去了，魚并沒有發芽，可小云不著急，她在等待春天。

這個春節，大家都看到了小云臉上那掩不住的笑容，那是一朵幸福的花。

事情的結果也許沒那么重要，只是小云一直都不吃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