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記

莫小米

我常想，要是她的父母都健在，她會不會做這件事情？

也許會，也許不會。

她少時的記憶中，家鄉與貧困、饑餓是同名詞。對于家鄉，除了從村子到縣城上學走的一條15公里的鄉村公路，以及沿途幾個村子的名字外，其他什么都不知道。22歲大學畢業分配工作時，她慶幸自己終于脫離了那貧瘠之地。平時和朋友的言談之中，從不提及，就這么惶惶地前行，將家鄉甩到了身后。

她在北京工作時，有次父親來看女兒，問了句：“你現在有沒有攢夠十萬塊錢？有的話先給我，咱得給村里做點事情，修條路，或者弄個路燈，晚上走路也亮堂些……”

之后的某一天，噩耗突如其來。她接到鄰居電話，回家看到的竟是父母雙雙躺在棺材里的情形。大雪天，他們燃木炭取暖時一氧化碳中毒，在睡夢中去了。

父母去世一周年后的清明節，她給他們燒完紙，就出門轉悠，打算好好看看這個被稱作家鄉的地方，心想以后回來的機會或許不多了。

她的家鄉，是山西晉城。這一轉悠，不得了，她好像突然清醒了一樣，發現家鄉竟然是一座寶庫，有厚重的歷史文化。父母在，父母就是家鄉，父母離去了，家鄉才突然展現在她眼前，內心的震撼像風暴般卷過，將她淹沒了。

之前她從不提及家鄉，現在，凡見到朋友、同學、同事，最終的話題必定是游說自己的家鄉。后來她就決定要為家鄉做點事情，這一想，失去雙親的痛苦仿佛稍稍減輕了。

此時她已與人合伙，在北京開了一家文化公司，她辭去總經理職務，自己投錢，回家鄉搜集資料，為家鄉寫書。她帶著攝影師跑了15個縣、近百個村子。尚書第、進士第、爐峰庵、參政府、司農第……在一座座古老的建筑中穿行。

花了30多萬元錢和近兩年時間，書終于出來了。她把書放在父母墳前，默默地說：“爸，我做了這樁事，不知道你滿意不？”

一發而不可收，她又寫了第二本、第三本……

為家鄉做事情，不為別的，完全是出于自己的需要。做了，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