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金喜
結識劉二,是我駐村近一年來的事。那天中午,凜冽的寒風肆無忌憚的刮著,天空飄著淡淡的雪花。我和村支書在老山組召開群眾大會,將擬納入建檔立卡貧困戶的名單進行民主評議,同時把未寫申請但情況很特殊的劉二等戶提出來給大家討論。當村支書點到劉二的名字時,身體單薄、面容消瘦的劉二站起來,語無倫次地說:“我不、不要,我不當、當貧、貧困戶!”
下面的群眾“哄……”地笑成一片,有幾個小聲說:“這個傻瓜,有的想當還當不上呢!莫非腦子進水了?”
村支書先是一愣,然后對他說:“你這種精神很好,我們需要發揚,但你的情況確實特殊……”
“反正我不要,謝謝好意。”這次他斬釘截鐵地說。然后從凳子上站起,轉身走了。
我覺得奇怪。我生長在農村,參加工作也大部分時間在鄉鎮,特別是通過駐村以來的入戶走訪,確實掌握了不少東西。現在有相當一部分農民學“刁”了!不知天高地厚,沒有一點兒感恩意識。好像國家欠了他們什么一樣,個個都是端起飯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原來淳樸的民風慢慢蛻化,都想方設法鉆國家空子。為了給父母弄個低保,不惜出賣人格和尊嚴,把父母從身邊分開另過,過著那種老無所依的生活;為了套取國家扶貧資金,想方設法分戶立戶。征地了,趕緊弄一些樹枝插進地里;拆遷了,就買一些磚頭胡亂地堆在房頂。過去以窮為恥,現在反而以窮為榮了!但現在這個從我眼前一晃而過的劉二,不得不讓我刮目相看了!

散會后,按照村支書給我說的路線,來到劉二家。他住在一個半山坡上,除了門口栓一只黃狗,很難找到其它有生命的東西。從大門兩旁貼的綠底黑字對聯內容來看,我知道不久前他的妻子離開人世。他看到我,先是驚訝,然后淡淡一笑,算是對我打過招呼,然后給我端了一個板凳,在火爐邊給我講起了他的故事。
他家以前是一個知名人家。
爺爺劉志高于1935年10月考入貴陽師范學校,后來與當時貴州地下黨組織書記林青結識,閱讀了《共產黨宣言》、《論持久戰》等進步書刊,接觸了馬列主義思想,參加進步學生會,積極投身宣傳抗日救亡活動。1941年秋劉志高回到家鄉,興辦地方教育,組織“人民革命軍”打土豪分田地,隊伍發展到上千人,震撼了地方國民黨反動政權。貴州省國民黨政府主席王家烈派遣萬邦貞司令率保安團前來鎮壓,因寡不敵眾,“人民革命軍”慘遭失敗,劉志高等英雄壯烈犧牲。祖母尤氏也在這場戰亂中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解放后,地方有關《志書》都記載了他爺爺的英勇事跡,縣委政府及民政等有關部門領導經常來慰問英烈家屬。因為這樣,父親劉虎被選派到大隊當運輸駕駛員,縣里還經常請他去參加民主人士后裔座談會,每次回來都帶來大量的革命書籍。
劉二從小就過著衣食無憂的快樂生活,在同伴兒當中有一種別人不曾享有的優越。不管出現在什么場合,大人小孩兒都會對他十分的客氣,一個勁兒地夸他是一個聰明懂事的后生。他一聽到這些贊美之詞是多么的高興呀!現在他才知道這并非是他比別的小孩兒出眾,而是因為他有一個知名的爺爺!他們為了討好才說這些言不由衷的話語。有時遇到陌生人對劉二不怎么客氣時,只要有人說是劉志高的孫子時,那神情就會猛然來個轉向,好像劉二比他的親戚還要親戚!
這種優越式的生活并沒持續多久,主要是因為他父親染上了賭。
快過年的時候,這個村幾個在外打工的青年帶回來了一種玩具,上面雕刻有一些條兒呀圈兒什么的,后來才知道那叫麻將。每次一玩就是一夜。開始他們故意讓劉虎贏兩次,等劉虎玩上癮后,就再也沒讓他沾過光。每次他回來,家人都要多長點兒眼色,一看他臉上布滿烏云,家人就要裝得比孫子還要孫子,如果稍微有一句不合他意的語言,他就會對他們拳打腳踢,把無名的怒火發泄在他們身上。劉二母親這時就會小聲嘟囔一句:簡直是個敗家子。劉虎就訓斥劉二娘見識短,而且振振有詞地說:賭場有輸有贏嘛,誰會是常勝將軍?
在劉二十三歲的那個冬天早晨,天氣出奇的寒冷,地面的冰溜子足有一寸多厚,遠處的山頂還壓著厚厚的積雪。劉虎胡子邋遢的回來了,劉二看見他眼睛布滿血絲,渾身不停地發抖。后面跟了幾個氣勢洶洶的男人,個個手上都攥著一根木棒,用陰冷的像刀子一樣的目光在他家里四處搜尋。最后都把目光聚焦在劉二祖先留下來的一件古董上。劉二娘明白了,大聲說:“看上了拿走,我知道你們想要什么,只是以后不要再來約他賭博!”話沒說完,劉虎突然拔腿就跑,幾個男人就在后面猛追。剛追到鎮上的一條河邊,劉虎就一個猛子扎進河里,連個水花都不曾看見,只有那幾個男人在河岸發呆。過了好久,一個光頭兒說:“人雖然死了,這是他自己跳的河,與我們無關,但欠我們的賬不能賴!走,要賬!”
劉二娘邊哭邊說:“人都被你們逼死了,你們還來要賬?走,到地方說理去!”
幾個男人懵了。沒想到劉二娘居然還有這把火色,真正打起官司來他們必輸無疑,就把欠條拿出來讓劉二娘看,說這白紙黑字、一清二楚,沒有半點兒訛人的成分,再說這確實欠的不是小數字,他們也經不起這個損失。最后長嘆一聲說:“就算我們折財免災,你們也不要得理不饒人,這些錢讓你們還至少也得十年八年,還不如雙方就此罷休。”劉二娘說啥都不行,說這世上只有人是活寶。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死了就不能復生。無論如何還是要人!要債的頭兒就一膝蓋給劉二娘跪下,說現在即使把他命要了也沒辦法還人,看劉二娘還有什么能讓他們承受得了的要求。劉二的舅舅這時也在一邊兒小聲對劉二娘說了句“見好就收”,劉二娘才勉強答應讓他們給劉二的父親買一口柏木棺材,挑了他生前穿的幾件衣服裝在里面埋了完事。
劉虎走了,劉二娘開始操持家務,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劉二也自然輟學回家。劉二從學校回家的那一天,就立下誓言:一定要重振家業,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幸福,絕不像父親一樣當個敗家子!那時,給人犁地很劃算,人牛勞動一天都有工錢。他思來想去,賣掉爺爺手上置辦的一件銅器,買了一頭母牛開始喂養。當牛牽到手的那一刻,他就盤算著:我不光要用這頭牛來犁地掙錢,還要把掙來的錢攢住買更多的牛,好像滾雪球一樣讓它越滾越大,最后連同產牛奶、賣牛肉、牛皮革為一條龍式的服務,讓牛成為他發家致富的一種產業。當他興沖沖的把第七頭牛牽回家對娘大聲炫耀時,那時他已經二十一歲了。
娘笑呵呵的對劉二說:“兒呀,你不要光想著買牛了,你現在已經二十出頭,該攢錢找個媳婦了。”
劉二驕傲地對娘說:“媽,媳婦咱不急,只要日子好過了,還怕找不到媳婦?家有梧桐樹,不怕沒鳳凰呀!”
娘被他的話逗樂了,說:“理是這個理,可……”后面的話還沒說完,老人家就一屁股栽倒在地上。
劉二慌了,趕緊把娘抱進屋,“劉三、劉三”喊個不停,可這鬼東西跑的連人影兒都看不到,他就找人把娘送到醫院。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醫生把劉二叫到辦公室,冷冰冰地問:“你母親多大歲數了?”
“四十六。”劉二回答說。
“她想吃哪樣你就讓她多吃些——”醫生往下的話沒有說了。
劉二覺得大事不妙,焦急地問醫生:“我媽得了什么病?”
醫生說:“肝癌,晚期。”這猶如一個晴天霹靂,劉二一屁股栽坐在躺椅上。焦急的對醫生說:“無論如何,請你醫好我媽的病!哪怕我砸鍋賣鐵,哪怕我給你當牛做馬!”
醫生搖搖頭說:“她現在的情況最多還能維持半年,你還是提早準備后事。”
劉二聽后“嗚嗚”痛哭起來。哭過之后,他想這絕對是誤診,就把娘從病房背走,請車送回家。他相信,娘一定能夠戰勝病魔,最終會創造生命的奇跡。劉二把七頭牛全部賣掉,請專家來給娘治病。娘一個勁兒的對他說:“甭花那冤枉錢,生老病死,自然規律,你以后還要過日子呢。”劉二就說:“啥都沒有媽重要,錢散盡了還可以再掙。”等他把賣牛錢全部用完時,娘也走了。
把娘剛剛送上山,還沒來得及考慮今后他們弟兄倆要靠什么來過日子時,弟弟劉三也病倒了。那天,他和劉三剛給娘燒完紙,發現劉三臉色煞白、嘴唇烏青,額上滲有許多細密的汗珠,身子也彎得像一張弓。劉二問:“你咋了?不舒服嗎?”
劉三有氣無力地回答:“心口有點兒疼。”
“厲害嗎?”劉二問。
“說不清。一陣兒厲害,跟刀絞了一樣,一陣兒輕松。”劉三說。
劉二的眼皮猛然“嘣嘣”跳了兩下,似乎感覺有點兒不祥的預兆,就請了一輛摩的把他送到醫院去做檢查。醫生把聽診器放在他胸口聽了很長時間,皺著眉頭說:“心臟有點兒毛病,做個心電圖吧!”
“心臟毛病?”劉二一聽渾身就起了雞皮疙瘩,這可是人體的“發動機”呀!菩薩保佑,但愿不是什么大的問題。
結果很快出來了,醫生把劉二盯了很長時間,盯得有點兒讓他毛骨悚然。說:“最好再去大醫院做個心導管術,光靠心電圖是不行的。”
劉二越發緊張了,感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輕松。就向左鄰右舍借了些錢,把弟弟帶到縣醫院。當雙腳邁進醫院的那一剎那,一種莫名的感覺涌上劉二的心頭。現在他才明白那種感覺叫預兆。母親來時,他有這種感覺;栓子來時,他也是這種感覺。
第二天結果出來了:心臟瓣膜關閉不全。劉二的頭徹底大了,咱農民,什么都不怕,就怕生病;哪樣都不缺,就是缺錢。這個手術得花好幾萬呢,他到哪里能弄這么多錢?劉三也知道家里的情況,就對他說:“哥,不要緊,這病一時半會兒要不了命,等把錢弄夠了再做。”
也只能這樣了!劉二拉著劉三的手,回家準備籌錢。當弟兄倆手拉到一起的那一剎那,劉二頓時感到了肩頭的重量,同時也感到自己是多么的孱弱和無能!為了攢夠手術費,劉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黑白的給人干活,晴天在地里勞動,下雨幫人家在屋里打雜,過著省吃儉用的生活。為了攢錢,弟兄倆一年沒有吃過豬肉,炒菜一年沒有油!為了攢錢,我們晚上沒有特殊情況不開燈,洗衣服都用從樹上摘下來的皂角!
劉二知道,要給弟弟治病,光靠省吃儉用和給人打工是不行的,還得自己想辦法掙錢。他思來想去,又養了兩頭黑豬。自從白豬普遍以后,黑豬就慢慢成為俏貨了。劉二一看圈里這兩個寶貝疙瘩,比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摸樣還要舒服。它們是給弟弟換命的精靈啊!有天下午,天氣異常的晴朗,西邊的晚霞像是一幅美麗的壯景,讓人覺得充滿詩情畫意。劉二把支書家的活干完以后,支書死活讓他吃罷晚飯再結工錢。劉二的肚子不算太餓,可一聞到廚房里面溢出的肉香,雙腿就像粘了磁鐵一樣邁不動了。其實劉二已兩年多沒嘗過肉香!幾盅白酒下肚以后,覺得身子飄乎乎的,有種神仙般的感覺。猛然,劉二心慌得要命,他心一慌就要出事,這他驗證了多次。劉二娘去世時他的心曾經這樣慌過,他爹出事時也是這般感覺。就匆匆放下飯碗,工錢也沒結,起身就朝家里跑。剛到半路,就看到劉三拿個竹棍在路上飛跑,兩頭黑豬在他面前不停的撒著野。糟了,沒有按時給豬喂食,它們把圈門撅開,跑了。
劉二知道劉三這病是不能劇烈運動的。就大聲喊:“劉三,別管……”
劉三聽到哥的喊聲,停了下來。劉二看他有點兒踉踉蹌蹌,就說:“靠在樹上休息一會兒,不要坐……”
劉三很聽話,就靠在樹上,還沒等劉二走到跟前,他的身子就像一個捅破的氣球癱倒在地上。
“弟弟……”這時劉二喝的酒好像醒了一半,渾身涼颼颼的。箭一般的沖到他跟前,把他扶到自己的背上,飛一樣的朝醫院跑。劉二只感到劉三在他背上的呼吸越來越急,再后來就慢慢衰弱,身子越來越沉。突然,劉三說一句:“哥!我不想死!”就把頭一歪,搭在劉二的肩上,身子也慢慢開始變涼、變硬,最后像一個模型扣在他的背上。
月亮這時也慢慢的爬上山尖,劉二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寒意。
接連死了兩個親人,劉二確實有些害怕,不知明天還會發生什么意外。他既思念已故的兩個親人,又非常害怕這座老宅。劉二懷疑這座房子的宅基殺氣太重,他的命背不住,它將還會給他再帶來什么厄運呀?但不管怎樣,日子還總得過呀!思考再三,劉二就揣上給劉三治病積攢的錢,孤身一人來到浙江打工。
下了火車,劉二不知道去哪里。正當他坐在車站門口路邊思考何去何從時,一輛出租車不知什么時候停在他面前,司機仔細端詳了劉二半天,然后用半生不熟的杭州話問道: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貴姓?”
劉二沒有答話,他知道在外一般不要搭理生人,稍不注意就會上圈套,況且他身上還揣有不少的錢呢!
沒想到這個司機干脆下來把他一扯,說:“你是啞巴?”
劉二沒好氣地說:“你才啞巴呢!我姓劉,貴州人!”
“你是劉虎的兒子?”他笑著問,接著又非常肯定地說:“一看到你脖子上的那塊痣,我就知道你是劉虎的兒子!”
劉二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會知道我的情況,他難道是神仙?劉二抬起頭認真看了一眼,越來越覺他怎么非常像死去的父親?除了老一點,其余哪兒都像。
“我就是你父親!劉虎!”父親高興地說,“我沒死,那次我跳河后從水里游到了對岸一個瓦窯里躲藏起來,等那幫家伙離開后我就拼命逃出了寨子……”接著劉虎又非常機警的巡視一圈兒,把劉二叫上黃包車,問他來浙江干啥?劉二當時真的不想上他的出租車,更不想認這個已經在他心中死去多年的父親,因為是他把家里害苦了!可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劉二舉目無親,不知道這座城市的東南西北在什么位置,就略微躊躇片刻,也許是親情作祟,最后還是上了他的車。他們來到一片林蔭處,劉二詳細的把家里的一切變故說給他聽,劉虎溝壑叢生的面部不停地抽搐,眼淚像決堤的江水一樣洶涌而出,又是扇臉,又是捶胸,哭了一陣過后,他打開車門,一步一步走向那棵蒼老的銀杏樹,劉二才發現父親的身影是多么的蒼涼!劉虎四周望了望,面向家鄉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下,十分虔誠地磕了八個響頭。泣不成聲地說:“我的老婆呀!我的兒呀!我不是人!是我害了你們!嗚——嗚——嗚——”路上行人驚恐地朝這兒張望,這時劉二才發現他是多么的可憐!劉二打開車門,去把父親扶起,安慰說:“爹,人死不能復生,過去就過去了,你想開些。”
劉虎說:“如果不是我當年犯渾,你媽也不會積勞成疾,你弟也不會錯過最佳的治療時機。”
劉二安慰說:“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你還是跟我一起回家吧。”
父親把頭搖了搖,說:“我不回去!”
劉二解釋說:“當年找你要債的人現在是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你不用擔心。”
父親說:“我不是害怕他們,我現在手上積攢的錢也足夠還那點賬。問題是現在你娘死了,你弟也沒了,你也來到了我的身邊,我還回去干什么?江浙這地方只要你勤快,錢來得容易。我現在快六十了,也跑不了幾年,你還是去學個駕證,和我一塊兒在這里謀生吧!”
劉二把駕證學到之后,父親就和他來了個明確的分工:他跑白天,父親跑夜里。幾個夜班跑過之后,劉二愈發覺父親蒼老了許多,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就主動提出相互交換,不能讓父親黑更半夜受苦受累了,現在劉二只有這個唯一的一個親人,要竭盡所能讓他活得開心快樂。他爹開始不同意,說他對杭州還比較陌生,害怕有時發生什么意外。劉二就軟磨硬泡,最終逼父親答應讓他先跑一段時間。
那天晚上,杭州城出奇的悶熱,劉二剛吃過飯,整個身子就像蒸了桑拿一樣。準備去沖一個澡,卻有一個電話說要包車去趟金華。那段時間,杭州比較亂,時常聽到劫車的消息,爹想到路程較遠,就要一塊給劉二做伴。劉二阻攔說:“做什么伴嘛?我又不是沒去過!再說,人家四個人剛好一車,你去超載了,讓警察發現怎么辦?”爹笑著說:“這夜深能有什么警察?你以前去的是白天,現在是黑夜!”
父親態度堅決,劉二就沒有再堅持,讓他坐在后排的外側。本來限載四人的出租現在又加一人,車內就顯得格外擁擠。剛上高速,車門被擠開了,父親毫無防備的從車上滾下去,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后面疾馳而來的貨車從他身上碾過,一個活生生的男人瞬間變成了肉泥……
把父親安葬之后,劉二覺得跑客車風險太大,就把它賣掉換了一輛貨車,給人家運送貨物。每天起早貪黑,收入也確實不錯。看到存折上的數目一次次增多,劉二的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愉悅。他盤算著,只要貨源充足,老天爺保佑身體康健,不出幾年,他的日子一定會過得風生水起!
果然,劉二的命運出現了轉機。有天他到金華送貨,回來時天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剛到半山腰的一個拐彎處,一個黑影攔在路口。他心里略微一驚,莫非誰要攔路搶劫了?劉二把方向朝里一打、加大油門朝前沖,剛沖過黑影,就聽見一聲凄慘的救命聲。劉二把車剎住,一個中年婦女爬到他的車窗,苦苦哀求說:“師傅,求你行行好,把我女兒送到醫院,她在這里走親戚病了,現在連個車都找不下!”為了顯示自己的優越,又補充說:“進城后我們不虧你,我們就在城里住著。”
劉二心想:你不說在城里居住還好辦,你這一說我還有點兒不敢送了。城里人愛扯筋,萬一路上再出點事,我這一生算是完了。就大聲說:“現在城里管得嚴,我這貨車不讓進城!”
那女人急得快要哭出來了,說:“不管罰多罰少,我來承擔,求求你了師傅,救人要緊!”說完,她膝蓋一屈給劉二下跪。
劉二這一生怎能領受如此大禮?就借著燈光一看,排水溝邊確實有個女孩兒躺在路上,就對那女人說:“快來,我送你!”
那女人一連說了十幾個謝謝。當他把她們母子送到醫院時,也不知怎么,她無論給他好多酬金他都分文沒收。只說了句:“我是順路,你先救病人要緊”,女人無奈,就要了劉二的電話號碼。
第三天中午,那個女人打電話來了,一口一個恩人叫個不停,非常激動地說劉二救了她的女兒,這大恩大德她將終生不忘。最后一再要求劉二下午去她家吃飯。
那天下午,劉二早早收工,到浴池美美地洗了一澡,渾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舒坦。他想,無論如何咱農村人也該收拾得干干凈凈,不能讓城里人瞧不起。見面以后,女人熱情地問這問那,認真地聽他講述自己的身世,好幾次都掏出濕巾來擦拭淚水。劉二想不通,城里人也有情有義,農村人為什么還說他們冷漠呢?最后她聽說劉二是單身,就高興地把她的一個親戚的女兒介紹給劉二。
劉二和她談成后沒幾個月,就領證結婚了。婚后劉二再也沒有去貨運公司送貨,而是和她的親戚學習汽車修理。學了半年時間出師了,在她娘家開了一個汽車修理鋪。那時,他們這里正在修高速公路,每天的貨車跟長龍一樣連綿不斷,生意出奇的好。有天中午,劉二鬼迷心竅,一輛雙橋貨車停在地溝,他沒有給輪胎下面墊上枕木,就鉆進地溝去修理剎車和鋼板,扳子擰了兩圈,就發現車子溜了,他在地溝里急得大叫一聲,看見他的妻子恰巧從前面經過……
把妻子骨灰送來家鄉安葬后,劉二就放棄了在外打拼的念頭,更不想去碰什么機械了!
……
我問他:“既然你遭受這么多的挫折,為什么今天在會上你還不當貧困戶呢?”話一問出,就覺得不妥,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劉二卻很坦然地說:“我有胳膊有腿,人又年輕,為哪樣要當貧困戶?人,只要有一口氣,再窮再苦,也要自力更生。不要產生依賴思想,一有依賴思想,那就全完了!”其實他已跟村主任商量,要把老家的荒山全部承包下來,栽上拐棗、核桃、板栗,不出幾年,這里將會是一片生機,他妻子的墳頭也不會像現在這般荒涼。青山綠水才是金山銀山呀!
這夜,我和劉二談得很晚,一直聊到月上西頭才略有睡意。朦朧中,我看見劉二在一片莽莽榛榛的叢林中和清澈的溪水邊與各種可愛的小動物嬉戲為伴,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