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基金的增長秘訣專訪全國社保基金理事會理事長樓繼偉

聶歐

7月底，全國社會保障基金理事會發布的社保基金2017年度報告顯示，2017年，全國社保基金理事會管理的資產總額達2.22萬億元，同比增長8.8%；權益投資收益額達到了1846.14億元，收益率9.68%。

自社保基金2000年成立以來，年均投資收益率8.44%，累計投資收益額達1.01萬億元。戰績驕人。

作為國家社會保障儲備基金，全國社會保障基金由中央財政預算撥款、國有資本劃轉、基金投資收益和國務院批準的其他方式籌集的資金構成，專門用于人口老齡化高峰時期的養老保險等社保支出的補充、調劑。

目前，境內外金融市場空前復雜多變，同時中國人口老齡化壓力逐漸傳導至整個社保體系，社保基金理事會面臨風險和壓力的挑戰。

一方面，理事會需要不斷創新體制機制，在監管紅線下優化資產配置和提升投資能力；另一方面，在國家劃轉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的同時，理事會需要多渠道加大資產總額和投資范圍，有效應對國內外日趨激烈的人才、網絡、渠道競爭。

對于如何推動理事會的新發展，確保社保基金的安全性和保值增值，全國社保基金理事會理事長樓繼偉接受了《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專訪。

高增長來源

《財經國家周刊》：社保基金近年的高增速主要來源于什么？

樓繼偉：近年來社保基金資產總額的增速較快，主要源于幾方面：

一是每年持續有約200億元的中央財政撥款。

二是我國每年彩票公益金中，有一部分固定比例用于補充社保基金，例如2016年就補充了315.6億元。

三是2009年財政部、證監會等四部門聯合發布《境內證券市場轉持部分國有股充實全國社會保障基金實施辦法》，規定凡在境內證券市場首次公開發行股票并上市的含國有股的股份有限公司，除國務院另有規定的，均須按首次公開發行時實際發行股份數量的10%，將股份有限公司部分國有股轉由社保基金理事會持有。這一規模也相對較大。

四是2016年以前，廣東、山東等地方政府將養老基金在理事會進行委托投資，但這部分資產規模在2016年后受到了限制。

五是理事會受托管理全國9省市的個人賬戶中央補助資金。

社保基金歷年積累的投資收益超過1萬億元，取得良好投資業績，主要因為如下原因：一是立足長期投資者的基本特征進行資產戰略配置，這是投資收益的主要來源。

二是適時根據短期市場變化，對戰略配置做適度戰術調整，捕捉市場機會。如2017年境外投資超配了新興市場，境內偏向滬深300等大盤產品，實現了配置調整效應。

三是科學選擇投資方式。對部分利率類產品等實行自營，有效降低投資成本。大部分專業化的產品委托外部管理人管理，從實際情況看，也大多獲得了超額回報。

四是嚴格紀律。伴隨市場估值波動，在超過資產配置允許的波動邊界時，及時斬倉或加倉，嚴格實施紀律再平衡，客觀上抓住了市場波段。

《財經國家周刊》：根據《基本養老保險基金投資管理辦法》等相關文件，社保基金理事會負責受托管理基本養老保險基金部分結余資金。目前地方養老基金的委托投資情況如何？今年對此有何規劃？

樓繼偉：截至去年底，我們已與全國9個省份簽訂了養老基金委托投資合同，總金額4300億元，到賬約2700億元。

需要注意的是，一方面，我們與上述省份簽訂的是為期5年的保底合同，風險偏好低，因而在資產配置中股票等風險資產的比例較低，總體上于2017年實現了超過5%的年化收益。

另一方面，委托投資資金來自地方財政的階段性結余部分，對流動性要求高，更適合低風險、流動性好的資產配置。

當前，西藏、甘肅、浙江、江蘇等地也提出了一定的委托投資需求，可能因此增加投資金額約1500億元，但目前仍在商討之中。商討的細節之一，就是委托方是否提出年年保底的要求，這將決定我們接下來的資產配置會否更積極、投資收益會否更高。今年，不排除對已有委托合同進行微調的可能性。

投資更專業

《財經國家周刊》：此前，社保基金的投資范圍得到了適度擴大，獲批開展投資非上市公司優先股業務，適度擴展了信托貸款擔保主體等。未來要成為更專業的投資機構，需要哪些制度配合？

樓繼偉：首先要明確，全國社保基金是專門用于人口老齡化高峰時期的養老保險等社會保障支出的補充、調劑，理事會作為其管理運營單位，風險偏好自然較低。

并且，根據財政部、人社部等相關部門要求，股票類資產配置不超過40%，固定收益類資產配置不低于40%，股權類資產配置約為20%，且整個資產配置中境外資產不超過20%。

社保基金是國家的戰略儲備基金，理事會的首要任務是安全性和保值增值，必須在這一系列邊界內，根據市場變化對投資策略進行動態調整。至于投資范圍能否進一步擴大，資產配置紅線會否適度調整，我們將與相關部門進一步溝通研究。

總之，變得更加專業靈活，以更好地履行保值增值責任，肯定是未來趨勢。

《財經國家周刊》：你曾執掌中投多年，見證了中投的發展壯大。同為大型投資機構，除去中投僅進行境外投資外，理事會與中投在投資原則、渠道、方式上有哪些主要差異？中投的主責是保障我國外儲的安全性、流動性和保值增值，那么社保基金呢？

樓繼偉：事實上，中投的成立，是要將我國超額的外匯儲備進行合理投資，實現保值增值。而這部分超額的外儲對流動性要求并不高，中投的職責重在外儲的安全性和保值增值，這也決定了中投在投資領域、投資方式和投資策略上的大方向。

社保基金是為進一步完善我國的社會保障體系，專門用于人口老齡化高峰時期的養老保險等社會保障支出的補充、調劑，而設立的戰略儲備基金。我們與中投的差異，一是中投只能進行境外投資，我們則少量投資境外，大部分投資境內。二是社保基金的流動性要求也并不高，但投資謹慎性更高，風險偏好更低。三是社保基金受到財政部、人社部等相關部門的管理監督，中投的資產配置顯然更自主、更靈活。

第四點，中投面對的是一個有效性更高的全球市場，而我們主要面對有效性較低的國內市場。因而股債占比等資產配置的正確性，對中投的收益起到基礎性甚至決定性作用。在非有效性市場上，我們可進一步通過外部管理人或自身團隊的市場應變能力，來提升超額收益的可能性。其提升的收益幅度，也可能高于有效性市場。

《財經國家周刊》：即便如此，各大投資機構仍在著力優化資產配置。你重回投資界后，如何看待當前市場上火熱的母基金形式？又如何看待以PE等為代表的另類投資？

樓繼偉：對于我們來說，只要是好的回報率且風險合理，什么形式并不重要。如果有能力參與直接投資，我們不一定會選擇母基金這種形式。即便是投資母基金，也不會投資僅涉及一個產業、一個領域的母基金，會將資金分散于不同產業、不同領域的各種母基金，防止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對于另類投資，社保基金的投資總額不得超過總規模20%的紅線，且也同時受限于人才儲備等問題，暫不作為發展主線。

事實上，全球范圍內，大型機構投資者多以委托投資為主，中小機構投資者偏向于發展自營能力。中投正在逐步加大另類投資和直接投資的比重，但其中的主要內容也多是尋找適宜的PE基金進行跟投等合作。

而理事會管理著2萬多億的巨量資產，就應該同大型機構投資者一樣，“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將一部分資產委托給在某些領域更細分、更專業的機構。當然，同時也要逐步培養自身在洽談協議存款、跟蹤市場指數、研究利率產品等方面的團隊能力。

推進國資劃轉

《財經國家周刊》：市場比較關注社保基金的資本補充問題。早前，中央啟動了國有資本劃撥社保基金的方案，目前已有怎樣的進展？2018年，這一政策會否對財政部和國資委管理的中央企業實現“全覆蓋”？

樓繼偉：十八屆三中全會就明確提出，要“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會保障基金。完善國有資本經營預算制度，提高國有資本收益上繳公共財政比例，2020年提到30%，更多用于保障和改善民生”。去年11月，國務院正式發布《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實施方案》，規定劃轉比例為企業國有股權的10%。因而，這是財政部、國資委和社保基金理事會三方必須落實的硬任務，也是我任職財政部期間力推的重要舉措。

目前按照劃轉過程中的相關程序和管理要求來推進試點工作，近期已取得實質性進展。2018年，我們會繼續加快這項任務的落地。這對于社保基金的長期可持續發展，將大有裨益。

《財經國家周刊》：為應對人口老齡化壓力，你曾呼吁研究編制國家精算報告。但這涉及多個部門的溝通協調，難度在哪？

樓繼偉：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要建立更加公平更可持續的社會保障制度，同時也強調要堅持精算平衡原則。從目前情況看，亟待有關部門從國家層面研究制定一份精算報告，以衡量和評估社會養老保險的中長期平衡狀況，有助于實現代際平衡，也是實現養老保險體制公平可持續的必然要求。

技術上，這份精算報告需要具備諸如人口數量、出生率、預期壽命、社保繳費率、退休年齡等動態參數，用于監測養老保險制度運行情況和預防人口老齡化可能帶來的壓力和風險。

可以說，這些技術環節目前障礙不大，主要問題在于誰是研究和編制報告的主責部門。

在美國，國家精算報告具備三個版本——財政部、國會、社會保障總署三個部門每年分別編制一套精算報告，經充分協調商議后，三個版本的結論逐步趨同。中國也可以在立足國情的基礎上，借鑒其他國家的有益經驗，編制國家精算報告，以推動完善養老保險制度，有效應對人口老齡化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