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行不已（組詩）

王冠東

訪都江堰

岷江滾滾而來

比夜色輕淺，比黃昏深沉

從天邊跌落的波浪嘶鳴不已

席卷草木泥沙與千古風流

磨洗崎嶇不平的河床，無懼

迎面撞上牙齒尖利的石頭

遇灣截角，逢正抽心

滔滔江水如脫韁之野馬，馴服于

沿秦漢順流而下的主人

將一條江分開，讓雨霧蒸騰

離愁別緒，抑或一腔柔情

都已化作青城山下繚繞的白云

用山崗肋部長出的枝椏

燃起曠日持久的烈火

劈出那條名喚離堆的生路

再用歲月編織的橋索

連接此岸和彼岸，遙相呼應的

是堤外的晚風，檐下的紅葉

前不見古人，后猶有來者

聆聽二王廟外煙波浩淼的琴聲

今夜不必再以月光煮酒

正好追慕蒼生之念，亮節高風

在史書的燈火隱約之處

你可曾看見他并未遠去的身影？

折多山

云在雪線以下

向人間，傳遞雪的潔白

我在白云之上

擁抱你，折多山蒼涼的風景

那天帝的王冠

凡間至今無人能夠染指

這諸神的牧場

白牦牛悠然登臨東山之頂

從生到死，一瓣凋零的雪花

要多久才能找回它的天空

直到它歸于泥土

終于收獲內心的安寧

人活這一世，也是下墜的過程

直到你習慣告別，愛上寂寞

直到路的盡頭

你看見夜色正緩緩上升

亞丁村

眾神經過這里，便籠住風的轡頭

鋪開畫卷揮毫潑墨，竟也如此偏心

點染一片天空，仿佛用盡世間所有純粹的藍

鋪陳一座高山，讓花草樹木由著性子去燦爛

在這片凈土上，萬物毫不猶豫地敞開自己

就像所有愛情里一次又一次奮不顧身

藍天一塵不染，白云都顯得多余

先乃日、央邁勇、夏諾多吉護佑的土地

將傳說中的香巴拉緊緊擁在懷里

巖峰如康巴的漢子，溪流似丹巴的少女

就連晨曦輕拂過洛絨草場的呼吸

也格外輕柔舒緩，多么像情人耳畔的絮語

眾人經過這里，腳底便生出根須

被高高托舉的故鄉，等待疲倦的游子

那些心系云端的，是黃裳綠衣的云杉和冷杉

只顧腳踏實地的，是漫山遍野沉默著的杜鵑

在這初冬時節，萬物之繁盛枯萎都歸于一

就像所有告別之后你終于領悟的意義

半生漂泊的我，今夜只屬于你

就像你穗子上卑微卻深情的那一粒草籽

和你的黎明一起醒來，再和你一起春暖花開

那時我愿是五色湖邊最普通的一株植物

直到幸運地遇見相似的另一株——

哆哆嗦嗦地，將整個夏天的心事對她傾述

柳江古鎮

前朝的一輪明月

仍可將世道和人心照亮

楊村河的水兀自流淌

也許只有你還記得

我們究竟荒廢了多少時光

曾家園的戲臺，上演過

多少愛恨悲歡與兒女情長

杏花，煙雨，流淚的江南

琴弦和鑼鼓撩撥的清風

在枝零葉落后，難免荒腔走板

就算是千秋萬代

想來也不過是頃刻之間

玉屏山的倒影沉默

古老的榕樹不發一言

她們曉得，我只是匆匆的過客

謁三蘇祠

我站在這里，在歷史的背陰之處

看見時光的溪流中，那些魚貫而來的身影

他們來而復往，只留下風聲，雨聲，低回的沉吟

正如那五畝園中，叢生的雜花與柏竹

在憑吊者的心中，以最深的深情破土而出

不管是豪放的腔調，還是婉約的情思

屐痕所至的地方，都長出根深葉茂的詩句

大江東去，以生命之波浪，試圖擊碎命運的礁石

縹緲孤鴻，揀盡寒枝，是你長夜酒醒之后

歷盡千劫仍倚門遙望，未曾熄止的星輝和月光

將天地萬物盡收眼底，在筆端川流不息

寫春秋，寫風月，在筆墨紛紛落草的瞬間

讓它們氣血豐滿，幻化作胸中有丘壑的行云流水

在黎明破曉之前，請你祝禱青天再痛飲三杯

這樣就可以，將人生寂寥，釀作醉生夢死的壯美

翻云處皚皚白雪，覆雨時滾滾紅塵

古往今來，似乎只有這個號稱東坡的旅人

因為滿懷熱愛，痛痛快快地，在世間放逐了一回

那么多高官顯貴，苦苦尋覓著通往天堂的路

只有他如不系之舟，心安之處便是故鄉與歸途

而我不得不承認，即便心向往之

卻始終追不上你的身影，超拔曠逸的風神

你門前的銀杏又長高了三尺，我眼前的黃昏

卻一寸又一寸地變厚，深邃，直到夜色汪洋似海

將這漂浮的夢中之身，虛擲于和你一樣咸澀的淚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