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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婚祭

2018-09-10 22:49:09寒郁
作品 2018年12期

寒郁

1

婚紗照拍到下午的時候男人們早都累了,婚紗們卻都還興致很高,各自在鏡頭跟前顧盼生輝。趁她們拍個人寫真,幾個同時在攝影基地做道具的男人暫時晾在一邊,然后不知誰熱情了點,借助一支煙,這些“油頭粉面”的新郎便攀談起來。一邊聊天一邊還要贊嘆擺拍的新娘。從妻子們壓制的嗔怒里,鄭一介似乎能看出他們未來家庭風暴的端倪,然而當時,他們只是疲倦地微笑著,一臉幸福的模樣。

鄭一介攏攏額前的發絲,又點上一支,在煙霧里,看向那個即將成為自己法定妻子的女人。這個女人高挑美麗,化了盛妝,更顯光彩明亮。鄭一介撫摩一下自己即將提前撤軍的發際,再低頭看看因為辦公室久坐而率先凸起的肚腹,他勝出了。這么美好的女人,到最后碾落成塵,委身于他的戶口本。想想自己的家庭,想想仍在老家打光棍的兄弟,他告訴自己,鄭一介,你要滿足,要感恩。

攝影師招手讓他過來,完成最后一個拍攝主題。鄭一介趕快碾滅煙蒂,小跑過來,那鄭重的神態,仿佛趕赴戰場。按照要求,他環抱著新娘,嘴唇貼在對方額頭。他明顯感覺到林碧微蹙緊眉頭,卻也只能忍受他呼出的煙臭。而他右手攬著她的腰,左手和她交扣,碰到她腹部的時候,鄭一介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似被燙住了。那潔白如雪的婚紗下,是她流產后剛恢復的肚子。

肚子里流掉的是別人的孩子。

都過去了,他知道。所以鄭一介又在心里狠狠地默念一遍,他媽的,都過去了。他相信,這會是一個美好的開始。他咧開嘴唇,挽著林碧微,配合攝影師的調度,笑的弧度恰到好處。

2

整個婚禮還算順利,或者說林碧微心如死灰,任其擺布。她整個人像是大火灼燒后的花圃,眸子是遲滯的,人是木的,笑容也是機械性的,但她配合著,禮貌而周到,供給大量的假笑。整場下來,鄭一介攢了一肚子氣,又含著一種委屈,他甚至替林碧微覺得累,當然,他也累。

在拜天地的時候,都是鞠一躬了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母親當堂而坐,頭巾包住三尺白雪,抿一下鬢發,氣度威嚴慈祥,攙著臨時從病床上架出來中風的父親,替他打理好胸前佩戴的禮花。父親因為極度開心,歪斜的嘴扭曲地笑著,不住地流口水……鞠了躬,母親起身,將紅布包著的改口費和一只玉鐲子遞過來,凝聲言道:“閨女,我們家底薄,委屈你了……”

林碧微忽而跪下,挪步向前,雙手接住,捧在胸前,喊一聲:“媽。”鄭一介旋身而跪,自始至終憋著的一泡眼淚轟然落下,抬眼處見母親笑著揩眼角,她在欣慰。夫妻對拜,鄭一介執著林碧微的手,緊緊攥著,他說:“謝謝你。”那一刻,所有的怨怒都煙消云散,他對自己發下誓,這個女人,他要對她好,一輩子。

回到海城,鄭一介對婚禮的堅持近乎偏執,從酒店規格到司儀到朋友邀請,他都要最好的,頗有點把錢不當回事的樣子。他這個心態,看似如貧戶人家整日里節衣縮食就為了節慶上露回臉,而其實,林碧微知道,他帶著賭氣。他也要給她好的,他也能給她好的。他以為他能。林碧微看著他訂酒店發請帖談費用,有一種辛酸的感動,更多的卻是無動于衷的冰冷。

當他終于敲定海邊的格蘭云天大酒店討論訂金時,林碧微終于搶過他的手機,截斷說:“不好意思,我們不用了。”然后掛斷了給他,坐回沙發里,望著他,“別這么折騰了,好嗎?”

“一輩子就這一回,得隆重點,不想那么寒酸。”

他們都在用懇求的眼神望著對方,而這懇求,也帶著一分較量。

“家里已經辦過了,在這里,很多人根本沒熟到那個份上,這么大張旗鼓,有必要嗎?”

“我覺得有必要的。”鄭一介翻開手機查詢其他酒店,避開她的眼睛。

“你看,媽媽已經把最貴重的給我了,我很知足,不用再辦了。”她搖搖腕上的手鐲。

手鐲光澤黯淡,和她的皮膚其實不相稱的,她能不嫌棄,鄭一介覺得欣慰。他喉結浮沉了一下,還是說:“小微,這一次,依著我,行嗎?”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碧微知道他的性格,他要認死理了。

他只想扳回一局。

可是她怎么卻落了淚。“你心底還是不能釋懷,對嗎?”她說,“是,我是跟他睡了,懷了他的孩子……我以為在醫院那半月你已經原諒了,”她苦澀地笑,“看來你要一輩子記恨于心了。”

“不說這個。”鄭一介驀地坐下,又站起,攥緊拳頭,又舒開,“我既然娶你,說明那都過去了,我就想風風光光地讓別人看到我娶了你,不行嗎?”

“你這是要讓我風風光光嗎?”林碧微噙住一股淚,“你這是大事張揚,讓別人都明白我林碧微瞎了眼,不識好歹,你對我好,我他媽不知道珍惜,被別的男人玩膩了,玩大肚子了,不要了,你不計前嫌,收垃圾似的,又收留了我。”她終是哭出,“你不就是這么個意思嗎!”

“那是你這么想的,林碧微,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那么心思豐盛。”

“呵。”她甚至想吼出,“你別就抓住我那點錯處不放,我不覺得那是錯,再說你以為我不嫁給你,就找不到更好的嗎?”到底沒說。她癱在沙發靠背上,“我沒猜錯的話,你身上還有不到二十萬塊錢,加上我這三十萬,我們去選房,付個首付。”她說,“我累了,一介,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3

婚禮還是辦了。林碧微看清他性格里讓她恐懼的執拗。這是冰面下的一道裂隙,她想,有一天,它還會發作的。林碧微困倦已極。只是在婚禮當天,她收到一個快遞,沒有署名,也沒地址,打開,空蕩蕩的,只一張卡。她知道是他。插到附近銀行ATM機上,她猜了兩次密碼就輸對了,密碼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里面有十萬。她知道他盡力了,被一個女人管著,還給了這些錢,她想,算他還有良心,沒白陪他一年。她分批轉到自己賬上,到最后的一萬,她轉掉9479元,把卡抽出,再插進去,最后輸入一次密碼,讓那數字在屏幕上亮著,然后走了。

很俗套,也很堅定,她以此表明,她和他,那是愛情,而非蓄意破壞他的家庭。從此,相忘于江湖,再不聯系。

一年前,鄭一介正攢錢試圖為她買套房子。那時候,她厭惡了這平庸的日子急于找個出口,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流產也會那么痛……不過一年的時間,卻恍如隔世。林碧微像個老人躺在昏沉里回顧已逝去的歲月,沒有什么難過,也沒有什么對錯,就是經歷了,過去了,就這么一個鈍鈍的感覺。如果每個人都是苦海里泅渡的魚,她不過是探出頭,恰好被他許天源垂釣上鉤,跟著上岸透了口氣,環游了一圈,撒了個歡,現在重又扎回了水下。可是她還記得那岸上的空氣,她想,我這回要不靠別人,自己也要得到那種氣息。那種氣息就是經濟寬裕的人,在這城市里,近乎自由的暢快游弋。

林碧微辭了職,雖然這份做了三年多的大公司行政文職小組領導,她做得順風順水,月薪近萬元,還有季度獎和年終績效,完全夠養著她以往那份文藝范兒的生活,美食、民宿、插花、靈修、講座、旅游……諸如此類都市中級白領在朋友圈堆砌逼格的事物,她都駕輕就熟。事實上,也就是這些東西,讓她在許天源那里賣上了價錢,她冷笑,不多。睡了一年,還要精神上能共振,前后加起來,也不到二十萬。自己就值這么點錢?

她后來也從不曾恨過許天源的欺騙,沒有向她坦白他只不過是一高端小白臉,背靠著妻子的成功而求得一份光鮮。林碧微不曾恨過,包括他妻子為了拆散他們而使的卑鄙手段。甚至,她終究要感謝他,至少把她領上岸,讓她撇開以前那種看似精致實則四處漏風的文藝范兒,看到這個世界的殘酷和繁華。這世界,還有另外一種遼闊的生活,還有更為闊大的人生。等著她去抵達,她想。

辭職當晚,林碧微下廚做了一桌晚餐,還醒了紅酒。鄭一介下班回來,盯著餐桌看了片刻,他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然后他眼角有點潮,走過來,給她一個擁抱。她想,他肯定又意會錯了,她已很久沒這樣給他做飯了,以為她回歸賢妻良母的正道上了。他抱得這樣用力,恍惚中,似乎陪他煙火常情地過下去也沒什么不好。鄭一介想趁熱打鐵加深這種好,可林碧微輕輕推開,她說:“別鬧,快吃飯。”她的聲音帶有出奇的安撫效力,鄭一介乖乖地被她牽引,坐在布置好的餐桌前,看她將紅酒杯注滿,“吃飯前,給你說個事。不管怎樣,你都不要生氣哦。”

鄭一介從夢幻里醒來,看看她淡敷脂粉的臉,摸不透吉兇,他只好老實地說:“算了,還是吃完再說吧。”無論吉兇,至少他還可以懷著好心情吃完這頓飯。

這才是讓林碧微會心疼的地方,他知道掌控不了她,那份時而在她跟前流露出的卑微,促成了和她登記到一個戶口本上,雖然那卑微也可能是偽裝的。

一餐無話。

“說吧。”他擦擦嘴,含了口紅酒,順勢漱漱嘴,然后下咽。

微微惡心。

諸如吃飯挑菜,吧唧嘴,磨牙,他身上這些不時沉渣泛起的農村烙印,林碧微總是隱隱生恨。

“一、我辭職了,休養一段,然后換個工作;二、休養這段我去看房,近期要把房定了。”她說。

“你向來什么決定對我都是通知一聲,大國對小國照會似的。”他是自嘲著嘟囔著說的,后面半句“你和我商量過嗎,是不是從沒把我當回事”咽下了。

“這么好的工作你說辭就辭了,再上哪兒找去?”他的責問里帶著一點慍意。是的,在這城市里組建了家庭,就要類似于強強聯合,你這邊忽而撂了挑子,存款少了一份,開支卻多了一個。太不負責了。

“又不用你幫我找。”他沒有能力幫她找。她也不需要誰幫,她有能力。林碧微也是笑著說的,鄭一介囁嚅了兩下,卻生生噎住了。

“好吧,你看著辦。”

“你的錢,股票里的,存折里的,都要提出,這幾天給我,我要合計下,看什么檔次和戶型的房子。”

“租著不也挺好的,”他說,“這么租著,住得不爽了,隨時都可以換房子不是?”

“那你租著,”她說,“哪怕只夠買個單間的,我也要買,寫我自己名字。”

“不能緩緩?”

“不能。去年要是聽我的,本來可以買一百多平的,現在七十平都夠嗆,你還想怎么緩?”林碧微將手機劃開,給他看,“我的,這些,三十一萬。我媽媽會支援一些。她給的,要打欠條,那是她養老的錢。你的,都提出來,有多少?”

“十來萬。”

“十一還是十九?”林碧微對他吞吞吐吐的神色不滿,“沒打算讓你出大頭,你連坦誠也做不到嗎?”

鄭一介做不到。他說他要一半給智障的哥哥做結婚錢,給癱瘓的父親做看病錢?他說不出口。他僅有十七萬,那是十七串希望,十七個用處,串在他肋骨上、心坎上、命脈上。他人窮志短,骨瘦體寒,啞口無言。

“我媽媽退休工資一個月不到三千,刨去衣食住行吃藥打針,昨天她說愿意贊助咱們六萬,你算算,她一個人要攢多少年?”林碧微別過頭去,聲音低下來,“你以為她有錢嗎,她是心疼閨女,心疼的不單是我,還有她自己。她一個數學老師,含辛茹苦拉扯我長大,這么多年,我們孤兒寡母在小縣城里受了多少委屈……她只是不愿我再像她那么苦。”

“別說了,小微,”他應該說出“我的都給你”,可他想想三十五了還打光棍的哥哥、臥床的父親和頭發花白的母親,到底還只是說,“不夠的我去借,你放心好了。”

她放心個屁。

林碧微嘆口氣,收拾碗筷,在廚房弄出一片響動。到底意難平。她用力攥著抹布,她是在恨她自己,為什么在現階段只配這個男的?還有沒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運,做一個有底氣優雅的女人?

在這一連串的逼問中,伴隨著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她首先想到的參照卻是周立。是的,那個在舒緩之間就將她灰頭土臉斬殺于地的女人。前情人的夫人。她生生恨著卻又渴望成為的那種女人。

4

臺風天氣來臨,電網線路故障頻發,作為技術人員,領導要他趕往臨近省份的客戶單位去現場調試軟件。部門里已婚男人沒誰愿意去,吃苦受累不說,那一點補助也夠不成誘惑。鄭一介卻主動請纓,毫無疑問地作為技術組長率軍出征。說起來他的兩個兵也夠寒磣,一個是打算辦完事順趟回老家的,一個是實習生。鄭一介看到名單,心里罵了句,在樓道抽煙和部門領導交接事宜,適逢張工路過,問他有無意見。他連連點頭,說沒沒,明兒一早就出發。張工是總經理,技術出身,有著老牌理工男不屑人際逶迤的清簡脾氣,在公司強調只要是做技術的,不稱職務只喊某工。張工拍拍他肩膀,“好好干。”走了一步,又回頭,說,“多帶帶小何……”能被張工拍下肩膀,鄭一介不至于受寵若驚,但確實挺高興,張工走后,肩膀還覺得熱灼灼的,很受用,對這次出差也沒了抵觸之情。旁邊的部門領導從沒有過主動抽出一支煙敬他,嘿嘿一笑,很莫測的樣子。后來他才知道,張工旁逸斜出的熱情,是為了那個實習生。

到了鄰省服務客戶那里,是一個縣新設的工業園,園區空曠偏遠,處于初建階段。剛一到站,就被客戶劈頭蓋臉叼了一頓,抱怨公司軟件質量各種不行,凈耽誤事,還想不想合作了?鄭一介挺著一張疲憊的臉接受訓斥和唾沫星子,心里窩著火把對方直系親屬問候個遍,臉上卻保持著笑意:“好的,好的,我們這就著手解決。”終于諂笑著把大爺哄下來,人家臨走撂磚頭似的甩下一句話:“明兒上班前還不行,你們就看著辦吧!”

幾個人面面相覷。“還愣著干嗎?走吧,干活吧。”沒等他說完,何東就嘟囔起來:“操,牛逼什么呀,不就是一打雜的么。”不知是說剛才那位大爺還是另有所指,鄭一介被噎在那兒。其實一路上對這位小主早就夠膩歪的了,他全程戴著耳機玩手游,買票安檢行李設備這些全不關心,但有張工事先交代,也不好說什么,可現在三個人,還有王工呢,總不能讓你一個去休息吧。“這樣吧,小何王哥你倆先回預訂的酒店,我先去打前站,你倆后邊來替我。”王斌還假意道:“要不我也先去機房看看?”“真要去?那好。”王斌反去解他背包,齜牙笑笑:“還是我先把東西放酒店里,再去找你。”

鄭一介罵一句,媽的,公司這幫孫子,真是,搞團建喝酒的時候當著領導都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眾志成城的樣子,真用到了,誰也不想出力,也怪自己級別太低,命令不動這些狗日的。他想,現在他要是小組組長,看他王斌還敢放個閑屁?

懷著一腔悶氣,飯也顧不上吃,鄭一介直奔機房,調試園區變電站綜合自動化系統軟件,一個人從下午干到晚上,找出了軟件中的漏洞,進行了重新修復安裝。要有人在機房操作,另有人去現場看下調試后的情況,卻左右不見那兩位露面。電話打過去,旁敲側擊了解到,一個在和趕來的老婆孩子吃團圓飯,真當成旅游了;另一位小爺呢,據說是溜達去了。“去哪兒?”“那誰知道。”“你問一句能死啊?”鄭一介快要氣炸了。“問了,人沒搭理啊。小年輕嘛,說不定在這地兒還有約好的女孩呢,嘿,鄭工你是這次的頭兒,你去問唄。”“先別啰嗦,我就問你,今天調試不完怎么辦?”“那就明天調唄。我們張工既然能拿下園區這單,肯定大領導之間有關系的,不要聽下午那個裝叉的小馬仔嚇你,放心,合作得好著呢。我們大老遠坐一路的車,還不讓休息會啊?再說,我又不急于向公司表現什么。”最后這就說得陰損了,你和家人團團圓圓不說,他媽的,合著老子喝涼水啃面包在這撓頭調試是在急于邀功啊,嘴這么損,怪道四十冒頭的人了在公司還只是個寫代碼的,不虧,鄭一介真想把鍵盤甩他臉上。“得得,你和嫂子好好聚吧,晚上您老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鄭一介也想撂挑子回酒店,大爺的,不干了,顯得他多想表現似的。可話說回來,他認領這次誰也不愿來的出差,不就是想在領導跟前露個臉嘛,年底考評好了,別說部門組長,能升個副的也好啊,每月加一千多塊錢呢,買啥吃不香。盤算一圈,說到底,自個兒賤,面包也沒得啃了,卻還得干。一邊跑現場一邊調試,忽視肚子的抗議,弄到晚上十一點多,才算基本排查完事。拖著步子,走出園區,等車的工夫,剛要給林碧微打個電話扯點咸淡,忽而進來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接通了,就是:“你是何東的朋友?”“朋友?嗯,算是吧,同事。怎么了?”“來一趟吧。”派出所的。

這都是些什么事,他想。在平息肚子不停咕嚕嚕的叛亂和去不明所以的派出所之間糾結了兩分鐘,最后還是決定去找何東。到了地方,一問,才知道這貨約炮給進來了。他在酒店不好好待著,約“附近的人”,聊騷了一位,大學生,包宿,講好了價錢,挺貴。另開了房間,來了人,打量下,確實還真誠信經營,身材長相都挺對得起這價位,收了錢,急忙剝開。在落實階段,女的卻鯉魚打挺起來,一翻包說套忘帶了,要“下去買去”,他指指酒店里的,女孩說她“那方面敏感”,有固定的牌子,別的“用不慣”。被他一把薅住頭發,兜頭扇了一臉,耍誰呢,這一下去肯定有去無回,跟我玩兒仙人跳呢?就要奮力蠻干。然后就有人叩門。“查房查房!”三個人,一個小團伙,他被坑了。這漂亮風情的女孩是誘餌,能看不能吃的,拿了錢找借口溜掉,還要奔赴下一場呢,溜不掉就手機悄悄發個信號,立即有人上來解圍。本來認栽也就算了,可他還不忿,就打作一團。到底年輕,經常健身,驍勇善戰,從酒店一直打到街面,終至被吃瓜群眾報了警,才天下太平,人家一哄而散,只剩下他形單影只,被帶進局里。頭破血流還沒認清局面,不服軟,還在質問為什么不抓他們,類似“你們包庇”“是一伙的吧”這樣的話都能說出來,再挨一頓,真不虧。

這形勢,鄭一介不敢多說,看一眼灰頭土臉的何東,轉身走了。去附近銀行取錢,取了三千,想想,咬咬牙,又加了兩千,裝在兜里,沉甸甸的,走回去的每一步都扯得肋下生疼。這是他的錢,一張一張掙來的,鄭一介真想罵一句,卻點頭哈腰地繳了罰款,好話說盡,額外塞了些錢,才沒讓他拘留這一夜。

和他一起出來,何東走在前面,沒一點領情的意思,還說:“弄這么磨嘰,剛才我還以為你轉頭走了呢,操。”

這個狗日的,和張工是什么關系他不知道,也懶得猜度,只依稀感覺家境優渥。他媽的,你約炮打架不拿錢當回事,愛死不死,老子掙點錢養家糊口惹不起你,可你牽涉上老子干什么?他丟給何東一百塊錢,撇開他,走到路對面,一肚子饑餓和憤怒,加上心疼錢,冷熱交替,腹脹如鼓,頭暈目眩。扶住電線桿,給林碧微發微信,“睡了嗎,小微?一天了,你也沒問問我在做什么……”兩相交織,心內一酸,幾乎落淚。

還好還好,回去兩個月后,鄭一介升任軟件開發二組組長。

加一千五工資。

他對當天晚上的事未對人吐露一字,但偷拍一張簽字領何東的照片。

何東,這個吊兒郎當的實習生,是總經理張工唯一姐姐的孩子。

5

再次坐在街角那家隱蔽的咖啡屋里,林碧微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物是人非。準確來說,是她“非”,周立還是那么慣常的沉著和美。看著她進來,林碧微有一陣恍惚,她是在作死嗎?她問自己,你,一個前小白領,瞎貓撞上了死老鼠,打著愛的名義,撬了人家名義上的丈夫,還被這女的不動聲色地找人在大庭廣眾下當面羞辱撕扯,現在,卻又約她出來,和她對坐,不是作死是什么?

林碧微在賭。

她覺得她能贏。

她知道此刻周立看著她,就像看一件痰盂,帶著骨子里的嫌棄和隱藏成優雅的敵意,甚而還帶一點好奇——這小騷貨竟還敢約她出來,并且臉不紅心不跳——她的赴約,倒是要看看,現在的年輕女孩,到底能不要臉到何種程度似的。

“一年了,”她說,“離上次見您。”林碧微摸摸左眉,悠然一笑。眉骨那里是上次在廣場被周立的雇傭軍打破的,傷好了之后,有一道細小的痕跡。她率先坦誠給周立看她留下的成績,是周立未料到的。“我就想當面給您說聲對不起。”

周立的眼神里全然不屑,眼睛都沒抬。“年輕人,最容易好了傷疤忘了疼。”她說。

“對,我確實忘了,過去的,早都忘了。怪自己不自量力。”

“想明白就好。”周立說,“還有事嗎?”

“我結婚了。”

“那要祝福你。”

林碧微迎著她的眼睛,笑了,“對女人來說,婚姻是不是就好像一道強加的人生程序?戴了這個緊箍,自己甘心也罷,忍著疼也罷,都只能護著它,不讓別人碰,是吧,姐?”

“到我這個年紀,可能就沒你這么多想法,安生過日子就行。”周立強調一遍,“沒別的事嗎?”

林碧微攏起鬢發,清清喉嚨,“您在海城市區和下面鎮街的人流集散處共有三十二家連鎖風味小吃店,每個店面一天的流水大概在三四千元,您采取的是客人選好單品后來收銀臺付錢打小票,然后拿著小票去每個檔口領取吃食。”她停頓下來。

周立瞄她一眼,意思是這有什么好說的,有屁快放,別夾著掩著。

“周總,您想過沒有,萬一收銀小妹和店里隨意一個檔口的小廚師串通起來,把用過的小票再次拿到前臺,顧客點的金額正好和已用過的小票面額等值,若是客人多時,完全可以打下馬虎眼,直接把錢收下,不經電腦打單,再次把小票循環,畢竟小票上都是差不多的時間段,即便您晚上財務盤點,也找不出差錯。”

周立是略微沉思了一下的,“我的店員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您肯定在心想,真不愧是做過小三的狐貍精,心里這么陰暗,對嗎?”林碧微笑,“收銀都是小女孩,檔口的也都是年齡相當的男孩,您能保證他們不談戀愛?”她說,“我上學的時候在快餐店里打過工,知道里面的貓膩。不管怎么說,您這樣是有漏洞的,我也是說萬一,是吧?”

“即便串通,又能有幾個錢呢。”周立放心地啜口茶。

“那確實,和您那么多產業相比,整個連鎖店也占不了多大比重,可那畢竟是您的錢。”她說,“我注意到,過了顧客高潮期,店長不在的時候,店里人員服務熱情可就沒那么高漲了。我倒是有個小小的想法,不知您想不想聽呢?”

“說吧。”

“每個店面一天的流水大概也就三四千,不如這樣,您固定個額度,比如四千元,然后多出來的部分,每個檔口可以根據營業額獲得相應分成,比如多營業了一千,您收回八百,那二百作為獎勵,相信店員會很熱情的。當然,至于具體分成比例,您有專門的財務,可再斟酌。您覺得怎么樣呢?”

周立慢慢喝了兩口茶,帶著懷疑和警惕的顏色,道:“你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呢?”

“我辭職了,在找工作。”林碧微說,“希望剛才能是面試,如果能通過,我愿意成為您的員工。”

這回輪到周立恍神了,甚至要笑出來。這笑里既有對她身份的鄙夷,可的確也有對她靈犀敏銳的賞識。

“您大約不敢要我吧?”

順著說下去,敢與不敢,都是她已預設的伏擊。周立看著她:“小林,我低估了你。”

“如果不是這種關系,您是不是會直接讓我接管連鎖店這塊業務的助理?”林碧微自鳴得意,這得意透明而欣喜,她愿意刺激另外一個也聰明的女人。

“那我就斗膽再說一句,您可以瞧不起我,沒關系,但是我能來找您,說明我現在和您一樣,骨子里都已不怎么相信男人了。以后,我只信自己憑本事掙來的。”

“你總是要有點什么目的?”

“也可以說有吧,”林碧微把玩著杯子,一字一字地說,“我想成為您。成為您這樣的女人。”

“那我可能裝不下你這野心,”周立揶揄道,“天地很大,你可以去別的地方。”

林碧微索性撕破,不成就拉倒吧,她想。“別總是用這種審慎的眼神看我,許天源對您來說是婚姻完整的裝飾,對我來說,也早已成路過的電線桿子。姐,現在,我明說了吧,您的敵人已經不是我,您應該有所察覺。您看這里,是他的手機號碼給發來的信息,‘睡了嗎?還有一句,‘最近在做什么,都很簡短。我覺得或許不是他發的,可能是他身邊的某個女人,比如他在洗澡時、打盹時,偷著用他的手機循著號碼發的,試探她此時是否是他的專寵,試探他是否還有別的女性。”

林碧微說完,有一絲愧意,他都成了她背叛投誠的砝碼,想想真是好笑,“您剛開了一家婚紗攝影山莊,想必很缺得力的人打理。不急,周總,您再考慮考慮。”

6

拿到加薪第一個月工資的周末,鄭一介買了新款的白金項鏈,請人修好了租房臥室自帶的嗡嗡響的老空調,花瓶里插上一束盛開的梔子花,外賣叫了四個菜,一碗香、酸菜魚、白灼蝦、藕餅,都是林碧微喜歡的。他發信息給她:“親愛的,回來吧,今晚吃魚……”他少有地在末尾用了省略號,無限想象似的。吃魚是他們夫妻晚上活動的私密信號。也確實,兩人這一段好久沒有吃了。

掰著指頭,鄭一介算著再過兩個月就是林碧微的生日了,二十七了,是得讓她過得像樣點,從認識到戀愛再到結婚,中間相守、背叛、復合,不到兩年卻覺得半生都陷入在里面,想想鄭一介就忍不住深深地一聲感慨。真不容易。

靠在沙發上等林碧微回來,鄭一介睡著了。在依稀的睡夢中,他又夢見初見她時,她梔子花一樣初綻的笑臉。在明麗的陽光下,她笑得那樣好看,那樣清晰,連她脖頸處細細的茸毛都看得清,似乎伸出手就能觸摸到她的快樂……鄭一介笑了,在夢里對自己說,要趕快掙錢啊,在屬于自己的房子里要個孩子,最好是個女兒,和林碧微一樣漂亮,當然,脾氣呢,就不要隨媽媽啦。

他迷糊醒來,是外賣送飯來,林碧微還沒回,并且電話也不通。鄭一介再等了半刻鐘,不由得語氣加重:“不是說去剪下頭發嗎,這么久?”如果說剛才興頭里外布置,像是一個氣球儲滿期待,這會兒,氣球慢慢癟了下來,他現在,對她的耐心散得很快。

林碧微終于賞他一條信息:遇上個朋友,喝茶呢,一會就回。

什么朋友?

林碧微沒理會。

我發現最近你朋友挺多啊,經常出門就能碰上一個,這概率要是換算成撿錢,你可不得撿他個萬紫千紅的。

林碧微沒理會。

這大半天了,男的女的啊?敘舊呢吧?

……

好似一朝蛇咬,她出過一次軌,就帶著原罪似的,一旦有約會,他就忍不住暗自忖度,想象豐滿,嘴賤手賤,如同此刻,懷著嫉恨和猜疑,逮著對話框一個勁地激怒對方。果然,林碧微大喝一聲,操你大爺,你有完沒完?

一時世界太平。

他的猜疑有了她的憤怒作為回應,達到一種平衡。他不發了,她也不回了。等吧。鄭一介抽一支煙,倒上酒,先把菜的邊沿吃掉,等等不來,逐漸擴大吞食邊沿,直至消去一盤。再一會兒,索性放開饕餮,一陣挑挑揀揀,杯盤狼藉,肚腹塞進一堆擁堵。

此時云雷來自天邊,低沉肅然,像是一個憤怒的巨人被掐住了脖子,由近及遠,急雨便嘩然鋪下。雨的陣勢有江湖快意,下完即停,涼意滿身,好歹將剛才煩悶的情緒沖去不少。這時林碧微回來,鄭一介的情緒重新水漲船高,讓她吃了飯,殷勤地用濕毛巾蘸著花露水把涼席擦了一遍,睡在床上,竟也竹簟生涼。

沖完涼的妻子一身新浴后水意淋淋的清香,發絲繚亂,鄭一介感到一種癢,討好地幫她打理頭發,嘿嘿一笑,挨過去。林碧微打開他輕車熟路的手指:“去!累了,睡覺!”大約還余怒未消。

但鄭一介認死理,一定要越過之間的裂隙,也是為了證明自己。近乎巴結地拉扯了兩回,甚至說:“小微,我錯了,以后再也不胡鬧。”林碧微覺得再不放他進來就有些殘忍了,可還借機立威:“你不聞聞我身上有沒有其他男人的氣味?我剛才可是在約會。”

“錯了,別說啦。”鄭一介適時奉上項鏈,并分享了升職加薪的美事,再拉扯一回,該扯掉的也都扯下了。

“先說好了,我很累,是約了做銀行貸款的朋友,談房貸利率的事,”林碧微褪下內衣,“來吧,不過今兒要再像以前虛晃幾槍就繳械投降,以后老娘就徹底閉關鎖國了。”兩件事說在一起,就很有壓力了。鄭一介站起來,做了一下深呼吸括括胸肌,夸張而鄭重的樣子讓林碧微笑了出來,他也笑了。

正漸入佳境,手機一陣暴動,把兩人從思緒里拉回。鄭一介腰弓在林碧微身上仍是耕耘狀,手機在響,他抬起臉迷惑地看看,是他的手機。他不知道是繼續下去還是去看看手機。

說實在的,他怕是那個萬惡的部門經理打來的,心說不尿他,但畢竟在人家手下管著,馬虎不得。林碧微看出他的心思:“接吧,愣著干什么?喲,升職了,業務還真忙起來了。”話里的揶揄讓他有些不爽。

鄭一介下來去拿手機,一個陌生號碼,會是誰?帶著疑惑的神情接通,“喂”了一聲,卻久久不見對方回應。就在他疑惑是否打錯了要掛掉的時候,對方忽然遲疑地傳來一聲水分臃腫的嘆息。

只這一聲,鄭一介便聽出了是誰。

他有些不可置信,當著林碧微的面,他又不能問出:“是你嗎,沈虹?”——當然是她不會錯的。過了這么多年,他還是能一下子就聽出她。他想不出時隔多年,沈虹怎么會給他打電話。“怎么了,有什么事嗎?”對方不說話了。鄭一介看看床上袒露的林碧微,又循著手機“看看”久違的聲音,很想更明確地問一句什么的,但只是說出:“怎么不說話?那,我掛了啊。”對方“嘟”的一下,還真掛了。很詭譎。

“誰啊?”林碧微問他。他回到剛才的崗位上,林碧微裸露的肚子已被吹涼,“以前的一個同事,神神叨叨的。”鄭一介貼上來,“管它呢。”又接著動作。

可是還沒幾分鐘,剛把斷掉的節奏找回來,電話又叮鈴鈴地響了。他原不想理會,可鈴聲響得密集,連續三聲,應該是幾條幾乎同時收到的信息。鄭一介訕訕地笑笑,太不合時宜了,但又忍不住想下去看看,快五年沒和她聯系了,她到底會有什么事呢?

林碧微對著他已經旁逸斜出的神情說道:“去去去,凈你的事兒!”好不容易聚攏來的一點好心情,全讓他給敗壞掉了。

鄭一介翻開手機,是三條連發的一樣的短信:“睡了沒?想和你說說話。”

他不知道怎樣回,走出臥室,打過去,沒人應。大半夜的,她怎么會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不會出了什么事吧?鄭一介著急,額頭上都起了細密的汗粒。又打了一通,還是不接,緊接著卻來了一條短信:“方便的話周末來濱湖花園,可以嗎?”

可以嗎?可以嗎?好像記憶里小巧瘦削的沈虹就柔弱地站在他面前,求助似的望著他。隔了這么好幾年,鄭一介的心依然清晰地為之悵惘地跳動了一下。

周末,去不去呢?

他不敢停留太久,回一個字:“嗯。”把手機關了。

上得床來,林碧微被徹底吹涼,像一片月光,鄭一介挨近想再暖回來,窸窸窣窣地爬到林碧微身上。林碧微不耐煩地說:“睡吧睡吧。”鄭一介瘦長的身子弓在那兒,像一只蝦米,林碧微一腳將他從身上蹬開:“別煩我!”

鄭一介敗下陣來,嘆一口氣,貼著林碧微冰涼的脊背把自己放平,翻騰了許久,迷糊地睡去,睡得很淺。中間被熱醒了一次,起來喝水,看見林碧微背過來的右手指端,在無規律地輕微痙攣般抖動。鄭一介的心,疼,疼得很柔韌。他拿起妻子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感受著那輕微的顫抖,一下,一下,輕輕揪扯著他的心……他想,她肯定是做求職簡歷查詢房源之類的,在電腦鍵盤上打字太多了。

7

這一段感情,鄭一介未曾向任何人說過,即便和林碧微拍拖,問到他之前有過戀愛嗎,也被他以“我這樣優秀的就等著和你匹配呢,哪會被那些歪瓜裂棗騙走啊”之類的油滑腔調賴掉,林碧微也能想到,男子如他,能力一般,出身貧寒,性格悶騷,掙錢有限,沒女孩看上也屬正常。她自己不也是把他當成備胎拉鋸了一兩年,因為自己冒險翻車,做不成小三流了產,帶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才愿委身于他的嗎?

所以,和沈虹的情史,如丟進深井里的石子,鄭一介以黑暗和沉默封緘。每每夜深人靜偶爾起一點波瀾,也會覺得難堪,那段迅疾的情感,讓他覺得不體面,拿不出手,也就不再去想。

不體面的原因,一是沈虹學歷低;二是她長得不怎么好看,微黑,瘦,髖骨壁立。那時年輕,貪床上那點事,每次做愛下來,她兩邊骨頭總頂得他腰疼。沈虹還有點芭蕾演員那樣的外八字,是她小時候家里孩子多,照看不過來,丟在地上任由她亂爬,硬生生崴跩著落下的。這么說他似乎帶著嫌棄,卻也發自內心地疼惜,后來他才想明白,沈虹和他是一樣的,來自同樣的出身、同樣的境遇、同一個氣息,他的嫌棄,既是對她,也是深深地對自己。所以他對林碧微的迷戀,帶著潛意識里和沈虹的對立。林碧微成長于縣城,雖然家庭在城市里也很窮,但怎么著,都是天然的城市氣質,另外,膚白、貌美、亭亭玉立、名校畢業、知性、優雅、得體,都是和沈虹反著的,也都是對他致命誘惑的。

可那時就是這樣一個丑小鴨一樣的女孩,還是她先把他甩開,棄暗投明,跟了一個采購員。鄭一介這一生都覺得羞于提及,雖然不用過很久,命運已向他攤開所有的劇情,再回頭去看,從底子里,沈虹也許才是和他最相配的。

現在,他猜不出來,隔了五六年,那個給他最初愛和痛的女孩,找他何干?午休的時候,趴在辦公桌上,鄭一介想了很久,沈虹的眉眼已模糊,記得她下巴處有粒痣,這顆痣像是霧氣里的信號燈,圍繞著它,才能大致拼湊她的臉。可氣味是頑固的,想起她,記憶里會浮起杜鵑花的香氣,在逼仄的辦公區,隔了幾年,仍暗香一縷。

……

“喂,你可小心點啊,別再往下去了,下面可是山崖。”

“嗯。謝謝你啊。”

“嗨,你在看什么呢?”

“噢。看它啊,走過的時候,剛好開了。”

“我看看。”

“好看嗎?

“嗯。真好看呢,紅火火的。”

“可惜他們都不看,花白開啦。”他們就知道呼啦啦地上山,顧不上看。

“你在看啊,我也看。沒白開。”他說。

那時鄭一介大專畢業,初來廠區不久,在行政部負責組織員工文娛活動。是工廠里組織的優秀員工春游,去的是觀音山,廠子里男生少,鄭一介在后面拎著大家的零食和水,負重走著走著就落后了。看見她在路邊攀著一根枝條往護欄下看,他就本能地喊她一聲:“嘿,要小心點啊……”

鄭一介其實最不會說話的,笨嘴一個,特別是當著女孩子。但那天卻那么開口自然,就像這杜鵑到了春天就要開,他見了她就要久別重逢似的打一聲招呼,“嗨。”那時候他們都還青春得很,平日里拴在流水線上是疲憊的螺絲釘,一下子在這春光明媚的大自然中釋放了出來,眼睛都是藍汪汪的。

他問她是哪個部門的,她說了,他也說,她再說。杜鵑花在春天的額頭上打響了殷紅的第一槍,山花們正在歡天喜地地起義,馱著春風,很快就是花的海洋……暖暖的山風拂過沈虹的眼睛,鄭一介似乎看見她眼睛里清澈的紋路。他問她,“還看嗎?”工友們可都走遠了。她的眼睛還停泊在一簇簇的紅花上面,“要不要我下去摘一些來?”鄭一介自告奮勇地說。

她搖搖頭,捋緊被風誘拐出去的發絲。“我們走吧,下山的時候還看得見的。”她喊他,喊了兩聲他才反應過來,“還說我,你咋也不走了呢?”

他舍不得走。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得走了,但是他卻張開手指組成一個框形,對著她和花“咔嚓”了一下,“太好看啦,要是有個相機就好了!”

那時候他們連手機都沒有,但那有什么關系呢,這個畫面鄭一介刻在腦海里了。他一想起她,順帶著也想起了杜鵑花,分不清是花香還是她香……

然后,順理成章,他們就開始交往了。可園區那么大,他們不在一個區間,兩人也只有在下班的路上偶爾驚鴻一瞥地見上一面。下了班,一起到工廠園區里狹小的操場上散散步,最多的時候,還是坐在那一排粗大的棕櫚樹下。在叉車裝卸貨物的聒噪聲中,在單腳的路燈白光投射下,在下了班擠擠挨挨的統一POLO工衫發泄的叫喊中,他們,坐在相對僻靜的地方,只是看著彼此的臉,眼睛里倒映著彼此的心跳,即便什么話也不說,也很開心了,一天上班的辛苦都不見了,渾身都輕盈起來、透明起來,不惹一點塵埃。

他們都是小地方來的勤苦孩子,知道在這城市里無枝可依,打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那時候在工廠的內刊上,經常有打工仔自學成才的報道。他們所在的工廠還算正規,園區領導也鼓勵員工多看書閱讀少打架惹事。所以,在一起除了交流彼此的眼神,更多的是互相為對方打氣,空閑的時候,利用園區的小圖書館看書、學習。他們都鼓勵自己,一輩子不能只耗死在枯燥的流水線上,得自學點有用的東西,至少考個文憑啥的,將來好有更多選擇。他們隱隱覺得,有好學歷了,找到好工作,才能更堅實地在一塊兒。沈虹自學商業管理,他學的是計算機編程,他其實是想學攝影的,可惜買一臺相機不是他能想的事兒。

有時候,沈虹下班早,洗漱完了,如果鄭一介還沒下班,她就跑到工廠門口的夜市小攤上,為鄭一介買一份三塊錢的炒米粉。在那時,三塊錢一份的炒米粉里面有零星的雞蛋和碎肉,其他工友大都買那種兩塊錢一份的素米粉,除了米粉,只有幾根青菜。沈虹守在籃球場邊的草坪上,等到鄭一介下班了,把米粉塞給鄭一介,然后看著他吃。鄭一介吃一口,抬眼看看沈虹,樣子傻傻的,給沈虹也夾了一筷子,沈虹說:“我不餓,你吃。”鄭一介憨憨地說:“我聽見你肚子響呢。”沈虹就笑了,拿拳頭在鄭一介身上擂幾下,一邊仰起腦袋,張開嘴巴,去迎接鄭一介夾到她眼前的一大筷子米粉……鄭一介覺得幸福來得太快了,有點不真實,掐掐自己的胳膊,疼,疼得是那么明媚和快樂。

過了一段時間,沈虹由品管報表員成功轉崗到了銷售部做文員,著實讓許多人都刮目相看了一番。當然,沈虹是優秀的,但在這等級森嚴的廠子里,還是讓人覺得有點驚異。鄭一介想得簡單,他的沈虹,肯定是最優秀的啦,要不然怎么會在那么多競爭者中脫穎而出呢?

鄭一介確實想得簡單了點。

直到那個眉梢焦紅的女孩找到他,他才意識到有一段時間沒見到沈虹了。他成了部門的得力干將,園區內外昏天暗地地忙。沈虹剛轉了崗,肯定也很忙,他想。他還沉浸在兩人都正朝著自己的夢想而努力的興奮里,他相信他們會越來越好的,他們朦朧的愛情也會開花結果的。可那天一切都粉碎了。眉梢焦紅的女孩問他:“你就是沈虹的朋友嗎?”他點頭:“嗯,是啊。什么事?”女孩說:“走,我帶你看一個好玩的事。”鄭一介不明所以,就跟著她去了。

女孩帶他到了園區南門的休閑餐廳,選了靠窗的座位坐下。“喝點什么?”她說。她望著窗外,好像在等著什么好戲上演一樣。從這兒可以一覽無余地看到路上過來的行人。

鄭一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問她是誰,她只是笑笑,笑得掩不住落寞,只沒頭沒腦地說一句:“咱倆的境遇差不多,等會你看著吧。”

過不一會兒,她在對面喝著汽水,說:“你猜這個點兒他們一起出去,會去干什么?”她用吸管隔著玻璃指了指這時候樓下路過的一對男女。男的很帥氣,女的打扮一新。

鄭一介探起身,也去看……過了好多年,回想起那一幕,那種巨大的震驚,心臟砰的一下,掉下來能在地上砸出個坑,一切好像靜止了,腦子里一片空白。隔得不遠,路上走過來的女孩是沈虹,被身旁的男的虛虛地攬著,親熱地交談,甚至都能看到沈虹說話時眼睛里明亮的神采。

對面眉梢焦紅的女孩還在那里配解著畫外音:那個男的是她們銷售部最有業績的采購員,那個女的是銷售部最伶俐婉轉的文員。“你猜,這個點兒他們出去,會去干什么?”

后來鄭一介想著自己當時肯定張大著嘴巴,只會咽著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對面的女孩忽然神經質地哈哈大笑了起來:“你說他們會干什么?開房!——我告訴你,開房去了!——這不是第一次了,你不會現在才知道吧?”

鄭一介轉身道:“你胡說!”撇下她,噔噔噔跑下樓來,去追沈虹。出了門口,沈虹和那男的已經打上一輛出租車絕塵而去……鄭一介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辦公位上的,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幾天是怎樣過的,只知道他被部門主任罵了好幾次,因為他心不在焉。他的腦子里只回想著眉梢焦紅女孩的兩句話:那個男的是她們銷售部最有業績的采購員,那個女的是銷售部最伶俐婉轉的文員……他有前途,她有笑臉,而自己呢,還只是在部門里無望地打轉。

那一句愛,他埋藏在心里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就已經不用再說了。他又偷偷見了幾次沈虹和那個業務主管的親熱場景,不用再問她了,她已經有更好的人選了。最近一段她都沒來找他,是再好不過的說明了,沒有必要自取其辱地追著問她,他那么年輕,那么自負和倔強,還要臉呢。對比著業務主管的光鮮和成功,他陷入自我哀憐情緒里,滿腔的自卑和敏感,又因為自憐而衍生出無邊的憤怒。他喝了很多酒,火在心里燒,一拳打在曾一起親密倚靠過的棕櫚樹上,哭了,并且在心中決絕地掀翻了所有的退路……你們好吧,沈虹,算我自作多情!

然后,他躲著沈虹,然后,他拿到了自考本科文憑,離開廠區去了另外的軟件公司。再到后來,他們就各行其道了。

這些年,他并沒刻意打聽,但心底藏著一個人的話,所有關于她的消息總是不請自來。沈虹和那個采購員開了個小公司,他們依托著原來的客戶資源做得風生水起,沈虹買了大房子,沈虹變漂亮了……他們在一個城市,卻早已等級懸殊,沒有了交集。

只是那一年他二十五歲生日的時候,她輾轉了多人將一個包裹送到他手里。他打開,是一臺相機,相機蓋子下面有一張紙片,短短地寫了一段:

你不是夢想著有一臺相機,要拍出世上最好看的圖片嗎?那么,現在,請拍下去吧,把你經過的最好的風景都拍下來,將來,我要看呢……

舊事如云,劃過青春的天空,了然無痕。坐在公交車上,想起沈虹總是那種溫柔羞怯的樣子,和他并肩走路時繚繞過來的香氣,依然新鮮如初,那月光一樣微笑的味道,那干凈長發里植物一樣的氣息,那青春的味道……都讓鄭一介忘不掉。鄭一介的嘴角兀自跑出來一朵細小的微笑,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打開手機,又看了看前幾天沈虹發給他的短信,隔了多年的時光,想象中,他的腳步再一次朝她開放。卻不知道一聲“嗨”之后,那轉過來的臉龐,還是不是當年野杜鵑花一般的模樣……

8

隔了一個月,林碧微如愿以償,去了周立在濱海小鎮上新建的“玲瓏城堡”山莊做經營助理。這是一處婚紗主題攝影基地,投入不菲,國內外的標志性建筑微縮布陣,各種景觀簇擁,都為了作新婚佳偶的背景。

她根據景點設置了幾個價位不同的攝影主題,制定了不同的套餐:復古的,有黃金馬車接道,龍冠鳳冕的花轎;洋氣的,有加長林肯進門接入,寶馬雕車香滿路……所有的套餐都是華麗的,尊貴的,燒錢的,請君入甕的。

林碧微顯出了她的才干。她是真的熱愛這份工作,帶著偏執的激情,有時候連續住在山莊一周,看各種片子,翻閱中外的婚紗雜志,和設計師一起設定新的景觀圖紙,連美術監督的活兒也兼任了,天天去現場看施工效果,還自寫文案為山莊做宣傳……好像她所有積聚的能量都在為了找一個平臺釋放,這個平臺原來是男人,現在是工作。

白天在山莊忙活,晚上,幾乎獻祭在各種酒場。為了宣傳要和電視臺的領導喝,做專題片要和導演策劃喝,應付檢查要和地方部門喝,和大公司聯誼也要喝……周立見識了她的酒量后,曾拍著她肩頭說:“沒看出來,不錯。”以后逢酒場就帶著她。林碧微知道,她把她當一肉體酒器用,用起來心狠手辣,毫不心疼,她這邊喝得要死了,周立也未曾替她分擋一下。有時林碧微天旋地轉之際,余光掃過,還見周立冷冷看她,那種眼神在她解讀出來,是一條狗在拼命搖尾巴表忠心,而主人定定看著,未置可否。但林碧微不恨,相反,覺得快意,她也有狠勁,喝得更兇猛。

酒桌上,那些有了點物質和身份積攢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謝頂,面目可憎,纏手串,穿唐裝,喝了點酒,點支煙,開始大談性和女人,性能力全轉移到舌頭上似的,憶及年輕時的各種勇猛,附帶著他年輕的時候什么都是好的,針對社會現象不時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嘖嘖”之類的口頭禪……飯局上只要和他們對坐十分鐘,林碧微就壓不住想往那油膩喧嚷的臉上潑硫酸的念頭。

見慣了這些男人,她更覺得有這樣一份工作真好。比起之前夾在寫字間做個小白領,自以為擔負起多大的事兒,拿著半死不活的工資,實際上不過一顆可有可無的企業螺絲,而現在,她可以施展自己的能力,付出辛勞,祭出心血,月經不調,臉色暗黃,但是,卻足金足兩地換回紅嶄嶄的鈔票,到了月底,在想象中那一張張紅色的硬紙,如機關槍發射似的,集中抵至工資卡上,有種天雨粟的豐收感,顆粒歸倉,倉廩豐滿。錢讓人腳底平展,腰板硬朗,氣足神完……望著酒桌巡視一圈,滿上酒杯,逞能似的,等著邀賞似的,再次敬酒一番。老男人們搖搖欲墜,她卻越戰越酣,最后,將笑臉擎到周立跟前:“謝謝姐,我不會辜負你的。”一口干了,最后表一把忠心,帶點挑釁,也實在感恩。心說,你是主子,局是你攢的,你有人脈,我認,可我也沒白吃你的,沒我撒開這么喝,事兒能這么順暢地完成嗎?我是喝多了,可我年輕,醉了,大不了他媽的吐一回,明天照樣生龍活虎,替你做事。醉醺醺中,林碧微覺得如置身金色田野,風調雨順,綠草紅花,放眼望去,恍惚中,她的錦繡山河就此鋪展開來。

要到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不過是種錯覺。

林碧微不到半年,就在山莊成了一號人物,回報是豐厚的,有了獨立的辦公室、專享的咖啡機、領導層才能享用的健身房……當半年業績超過去年全年的額度時,周立在山莊中層以上會議上,明確表示了對她謹慎的欣賞,“大家要多以林碧微為榜樣,為山莊創造價值,也是為自己的人生創造價值。”林碧微和她對視一眼,感慨萬千,這個女人,為了男人,曾在大庭廣眾下剝去她的衣服,又在利益面前,將她納入同一陣線,雖然她是指揮,她是走卒。林碧微太快慰,以至于宣布給她放假一周的決定都沒聽清楚。

休假這周,她只有回到出租屋。像是突然在前線沖鋒的指揮退到后方從事家務,林碧微感到一份失落和虛無,那眾將聽令沖鋒陷陣的存在感一下子跌散,打開門,兜頭是出租屋熟悉的凌亂,臭襪子、臟衣服、隔夜的泡面、積灰的地板,無不將她拉回這都市最庸常的底層空間。在洗衣機的轟鳴中她深切體會到古人說的“如匪浣衣”是什么意思,就是這樣臟兮兮黏糊糊卻撇不掉的污濁感。林碧微收拾好屋子,完成任務似的點一支煙,就著煙氣,心說,就這么一周,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她還是那個干練的女高管,翻開給人看的還將是撲克牌風光體面的那一面,這庸常的一面,自己消化就好。

鄭一介下班回來,自是很興奮,興奮里也夾雜著些許生疏,他說:“回來啦?”他說:“以為你忘了還有這么一個家呢?”他說:“這半年你總共回來三次,我倒像個寡婦似的,在家熬著,守株待兔,可你這只兔子不來。”

林碧微受不了他巨蟹座的啰嗦,看著他翻飛的嘴唇,有些厭惡,頂回一句:“我不是為了這個家?你覺著一個女人在外面是好混的?”

“可別跟我邀這個功。原來的公司做得不是挺舒服?現在的工作不是你夢寐以求的?都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哪容我置喙?”

“我不也就是能靠自己拿主意?”

堵得鄭一介囁嚅連連,皺眉翻白眼。“直說我沒本事不就得了。”他揭開啤酒,喝了一口,嗆住了,“知道你還是看不上我,不過沒事,反正老子也習慣了。”說著頓頓啤酒罐,很憤然了。

林碧微懶得和他計較,是那種自己前面有廣闊平臺的從容感,就好比一個主角,不過暫時下臺歇個場,待會還要上繁華舞臺呢,和一個跑龍套的小演員有什么可置氣的呢?這樣一想,她于是寬懷,在他面前抖落衣服,去洗澡,洗完,躺在床上,循例讓他要。

在做愛的中途,沒有小別勝新婚的期待,循規蹈矩的,他的舊套路里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樣,但她還是抱住他的身體,隨同演出,像是兩人都在履行必不可少的義務。鄭一介比平常更加賣力,在她看來,像什么呢,大約像溺水的人,逮住了一根稻草,因為沒有把握,就只好拼命用力抓住。

她變得越來越優秀,她能感到他的恐慌。越用力,他越沒底氣。他眼看又將掌控不住她,只好一次次使出全力。如此翻滾了一番,鄭一介下來去沖涼,林碧微勾著頭,覺得好像哪里不對勁,欠身從床頭垃圾簍里撈出褪下的避孕套,她笑了,這個傻子,以為這點小把戲就可以將她拴牢?笑的同時,又忍不住一陣恨意。真是可恥,他一心要將她拉回這深不見底的婚姻大彀里,卑鄙。

避孕套是被他預先扎破的。

對于生育,提起這個概念,林碧微便恐懼和排斥。一想到要為那團哭哭啼啼喜怒無常的小生命付出無盡的責任和耐心,她就覺得百爪撓心的焦慮,雖然,遇到同事可愛的孩子,她也會真心地逗弄親吻,可那畢竟是旁觀,若論及親身參與,便敬謝不敏,提不起熱情。就如在看臺上觀賞運動員比賽,興致盎然,卻不會傻到親自下場去參賽。

以前在公司,她親眼見過那些要獨身要丁克的女性,在不小心懷孕后確實整個人都變了,就像被人下了蠱,懷孕過程中,身體會自行改變想法似的,激發出本能的母性。這更讓她覺得恐懼,深深感到造物主的不懷好意。

她也仔細想過這事,畢竟到了這個年紀。生育在過去可能是生產和投資行為,但現在已純粹淪為一種高級情感消費,除了情感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回報,且要大量持續不斷地投入金錢和精力,極大地擠占人生的其他空間。總之,孩子就是一種高檔奢侈易碎須精保養的消費品。她可不想讓一個無辜的生命在這社會去感受孤立無援的無助和無奈,而作為父母卻無能為力。她想,這是我對孩子的尊重,也是我對自己的尊重。

說到底,她是自私的,至少目前是。

林碧微不動聲色,下樓倒垃圾的時候,順便拐彎去藥店買了事后緊急避孕藥,出門就咽下了。

他也不想想,現在要孩子,可是時機?林碧微想和他談談這個問題,又覺得沒有必要,再折回藥店,買了一大瓶避孕藥,就這么暗地里和他智斗到底。想想他此時沖著涼,想象中陰謀發出的種子已悄悄地生根發芽,也許還在自以為得意的吧,卻不知早已被圍追堵截,片甲不留。

沒有多久,鄭一介便發現了那棕色的藥瓶,也許她是故意讓他看見的。他高高舉起,想質問,想摔碎,卻只是窩囊地嘆口氣。林碧微再回家來,他連她身體也懶得再碰。

9

濱湖花園在濕地公園附近一處幽靜的地方。然而,在鄭一介看來,有點太幽靜了,倒像是一處冷宮。

鳥語花香。按信息上的地址,他摸索到門前,欲將塵封于心的門鈴按響。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一推就開了。進了屋子,客廳很大,孤獨而空曠,像是一間枯萎的花房。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個女人,在散亂的頭發后面,吹了一個灰色的、飄搖的煙圈,她伸出指頭戳了一下,煙圈便一縷縷散開了,在散開的煙霧后面,露出她的臉,她說:“你來啦……”

沈虹站在那里,人變胖了,顯出保養很好的富態,牙齒咬著嘴唇,眼睛里透著陰郁的神情。頭發也沒有了光澤。

他曾恨恨地設想過許多種和她重逢的場景,總歸是他終于混得好了,前呼后擁,鮮衣怒馬,而沈虹卻落魄了,一臉家庭主婦的菜色,最好是還被那個業務主管拋棄了,他在人群中和她相逢,狠狠瞪她一眼,然后飄然離去,留給她一個驕傲的背影,讓她為當初的選擇后悔去。但到了三十歲后,他知道這個想法多么幼稚可笑,他不可能如想象中那樣成功,并且他也不舍得她真的落魄。

此刻,隔了多年,再見到她的臉,臉上寫滿疲倦,她沒他想象的那樣幸福和快樂。鄭一介的心忽然很疼地動了一下,原來,在他心里,最溫柔的那一部分,還是屬于她……第一次牽手,第一次親吻,都是和她。來自身體老實的反應,他沒有辦法。

他們坐了下來,桌子中間的綠色絨布如同一汪水,得很小心,才不會讓內心的漣漪弄亂了水面。她啜飲著咖啡,他攥著一杯清水。初次見面,都被時光沉淀得疏遠而內斂,沒有熱烈,不能深談,斟酌了一番,還是一句俗套的問好:“你過得好嗎?”

“沒你好。”鄭一介自嘲地笑了笑,“打工唄,還不就那樣,你也知道。”

鄭一介覺出一種身份的懸殊,沈虹并沒有表現優越感什么的,但鄭一介覺得此情此景再不適合談那些過去的事了,所以他帶著防御性一般,率先快捷地說:“你找我,什么事呢?”

她看著他,垂下眼睛,又抬起來,問他:“還喜歡攝影嗎?”

鄭一介手指叩著沙發,忍住想要抽一支煙的欲望:“現在我成了一個IT狗,天天寫不完的代碼,攝影那種燒錢的愛好,你說,還屬于我嗎?”這有點控訴的意味,好像隱藏著責怪她沈虹當初沒有選擇他一樣。很不好。所以找補上一句:“談不上還喜歡什么,現在,你知道,我最喜歡的只可能是,錢。”他笑了,以為自嘲得很好笑。

沈虹也笑了笑。“噢。我以為你還喜歡呢,你應該喜歡下去的。”她說,“我也不懂你們玩攝影的最喜歡用什么款型,胡亂買了一款,給你,就當見面禮物好了。”她從沙發跟前把一個禮品袋給他。鄭一介瞄了一眼,瞳孔放大,Canon最新推出的單反套機,錯不了,買得很業余,但貨真價實的好機器,市場價兩萬多呢。他的手指和眼睛見到好機器本能地悸動了一下。她也真舍得。噢,也許對她來說,不過是隨便一件小禮物罷了。鄭一介心緒復雜:“這么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真的。”他看著她,“我怕給你弄壞了,賠不起。”

其實他今天說的解嘲的話都不好笑,反而帶著一股酸氣。

沈虹錯錯嘴唇,是個應和著笑的意思,“沒那么便宜你的,求你辦的事兒和相機有關,事兒辦好了,相機就當是報酬。好了吧,可以收下了嗎?”

“那要是辦不好呢?”他潑一盆冷水,“你知道,我笨手笨腳的。”

沈虹不理他這茬,“這么說,你是答應辦了?”

他攤開手,不置可否的樣子。

沈虹忽而長發掩住了臉,幽幽地說:“辦好辦不好,我也就有你可以指望一下。”沈虹嘆了口氣。他還沒問出是什么事呢,沈虹好像剛才開了個頭,接下來就說得很順暢了,舉手投足里隱隱露出商場打拼遺留的干練跡象,說起來讓鄭一介去做的事情,也好像在下達指標一樣,她說:“我要你拍到周海光和野女人親密的畫面,我要給他一個警告,不要過河拆橋,別忘了當初公司是我和他一起打拼下來的。”

“他背叛你了?”鄭一介在沙發上把身體舒展開,點了一支煙,“不過,好像有錢人都這樣,包個三兒四兒的,也不算個事兒。”

她露出破綻,他終于可以平視她一眼。沈虹的眉毛立起,大概很厭惡他這類似于幸災樂禍的神氣。她說:“你還恨我呢!”沈虹嘴唇囁嚅著,也只是嘆了一聲,“過了這么些年,你還恨我……”

“沒有。”鄭一介說,“沒有的事,過去的早過去了。”他吐出一串煙霧,但聽起來卻不免刻薄之嫌,“何況你選擇的是對的,跟著我,你也知道,也許一輩子都在這城市低端輾轉,跟著他,這才幾年,就天上地下了。你是對的。”

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說了一會兒,寂寥便浮現出來了,橫亙在兩人之間,不知道再怎么深入下去。這富麗堂皇的屋子里似乎每一件擺設都虎視眈眈的,壓迫著他,鄭一介有點煩躁,起身去衛生間。他俯在洗手池邊,反復用冷水拍打著臉,在問自己,他來這里是為了什么,舊情復燃?報復林碧微?還是要來親自檢驗一下自己在舊人心中的分量?底下的戲該往何處演?

都沒有答案,心中煩亂不堪。

鄭一介抽身的這片刻,空蕩蕩的屋子帶著一種冰冷的質地,向沈虹壓來,她大口地呼吸,如同被拋到沙漠里的魚。鄭一介剛才喝過的水杯還是溫熱的,她捧在手里,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哆嗦著,她湊上嘴唇喝了一口,幾乎嗆出了一股子眼淚。

嘈雜的小操場,喧鬧的機械聲,閃爍的霓虹燈,在這紛紛擾擾后面,漸漸浮現出他憨傻的臉。于是,那些吵嚷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安靜的沙灘,她盯著他看,他也是,他們倆的眼睛里都是明媚的藍。在這心靈相通的溫暖和安靜里,他灼灼的眼睛上生成凜冽的星星。他的眼神,如同星辰,將她照耀……這樣的夢,她做過許多次。自從確診為抑郁癥之后,她夢的次數就更多了。

這些年,她也不知自己過得是幸福還是不幸,要說有的她都有了,但心的某個地方,卻一直覺得很空。這幾年,公司單子接得順暢了點,有了點兒錢,但婚姻算是完了,整天和周海光得隴望蜀好色成性的生殖器斗智斗勇,太累了,太他媽糟心了。她也有過放縱的念頭,可她放不開,而且醉酒狂歡低級的享樂過后,更大的空虛席卷而來,反而讓寂寞變本加厲。她有過離婚的想法,可一想到這些年為事業為家庭的付出隨著離婚就都打了水漂,她不甘心。她只有央求鄭一介偷拍周海光拈花惹草的照片,發給他,給他一個警告。至于有沒有效果,那就另說了。

當初和周海光交往不到一個月,沈虹就知道他的好色和他處處逢源的女人緣,可是鄭一介已經躲著她,在被周海光想方設法攻占了身體之后,她只有努力去愛上他。有一段時間,她甚至覺得周海光是非常值得愛的,看吧,他英俊瀟灑,業務能力突出,有野心,有手段,在廠子的時候就利用客戶資源私下里接單弄錢,發展到后來自己另起爐灶單干。他確實是有能力的,而這,也是沈虹愛上他并對他的風流一再容忍的原因。

沈虹看著窗外,一只蝴蝶從花圃里飛出來,大約是想飛到屋子里來,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就落下去了……沈虹想,要是鄭一介那時候也撞一下,并且把那層玻璃撞破了,會怎么樣呢?

可陰錯陽差,到底還是誤會了。

等到他辭職去了另外的廠子,她已經沒法跟他解釋。那個眉梢焦紅的女孩是周海光的前女友,為了將沈虹從周海光身邊除掉,才去找鄭一介的。可惜鄭一介并沒有像那女孩想的那樣,看到沈虹和周海光在一起關系曖昧就怒不可遏,將沈虹或者連同周海光也教訓一頓,讓他收了心,還回到眉梢焦紅的女孩身邊。而那時候,沈虹一心撲在工作上,跟隨周海光學著跑單,去酒店喝酒陪客戶聯歡,想趕快掙錢,先給鄭一介買一臺相機,滿足他的心愿,讓他把他們倆最燦爛的笑容都記錄下來。她不知道,周海光張著笑臉,收網似的,一點一點將她誘騙入懷。而她還在想著跑來單子,月底拿到提成,就可以給鄭一介一個驚喜了……她要是這么解釋,鄭一介會信嗎?

她不知道。

即便是和周海光確定了關系之后,她也是給過他機會的。在她終于攢夠錢,第一次送他那臺相機的時候,她在紙條的正面寫了一句話,然而,反面也寫了一句話的。只不過是反面的那名話一下子看不到罷了。她是用白礬蘸著水寫的:傻瓜,你知道你是世界上最笨最自卑又自負的傻瓜嗎?來找我吧……

她寫得再明白不過了。

白礬是女孩子染指甲用的,她出來打工的時候從老家帶來一塊。當種在宿舍陽臺破飯盒里的指甲花盛開,摘下來,摻上白礬,搗碎,敷在指甲上,第二天就是一片鮮艷的殷紅,紅得像是女孩子的夢。她知道白礬還可以寫隱秘的字,寫下來,看上去什么也沒有,只有遇水才會顯形。這多像相思,看不見摸不著,可一遇見他,心就跳亂了……寫的時候她還想,他會為她哭嗎?他這么絕情,因為不明就里看見她和周海光一起出行就不理她了,她會為他哭嗎?……反正她是哭過的。

后來,他沒來找過她。眼淚落在紙條上就能看到她隱藏的心跳的。看來,背面的字,他是沒看到了。

他不哭,應該是真的對她沒感情吧。沈虹想,那我還哭個什么?

……

鄭一介終于從洗手間出來,他還是沒膽,他想得很明白,手里的這臺相機,他會賣了,就當是借她的錢,他要為林碧微選好的房子多出點錢,而他,會為她去跟蹤周海光的,隨便用個手機就可以拍到,那樣齷齪的事,用不著這么好的相機。見也見了,他覺得,應該回去了。“你囑咐的事兒,我恐怕做不好。先不答應了啊。”

沈虹把相機依舊塞給他:“不急,你再想想也好。”

鄭一介摁滅煙蒂,欠起身。沈虹仍舊坐得很穩,盯著他,徐徐地說:“這么著急走嗎?”

他就又坐下來,不由自主地撓撓頭,樣子依然很傻,沈虹笑了,很輕,她想起那些夏天的傍晚時,急匆匆扒掉一碗飯,然后回宿舍換上廉價而漂亮的連衣裙,去見他,和他一起走在廠區林蔭道上,或是熱鬧的夜市里,貧窮卻開心,連晚風都是溫柔的。

沈虹站起來,近似于在逼視他了,她說:“不一起吃個飯?”

鄭一介終于抬起眼,看著她的臉。沈虹臉上的妝容很精致,還畫了眼線,他忽然很想流淚,那時候,她雖然沒那么漂亮,可清純天然,最美的是那雙眼睛,開心了,就笑,說起話來,兩排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像是一圈小草花,圍護著中央那汪清澈的湖泊。現在,湖泊渾濁了,都要畫眼線了。

她也老了。

鄭一介很想起身抱抱她,就像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親人。他那么長久地凝望著她,看著看著就恍惚了,在沈虹眼睛里,仿佛又重疊出林碧微的臉……他想起家里的林碧微,出租屋,炎熱和局促,爭吵著也捆綁著,那才是屬于他的生活。他到底沒有伸出臂膊,但在想象中,他已經把她輕輕抱住了。

她突然脫口說出:“如果你事業上有什么企圖,我可以給你幫助。”說出這句話,沈虹感到一陣悲愴,她婚姻破碎,六神無主,卻比他混得體面。她有錢,這是她最后一塊砝碼,如果他服軟,愿意給她安慰,她可以拉他一把。

鄭一介笑了,清楚看見兩者之間的身份懸殊,他很想說:“你是在可憐我嗎?”太殘忍,他說不出,也沒有底氣說出。他拿起相機,和往事達成和解的樣子,臨走前,忽而沒頭沒腦地說:“你還那么喜歡吃魚嗎?”

10

周立氣不忿時,也會對著假想敵破口詈罵,“老頭還沒死呢,他們就開始這樣搞,他媽的。”但老頭已快死了,人在美國垂死醫治,大勢已去,就如一棵大樹,原先枝枝葉葉密不透風,遮一方陰涼,現在葉落枝枯,陽光猛烈依舊,樹蔭卻漏洞百出,罩不住她了。最近有人舉報周立名下的多家公司經營不規范、財務不健全,有偷漏稅嫌疑。至于稅務稽查是否會立案調查,全在周立的運籌。

所以周立將陳春民介紹給林碧微的時候,個中情景她便心知肚明。陳是稅務稽查局下屬科室主任。

周立又要勒索她了。

作為一枚外圍棋子,林碧微清楚知道自己在周立心目中的位置,雖然幫她管理好山莊創造了利益,可她是利用的、防范的、榨取的,而非親密的、信任的,她是周立遇事祭出的一面旗,用于擋亂箭,并且還是首當其沖,因為最親近的嫡系她可能都舍不得犧牲。林碧微近乎幸災樂禍地看著周立的惱怒,讓她再次去陪酒的當天,她從沒有過地推說:“我肚子疼,身上來了,沒辦法。”她說得很無辜。

周立知道她在伸張委屈,在這個節骨眼上,強調她的重要性。“聽說你最近在選房?我介紹你個朋友,他有內部價,且可以用公司公積金還貸。另外,年底你的績效是A加。”周立問她,“好了點嗎,還疼嗎?”

林碧微笑了:“疼。沒事,我有止疼藥。”她還真掏出“必理痛”膠囊,取過礦泉水送服了兩顆。“走吧,立姐,我聽你的。”她想此刻她一定是豁出去了的急于立功的神色,可周立不急,似還有話要說。醞釀了一會兒,她才說:“除了喝酒之外,你能搞定陳春民嗎?”

林碧微是愣了一下的,她不是不懂,可這也來得太屈辱了,“周總你什么意思?”

周立眼神硬硬的,槍管一樣,盯住她,那意思你還在這跟我裝什么呢,又不是沒跟男人睡過。她對她知根知底,林碧微能感到那種嫌惡,好像她在男人跟前張過一次腿,就烙下一輩子的印,永世不得翻身。她現在是有點后悔來周立公司了,睡了她男人,她有把柄在,說什么都不合時宜。

“我沒那本事。”

“可還必須是你。”

“為什么?”

因為你年輕風韻,因為你是棋子,因為丟掉你也不會扯動公司核心層,因為你有欲望,因為你要晉升……因為你別無選擇。所有的原因雙方都心照不宣,引而不發。

可周立到底語氣柔和了一下:“上次吃飯他好像對你印象不錯。”

“印象不錯我就得投懷送抱嗎?”

“你再想想,別沖動。”像是料定她會順從,周立都懶得啰嗦下去。這才是讓林碧微絕望的,看似是在對話,身份的不對等,連肉帶骨頭都在對方手里,其實還是命令。

“周總未免把我看得太賤了。”

周立臨走,看看她,像看死刑犯,臨上場前總要給她一頓飽飯,再恩準她一次豁免權,留給她一句話:“下個月起,王翰文調往家政公司,你接他的位子。”王是山莊副總。

這最后一根稻草,將林碧微徹底壓倒。

她去了。

前兩次也都是尋常的吃飯喝酒,外加陳春民的虛與委蛇,最多是緊要關頭,拉一拉她的手,也在情理之中。這個被二胎憋了幾個月的中年男,情有可原。如果不談到稅務稽查上的話,林碧微幾乎要對他產生好感了,可一旦說到正事,他便打太極,繞來繞去,并不松口饒過她們公司,并且打著官腔說:“今年是風暴年,到處都在嚴查,我們也不能例外吧,你們這么大家族企業,相信你們周總也是規矩人,走一下程序而已,怕什么?”要是不怕還和你一個油膩中層喝個雞毛的酒啊。

林碧微可以想象這種人在單位的處境,到這四十多歲脫發年齡,背景不深,晉升大概無望,但也獨擔一個小部門,恰好有人從中作梗,出錢讓他難為周立的公司,成事不足,敗她一下還是可能的。難辦就在這里,這樣的主兒,打定主意要尋釁,不能大意,也不能硬碰硬。

吃到第三次飯的時候,林碧微膩煩了,焦躁了,也決定拼這最后一把。一開始也不勸陳,自斟自飲,喝到六七分,坐在那兒,臉上很冷清,落英繽紛的樣子,忽然流了淚,但哭得默不作聲,蛾眉半斂,俯下身,露出纖細的脖頸。過了半支煙工夫,等她抬起臉,陳春民才發現伊人哭得不行了,蹙著眉默默落淚,眼圈兒泛紅,鼻尖也紅撲撲的,長睫毛被淚水打得潤濕,水淋淋的,水草似的。她的憂傷,有種青春逼人的流動性,在薄薄的燈光下,分外動人。

這幅場景,讓陳春民想起一個詞,“梨花帶雨”。梨花一枝帶春雨。雨打梨花深閉門。胭脂淚灑梨花雨。陳春民揪心了,心亂了,手也亂了,“怎么了,妹子?這不剛還好好聊天呢,有什么難處,跟陳哥說,嗯?”

林碧微就勢附在陳的肩膀上:“還不是你,最壞了,總是冷冰冰的。周總說了,再伺候不好你,下個月我就可以滾蛋了。”她還撲打了他幾下,“我心里煎熬,忍不住傷心……”

又喝了一會酒,這次是陳提出來了,試探的,也是肯定的:“要不,你上去歇會兒,我再送你走?”

林碧微是真想哭一場,在這城市里打拼,真他媽的難,能指望誰呢,誰也靠不住。那是一種交織著悲愴和自憐的情緒,一直到被他拉著上了電梯,她都難以擺脫那份惡心感,對自己,對周立,對這個世界,也對身邊這個酒氣撲鼻的中年男人。

進了房,沒再啰嗦,迫不及待地揉搓了她一番,被林碧微推開,讓他去沖涼。她則褪去衣裳,仰面而躺,叉開腿,閉上眼睛,在社會的砧板上,滿目荒涼,任人魚肉。

然而陳春民剛撲到床上,外面走道里一陣喧嚷,大約是一群服務生試圖阻攔一位冒失的闖入者,然后,門便被擂響了,然后,門終于開了,然后,他站在門旁,心中的仇恨拍打著胸膛,前胸后背一陣陣鼓脹、起伏,像是一顆小石頭,在經受驚濤駭浪。而他身上的銀行卡里,還揣著賣掉沈虹送予的相機加上原有的存款,給林碧微做首付買房的十九萬元,那是他能給出的所有努力。

林碧微到后來自己做了公司釣到了金龜婿也經歷了背叛,才能體會周立的毒辣。一個女人,縱然她有足夠的包容,把和她男人上過床的狐貍精招到公司來,為她賣命,但總有一個閃念,忍不住毒氣發作,要毀了對方。林碧微一轉念,便想到是誰把這個私家會所的地址適時透露給鄭一介的。這下好了,如設了個局,林碧微徹底毀了,周立出了氣,陳也再不敢叫囂查賬。她心說,周立,算你狠,老娘也不欠你的了。

在鄭一介推開光溜溜的陳稅務并一拳打在她臉上之前,林碧微凝視著他的臉,感到的不是抱歉,而是石頭落地的松快感:也好也好,鄭一介,我們原就不合適,因為歉疚和感動,錯以為靠了岸,倉皇結合,過得也不快樂,現在好了,你終于有理由拋棄我。她忽而想起,再過十來天,兩人結婚就一周年了,日子過得這么快,倒是讓人措手不及。林碧微沒覺得有什么對不起他的,相信他也不愿意聽她的道歉之類,但還是真心想對他說一句:“謝謝你,一介,在最困難的時候照顧我,在平凡的日子里咬牙努力。能認識你,很溫暖,也很感動,只是我們可能不適合做夫妻,但是,在某些時刻,你的小微,真的也愛過你。”可她尚未來得及說出,便被命運擊倒在地。

責編:周朝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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