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溱
畫家在泛黃的宣紙上從容不迫地勾山畫石時,兒子正在會議桌前氣定神閑地調兵遣將;畫家手腕一轉,筆下的石頭便一氣呵成,自然渾穆;兒子手掌一揮,幾個副職各自領命而去,干凈利落。血緣這東西呵,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把這父子倆串聯著,即便他們所在的城市相隔千里。
到了晚上,這種連接終于具體成一根網線,畫家在這頭,兒子在那頭。兒子扔下端了一天的架子,摟著小小的女兒在攝像頭前柔聲細語與爺爺聊天,畫家也心甘情愿放下畫筆和矜持,對著網線那頭的小孫女學牛叫,逗得小孫女咔咔咔笑個不停。
這是畫家一天里說話最多的時刻。通常他都不大用嘴說話的,生活簡單得就像他畫的畫,構圖疏簡,空寂蕭散,大大的空白處所寫的詩文,便是他想說的。畫家的夫人也不說話,或端立在案前蹙看眉,或掖緊了披肩側身看。也有不想看的時候,從書架抽本書出來,靠在躺椅上看,興起時可能吟上兩句,“春有百花秋有月”,或是“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畫家聽著聽著下筆就更柔了,全是內勁,寥寥數筆,已頗有元代大師倪瓚《漁莊秋霽圖》的神韻。筆罷,凈手,舀出一碗小米粥,就著幾根榨菜,往嘴里扔幾顆花生米,美哉!
歲月一旦靜好,時光便如飛梭,轉眼畫家就要邁入古稀之年了。七十,那是大壽,兒子早早就張羅著到時要把畫家接過來,好好辦個壽宴,熱鬧熱鬧。畫家一聽也高興,早就盼著能把小孫女摟在懷里,真真實實地給她學牛叫呢。
按理說兒子是黨員干部,不該辦這個宴席,現在關于辦宴席的規定那可是嚴格得很,但兒子給老父親過七十大壽,想來也是合情合理。兒子心想,規定也不外乎人情,照足要求來做便是了。
兒子的助理給兒子出主意,老畫家的壽宴,那自然不能落了俗套,大酒店鬧哄哄的不合適呢,得是會所,私人的,幽靜,高雅,才符合老畫家的身份。兒子想想在理,就把市里數得上的會所在心里過了一遍,竟沒篩選出半個合適的來。這幾年因工作的關系,跟這些會所的經營者或多或少都有些接觸,算不算規定中提到的“與本單位有業務往來”,還真不好說。干脆換成酒店吧,又遇到了新問題,擺幾桌好呢?按照規定,“確須操辦的必須嚴格控制在親戚范圍內”,畫家也就一個兒子,就算把所有遠房親戚都算上也坐不滿兩桌啊,這一桌兩桌的,怎么熱鬧得起來呢?
這邊兒子正頭疼著呢,那邊畫家也不安生。正畫著梅花呢,竟不自覺多給大樹多畫出幾個枝蔓來,甚至畫蛇添足添了個鳥窩,原本蕭散的構圖變得擁擠繁復,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畫家氣呼呼地把筆往瓷缸里一扔,兩個鼻孔翕動得鼓鼓的,當下就撥了兒子手機,“小子,忙什么呢?”
兒子說:“上班哪。”
“遇到什么難辦的事了吧?”
“什么都瞞不過您,”兒子笑了,“工作上沒什么難辦的,就是給您辦壽宴的事,出了點狀況。”
畫家心里有數了,“有人提前給我送賀禮了吧?”
“您真神了!”兒子說,“就是大表叔的兒子,也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一大早就往家里送來一個金燦燦的金壽桃。他肚子里那點事,我還能不知道?”
畫家一聽,孩童般嚷嚷起來:“別辦了!別辦了!給他退回去!”想了想又說,“當初你們小兩口不是旅行結婚嘛,我也潮一回,帶上你媽,來個旅行過生日!”
兒子一聽,心里咯噔一下。母親早在兩年前就過世了,兩年來,畫家卻老說自己不是一個人住:你媽在呢,天天陪著我畫畫,還給我讀詩呢。
兒子越想越愧疚,脫口而出:“那這樣,我們帶上您寶貝孫女,一起回去給您過生日,就我們一家人,自己過。”
畫家高興了,“好!好!簡單點好,我寶貝孫女可比五十桌酒席強。”
擱下電話,門鈴響了。是住在隔壁的教授。教授托著個鳥籠子,探進半個身子來:“老伙計,遛鳥去?”
畫家興奮地擺擺手,“不去不去,過些天小孫女就要來了,老伴叫我趕緊收拾收拾呢,沒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