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
早上從酒店出門,下午結束會議從大學出來,天一直是好的。
大學建在山丘上,圍墻之外是條孤獨的坡路。她先用右手將包頂在頭上擋雨,左手拎著開會時發的資料袋。很快又變換姿勢,左手將資料袋頂在頭上,右手將包夾在腋下。
包是新買的,不算昂貴,但花了她三分之一月工資。那是人生第一個拿得出手的真皮提包,她惜之如金,擔心被雨淋壞。資料就沒有那么重要了,何況她本就不想參加這個會議。她只是個講師,參加這種哪怕小型的學術會議,也少有發言的機會。再說只開一天,匆匆趕來這座城市,來不及觀光一下,又要匆匆趕回工作生活的城市。
細雨飄在臉上,迫她加快腳步。無奈職業裙裝配上高跟鞋,無法疾步。她罵,“鬼地方”,數次前后張望,沒見出租車的影子。很多城市的大學路段出租車不多,可能學生消費力不強。她上班的那座城市學院,周邊也是這樣,出租車不常去。罵完之后,一輛摩托擦肩而過,她下意識地想,在陌生的城市遇到下雨,哪怕坐上摩的也是一種幸福。
她見慣父母清貧拮據,長大之后,非常渴望過得從容。她在婚后的出行,是老公開車相送;后來她自己攢錢買了輛小車。老公是市直機關公務員,和她一樣矜持。家里沒添小車之前,他們寧肯坐公交,也不愿搭乘摩的,甚至連同事的摩托也不愿坐……
雨,淋濕裸露的胳膊和雙腿,也淋濕她的回憶。坡路拐彎處,一棵榕樹從墻內伸出茂密的身姿。她小跑沖進樹底,掏出紙巾擦拭臉上的雨水。有風刮過,榕樹抖動,雨水從樹葉縫隙滴答掉落。她打了個冷戰,挪動身子躲避。
終于有輛出租駛過,呼嘯卷起的樹葉,失去灰塵的味道。地面徹底濕了。她伸手攔截,車已遠去。她沮喪地張望,500米的前方是紅綠燈,往前1000米就是下榻的商務酒店。這次會議也小氣,主辦方只在飯堂安排午餐,不提供早晚餐和住宿。她也舍不得住星級酒店。
她用紙巾輕輕擦拭包上的雨水。包的外皮質地柔軟,手感舒適。她已經39歲,中年知識女性,正當優雅從容。但此時此地,優雅算個屁?雨水越來越密,雨再下得大些,肯定淋成落湯雞。她甚至想脫鞋飛奔,套裙又箍住雙腿。總不能卷起裙子到腰狂奔吧?
細雨迷蒙,織成一張巨網。她的優雅內心開始煩躁。
又一輛摩托開過時,她果真伸手攔截。她心里清楚,有些不是摩的。摩的佬會在車把掛個頭盔,那是通行全國的攬客標志。她已無心思分辨,攔住一輛,就能避開該死的雨。
遺憾的是,連續四輛過去,沒有一輛停留。就在她想放棄時,一輛藍色女式摩托停到身邊。城市的家用摩托多半是女式,只有拉客摩的佬才買男式。穿著雨衣的摩托司機單腳支地,右手掀開頭盔面罩,沖她驚喜地喊:嗨……是你啊!
久遠而熟悉的聲音讓她怔住了。是他!盡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眼前人確實是他。聲音沒變,神態沒變,除了長相變老。她有些眩暈,他們已經分開好多年了!
好多年前,他和她是情侶,從同一所大學碩士研究生畢業,她成了那座城市學院的教師,他進了外地的事業單位。后來,他為她放棄單位編制,去了那座城市的企業。再后來,她認識一個家境尚可的本地公務員,堅決提出分手。他問原因。她說為了各自過得幸福。他最后發來短信祝她幸福時,已離開那座城市。
他遞來頭盔,“雨好大,去哪?送你”,聲音已經淡然。
她清醒過來,覺得沒有理由拒絕和懷疑。接過頭盔戴上,扶著他的肩膀,坐到身后。他將雨衣往后撩了撩,蓋住她的身體前部。往前開時,他轉頭問去哪里?她竟然想不起來。
她的腦子里全是往事,他們失去聯系整整十年!十年里,她為人妻、為人母,工作穩字,生活安逸,達到了她要的從容。頭幾年,她曾經想去找他解釋:我們都出身農村,又是外來者,結婚如果房子都買不起,苦了大人也苦了孩子。她想告訴他:你可以找個更好的女人結婚,大家都好才是真好!后幾年,她與丈夫吵架受委屈時,也曾想過要去找他……
有些心思,她自己也弄不清。但有點可以肯定,她經常夢見他,問他過得是否幸福!每次醒來她都淚流滿面,以為今生陌路。萬沒想到,竟然在這座陌生城市與他再見!
車到紅綠燈,他轉頭又問:你要去哪?她反問:你要去哪?他說先送你,再回家吃飯。她脫口而出:老婆在家等?他笑了笑,說是啊!她突然若有所失,說過了紅綠燈就是。
雨下大了些。他伸手后撩,將雨衣往她身上遮蓋。她聞到他的體味,心刺痛一下。多么熟悉的味道,曾經無數次讓她身心搖曳。
他將她送到酒店門口,輕輕問:來出差?她點點頭:你……好嗎?他的鼻音突然變重:還好……多保重!他加大油門轉身去時,頭盔面罩里的眼圈已經發紅。
她開始恍然,沒進酒店,而是冒雨前行。她邊走邊想,這座被雨淋濕的陌生城市,怎么有了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里既有疼痛,又有溫暖,既有愧疚,又有希望……她越想越亂,雨越下越大,淋濕她的頭發,淋濕她的身體,淋得她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