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戲真做

鄔躍武

別看老黑在鄰縣戰友面前表現得輕輕松松、不值一提的樣子。其實，訊問進行得這樣順利大大在他意料之外，他是倒吸了一口冷氣的。

事實上，一直以來老黑都沒有把握。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時戴手套，作案過程干凈利落，把受害人控制到衛生間、威逼受害人說出保險柜密碼，到打開保險柜取走現金、逃跑，時間不到五分鐘，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痕跡物證。再看看嫌疑人選擇的作案時間是工作日街上人少的下午三四點，地點位于城郊沒有視頻監控的偏僻地段，對象是看上去經營得還可以并且只有一名單身女性在營業的土特產店，威逼被害人時一言不合就拿銳器刺腰背部，表現得喪心病狂，可刺創又不深。可見，嫌疑人老道、狡猾。這樣的人懂法、懂一定的公安偵查知識，就是現行抓獲，要撬開他們的嘴巴，也是異常困難的。

再說，雖然作案手段類似，但老黑手上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王二就是入室搶劫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上網入庫的那枚指紋，并不是在現場提取的，而只是在調查過程中發現是嫌疑人遺留的可能性大而已。

嫌疑人從背后將受害人脖頸勒住拖進衛生間時，因為個子不高，下意識仰起了頭，受害人就從衛生間的鏡子里看到了他的額頭上有一條疤痕。案件沒有其他線索，老黑他們就用這個挖地三尺。畢竟嫌疑人逃出一定的距離，肯定是要脫下口罩的。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家小賣部的女主人再三左顧右盼之后，將老黑匆匆拉到店中壓著聲音說，額頭有疤的人是來過一個，一開始買了條88元的香煙和一些面包，都走出去一截了，可又折返來換了條480元的香煙，所以有點印象。

這個舉動是有些反常，老黑他們就雄心勃勃，擴大范圍去調查。結果那人泥牛入海，杳無音訊。等第二天沒路可走的老黑才反應過來：“那條煙不是被拿過了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心突突地跳著趕到小賣部。謝天謝地，因為那天晚上女主人的父親過六十大壽，沒有開門，香煙還原封不動地擺著，要不然老黑可要遺憾終身，狠狠地甩自己兩個大耳光子了。幸運的是，技術員在那條香煙上提取到了不屬于主人家的指印。更沒想到的是半年后，王二的指紋比對上了那枚指印。

更何況，鄰縣戰友說這回王二持刀入室搶劫的是一名特種兵退役的女店主，搶人不成幾下子就被人制服。讓老實跪著他不干就算了，叫他蹲著也不干，說：“士可殺，不可辱！”人家又氣又不放心，把他五花大綁捆進了編織袋里。他們已經訊問了幾天，沒有任何突破。

這樣看來，希望渺茫。但是就算一星半點的希望，老黑還是誓把星星之火燎原。朗朗乾坤之下，持刀入室搶劫，多么惡劣的案件！鬧得整個縣城路人皆知，人心惶惶，此案不破刑警隊如何面對江東父老。

所謂知彼知己，百戰不殆。老黑一開始就上網查詢王二的情況，可是信息太少，對訊問起不到幫助作用。深夜到凌晨，公雞一遍又一遍地叫過之后春風乍起，霹靂驚天動地，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來了，老黑幽暗的腦洞才微微柳暗花明。

一早，老黑迫不及待地撥通王二所在村委會的電話。

這一問，老黑唏噓不已。原來王二三歲時，父母進城務工，遇交通事故雙亡，家中只剩下他和獨眼的奶奶相依為命，從小吃苦受欺致性格乖張暴戾，動不動就要與人拼命。十歲的時候，他和一個小孩打架，這家小孩的大人說他沒爹沒媽沒教養。一個月后，這家人的雞、鴨、豬、牛、狗全部被老鼠藥毒死，震驚了鄉政府，連縣公安局刑偵大隊都來人調查。雖然最終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是誰干的，但是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這下村中大人、小孩都不敢惹他了，怕性命難保。

從小，王二也想著發家致富，讓奶奶享福。長到十六七歲，奶奶沒有力氣經營田地放手給他后，他不在地里好好種糧食，倒騰一些稀奇古怪的藥材，對奶奶信誓旦旦：幾年之后就能賣一二十萬。結果，一年后那些藥材不知道什么原因，死光光，賠了血本不說還成了大家的笑柄。又羞又惱，他離家進城打工去了。平時沒有人關心他在外面混得怎么樣，但是半年前奶奶不小心把腿摔斷后他大氣得很，直接把奶奶接到市人民醫院去了。一個多月前，奶奶的傷好得差不多，把奶奶送回村子后他還給了一個親戚五千多元，叫他幫著照顧兩個月。

這下，老黑判斷王二就是犯罪嫌疑人無疑，不過這讓他更焦慮了。怎么把案子審開？能不能審開，老黑心里一點底也沒有。如果審不開，那案件從此就將成無頭案。

最后老黑選了一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險招，如果失敗就會退無可退、進無可進。所以，訊問時老黑的心是繃緊了的。但是事實證明“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他完全沒有想到話還沒說完半個小時，王二就涕淚橫流，一潰千里了。

話說回來，老黑的招其實也是“毒”招。他語重心長地對王二說：“我已經去過你家，你奶奶知道了你干的好事，氣得腿傷都加重了，一瘸一拐挨家挨戶替你借錢呢。這是她交給我的五千塊錢，要幫你贖罪！”說著把一疊錢用力扔到了訊問桌上。“你奶奶一個老人是怎么把你帶大的，你不趕緊坦白從寬，少坐幾年牢，還能見得到她、報答她嗎？”說著說著，老黑自己眼都潮了。

案子如此輕而易舉地審開，老黑自己心里倒不是滋味了。因為王二是個可憐人，是個大孝子，搶錢給奶奶治傷。王二的奶奶更是個可憐人，王二犯的是重罪，進去了說不好他們就再無團圓日，將孤苦無依了。

在回家的路上，老黑決定一定要去看看王二的奶奶，幫幫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