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謚號具有重要的評價功能,也是后世了解得謚者最直接的途徑之一。謚號所具有的評價作用乃是通過不同的謚字實現的,而文獻中關于唐代官員謚號記載的衍誤會對后人了解得謚者的情況造成直接的影響。不同文獻、同文獻的不同版本之間關于唐代官員謚號衍誤的記載,文章以兩《唐書》、《唐會要》、《續文獻通考》四部文獻為主,共統計57例唐代官員謚號記載衍誤的情況,通過參照碑刻和傳世文獻、求諸謚典、考行辨謚等方法,對部分官員謚號記載衍誤的情況進行辨析,糾正部分文獻記載的舛誤之處,也為更好地了解得謚者提供了更準確的路徑。
關鍵詞:唐代;官員謚號; 辨析
中圖分類號:K2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8)06-0067-07
謚號是古代中國文化圈中一種特殊的禮制現象,是對得謚者一生的評價,并進而起到獎勸后世的作用,而評價的高低優劣則是以不同的謚字實現的,因此,對謚字的深入了解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得謚者所受評價的情況。
不同的謚號用字是不同評價的具體表現,也是給予人們對得謚者直觀印象的最直接手段,因此謚號在文獻記載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而文獻中存在著較多謚號記載衍誤的現象,這會直接影響后人人對得謚者的評價,因而有必要進行考證、辨析。關于謚號及相關問題的研究成果較為豐富,但涉及唐代官員謚號及相關問題的研究成果則相對較少,宋人趙明誠、清人錢大昕、趙翼、趙紹祖等亦注意到了不同文獻中唐人謚號記載的差異,并進行了部分辨析,下文將有詳細介紹。近人汪受寬先生《謚法研究》一書“官員謚法”一章涉及了唐代官員得謚情況的討論,[1]楊震方《歷代人物謚號封爵索引》[2]以及臺灣學者張卜庥的《謚法及得謚人表》則主要是對包括官員在內的得謚人物的統計;[3]唐雯《蓋棺論未定:唐代官員身后的形象制作》一文討論了幾位官員得謚的情況,認為謚號的確定受到了來自政治方面的重大影響,[4]朱華《關于唐代官員謚法運作的若干問題》一文對官員謚法的運行程序及相關影響因素進行了簡單梳理,[5]上述成果都未論及官員謚號記載衍誤及辨析的問題。本文通過對部分唐代官員謚號記載衍誤的情況進行辨析,以求準確理解時人得謚者的評價。
一、唐代官員謚號的衍誤
關于唐代官員謚號用字記載衍誤的情況并不少見,北宋金石學家趙明誠在收錄唐朝碑文墓志時就曾發現了謚號記載沖突的現象:“《舊史》云‘謚曰昭,而《新史》云‘謚肅,后更謚懿?!侗凡惠d其謚,莫知孰是也”;[6]504錢大昕在其《廿二史考異》中亦大量羅列唐人謚號記載衍誤的現象[7],如提及許敬宗改謚“恭”,文下注曰:“《新書》謂更謚‘蔡”[8],錢大昕所謂《新書》不知是何種版本,但“蔡”謚當是文獻記載衍誤則不會有錯;清人趙紹祖在其《新舊唐書互證》中列舉了唐朝官員謚號相異之例,如“贈太子少師來恒,忠,又贈潤州刺史,謚懿”,“贈幽州都督、魏縣男崔神慶,貞,又贈太子少傅、魏縣子,謚質”;[9]18近人張元濟在??睍r也發現了不同版本間唐人謚號不同的情況,如段志玄謚號有“忠壯”、“忠杜”兩種記載,阿史那社爾謚號有“元”、“允”兩種記載,羅威的謚號則有“貞莊”和“貞壯”兩種。[10]316、429、571
除上舉各例外,關于唐代官員謚號記載衍誤的現象還有很多,以《舊唐書》、《新唐書》、《續文獻通考》文獻為例,筆者統計所得記載衍誤的現象即有達57例,見表1。
有衍誤就有辨析,前人于此已有嘗試,如趙明誠在《金石錄》中收錄了大量唐人碑銘,并通過這些碑銘對部分唐朝官員的謚號進行辨析,并“以碑為正”將姚崇謚號考訂為“文貞”,[6]467又錢大昕利用唐人墓志等資料,考證裴光庭當謚“忠獻”,韓仲良當謚“定”、姚崇當謚“文貞”、李濬(璿)當謚“成”、張九齡當謚“文獻”。[7]776、771、782、788、859但前人對唐代官員謚號衍誤的辨析并不完全,下面筆者即對表1中所列衍誤的情況以不同方法分類進行辨析。
二、衍誤辨析
(一)因諱而改
避諱改字是歷代常見的文化現象,唐代官員的謚號記載因后世避諱而發生變化的情況在所難免,同時也容易恢復其本貌。
唐朝官員謚號因避諱而改字主要發生在宋朝。宋人宋敏求在《春明退朝錄》中記載了宋人謚號中“正”字多有因避宋仁宗諱而改者,[11]7清人周廣業在其《經史避名匯考》中也支持了宋敏求的觀點。[12]1234-1236宋人因避諱而改寫唐人謚號最明顯的例子是改“貞”為“正”。錢大昕在其《廿二史考異》中討論徐有功的謚號時寫道:“案謚法無‘正字,宋時避仁宗(趙禎)嫌名,改‘貞為‘正,《唐會要》所載謚‘正者,皆‘貞也。(徐)有功亦為‘忠貞,蓋修史之時,或改或不改,其例初不盡一耳”。錢大昕同時指出,《新唐書》中韋虛心、李綱、崔義元(玄)、王方慶、李乂等謚“正”者都是由“貞”而改。[7]910、913《春明退朝錄》載宋代宰相謚,李昉、王旦謚“文正”,呂端謚“正惠”,皆注云“‘正字犯仁宗嫌名”,而王曾謚“文正”、杜衍謚“正獻”未加注解,[11]7顯然是說李昉、王旦之“文正”乃是避諱改字而來。宋人謚號如此,包括唐代在內的以往歷朝官員謚號的書寫必然也會出現同樣的情況。
此外,涉及避諱的謚字還有“敬”,“宋人避諱,往往改‘敬為‘恭,如楊纂、柳亨輩,疑本謚‘敬,而后改也?!盵7]907楊纂謚“敬”在上文中已有論述,此處更可以確定其“恭”謚乃是后世有意為之,而非本謚。
(二)以碑為證
由于唐代墓志、神道碑的制作已相當成熟、私人與國家二者交互其間,喪家私美墓主人而擅改其謚號等極端行為的發生幾乎沒有可能,而以紙張為載體的傳世文獻在謄抄、翻刻等傳播過程中難免會因人為因素而失誤,相較之下,碑志資料更具可靠性。以錢大昕為例,其所考訂的唐代官員謚號記載衍誤的案例共計5個,其中裴光庭、韓仲良、姚崇三人所采用的證據即神道碑文或墓志文,可信度極高,相較之下,其在沒有碑志資料為依據的情況下,僅憑自身記載尚自相矛盾的幾部傳世文獻而將張九齡的謚號考定為“文獻”,則顯得過于武斷,難以使人信服。
表1中,楊纂、李吉甫、溫彥博、崔神慶等四人具有相關墓志出土,相關記載錄文如下。
楊纂:“祖(楊)纂,唐尚書左右丞,吏部侍郎,太常少卿,銀青光祿大夫,行雍州長史,太仆卿,度支、戶部兩司尚書,柱國,長平公,贈幽、易、媯、檀、燕、平六州諸軍事、幽州刺史,謚曰敬?!崩罴Γ骸埃ɡ畋┳嬷M吉甫,皇任中書侍郎平章事,謚曰忠公”。溫彥博:“詔遣尚書禮部侍郎令狐德棻、郎中文紀持節冊贈特進,謚曰恭公,禮也?!贝奚駪c:“(崔瑤)皇朝御史大夫、贈益州都督、清丘貞公義玄之孫,戶部侍郎、太常卿、贈大(注:應為“太”)子少傅神慶之第四子也。”[13]1004、2390、42、621
根據墓志、碑文的記載,楊纂、溫彥博的謚號可以分別確定為“敬”和“恭”;崔神慶父親崔義玄謚號為“貞”,而《唐會要》記載的崔神慶的兩個謚號之一便有“貞”字,趙明誠《金石錄》錄《唐永陽郡太守姚弈碑》有云:“父子罕有同謚者”[6]467,故而可以推定,崔神慶的謚號當為“質”;至于李吉甫的謚號則略帶商榷:墓志、碑文記載的李吉甫謚號為單謚“忠”,其謚號中至少有一“忠”字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四部文獻的記載皆為復謚,四部文獻的記載同有一個“懿”字,矛盾之處在于“忠”或“恭”,且記載為“恭”者是衍誤較多的《唐會要》,綜合墓志、碑文與四部文獻的記載,筆者以為,李吉甫謚號如為單謚,則謚“忠”,如為復謚,則為“忠懿”,又因“國家故事,宰臣之謚,皆有二字”,[14]1673-1737李吉甫身為宰輔,為復謚“忠懿”的可能性較之單謚“忠”顯然要大得多。
(三)考諸謚典
在官員謚號的議定過程中,往往需要參照諸如《逸周書·謚法解》之類的謚典文獻,超出這些謚典文獻的情況雖偶有發生,但數量上極為有限,所以,唐代部分官員謚號記載中的衍誤便可通過求諸謚典的方式進行辨析。如錢大昕所考李濬(璿)謚“成”而非“誠”,雖無墓志碑刻等資料為證,但“誠”謚在《逸周書·謚法解》、唐人張守節的《史記正義·謚法解》、宋人蘇洵的《嘉佑謚法》等唐時即后世的謚法書中并無錄入,因此李濬謚號為“誠”的可能性極小。此外,適用于此方法的還有高璩、權萬紀等人。
表1中,高璩謚號有“剌”和“刺”兩種,權萬紀的謚號中有“敏”、“敬”、“敢”三種。在現存的唐朝及以前的有關謚法的文獻中,如《逸周書·謚法解》、東漢蔡邕《獨斷·帝謚》、唐人張守節《史記正義·謚法解》等,甚至成書較晚的宋人蘇洵《嘉佑謚法》、劉敞《續謚法》、元明清學者的各種謚法著作以及汪受寬先生《謚法研究·附錄》中均未錄入“刺”、“敢”二謚字,可以肯定,“刺”、“敢”二謚字是不會用于唐人的。至于《續文獻通考》中所錄權萬紀謚號“敏”,《逸周書·謚法解》、《史記正義·謚法解》中都沒有專門的謚條,只是在篇末的釋訓中分別記載有“敏,疾也”和“敏,疾也、速也”的解釋。汪受寬先生將“敏,疾也、速也”看做謚解收入其《謚法研究·附錄》中,但汪氏在論述蘇洵《嘉佑謚法》時將其與《謚法解》、《白虎通義》、《獨斷·帝謚》等比較又將“敏”列入新增65字之一,未將“敏”列入謚字之中;且汪氏認為釋訓是對“篇內字義的解釋”[1]P247-239既然《逸周書·謚法解》及《史記正義·謚法解》篇內均無“敏”字,那么,“敏,疾也”、“敏,疾也、速也”就不能看做是謚解,“敏”字在此二部文獻中也就不能被認定為獨立的謚字。此外,《宋史·禮志》云:“太平興國八年,詔增《周公謚法》(注:即《逸周書·謚法解》)五十五字。美字七十一字為一百字,平謚七字為二十字,惡謚十七字為三十字”。[15]2913《逸周書·謚法解》原本只有九十六個謚字,宋人顯然沒有將釋訓中的字看做謚字,相比宋以前的學者同樣不會把釋訓中的字看做謚字。唐朝時,《逸周書·謚法解》、《史記正義·謚法解》釋訓中的“敏”理所當然的就不能被看做謚字,權萬紀的“敏”謚也就是不合理的了,可以肯定是《續文獻通考》的衍誤。那么,我們就可以肯定,高璩的謚號當為“剌”,權萬紀的謚號當為“敬”。
(四)通用字
這里的通用字不是指傳統意義上的通假,而是由學者考證的僅限于謚法中通用的情況。如表1中列有房式兩個謚號:“傾”與“頃”?!度莆摹分袖浻蟹渴降淖h謚的兩篇文章:一為太常博士李虞仲所作《重定房式謚議》,一為韋乾度所作《駁左散騎常侍房式謚議》,前者載太常寺擬謚曰“康誥曰:‘敬明乃罰,請依前謚為傾”,后者載韋乾度駁謚曰“‘頃之為謚,頗乖前狀”。[14]3154-3302李虞仲與韋乾度爭論的對象無疑是同一謚字,而《全唐文》對這同一謚字的記載卻有兩種不同的寫法,難定孰是孰非。但從不同文獻的謚法解來看,關于“傾”字的謚解,據筆者統計,僅存于明嘉靖二十二年章檗??尽兑葜軙ぶu法解》,云“敏以敬慎曰傾”;[16]655關于“頃”字的謚解,汪受寬先生注引盧文弨注《逸周書·謚法解》云“敏以敬慎曰頃”[1]353,唐人張守節《史記正義·謚法解》云“甄心動懼曰頃”、“敏以敬慎曰頃”[17]27。從上引謚解中可以看出,章檗注、盧文弨注《逸周書·謚法解》關于“頃”、“傾”的謚解相同,且各部文獻中,無有同列“頃”、“傾”二字為謚者;又《漢書·文帝紀》有“頃王后”者,(顏師古注為劉邦兄劉仲,劉濞父,追謚為頃王,“頃王后”即其妻)顏師古注云:“諸謚為傾者,《漢書》例作頃字,讀皆曰傾”,[18]108-109將“頃”與“傾”視為通用字;又黃懷信等撰《逸周書匯校集注》“傾”謚下注引陳逢衡《逸周書補注》云:“此謚《史記正義》亦作‘頃,頃、傾通”,[16]655亦將二字視作通用字。因此我們認為,此二字實際上是通用的。
(五)考行辨謚
“謚者,行之跡?!惫賳T謚號的議定依據乃是其生前的行跡,換言之,對照謚法的謚解與得謚者的事跡,便可在很大程度上推知其謚號用字是否準確。下面就以李粲、李敬玄為例說明。
表1中,李粲謚號有“明”、“胡”兩種,關于“明”字的謚解,《史記正義·謚法解》云“照臨四方曰明、譖訴不行曰明”、“思慮果遠曰明”,[17]19、24《逸周書·謚法解》云“照臨四方曰明”、“譖訴不行曰明”;[16]642-643《獨斷·帝謚》云“保民耆艾曰明”,[19]《嘉佑謚法》云“照臨四方曰明、任賢致遠曰明、總集殊異曰明、獨見先識曰明、譖訴不行曰明、能揚仄陋曰明、察色見情曰明”;[20]294-295《續博物志》云:“保民耆艾曰明”;[21]《金史·禮志》云“保民耆艾曰明”;[22]870關于“胡”字的謚解,《史記正義·謚法解》云:“彌年壽考曰胡”、“保民耆艾曰胡”,[17]27《逸周書·謚法解》云“保民耆艾曰胡”、“彌年壽考曰胡”。[16]656-657《唐會要》云“保民耆艾曰胡”、“彌年壽考曰胡”,《嘉佑謚法》云“保民畏慎曰胡”、“稱年壽考曰胡”。[20]307在上列諸謚解中,關于“胡”字謚解出現最多的是“保民耆艾曰胡”、“彌年壽考曰胡”;[23]1736《嘉佑謚法》中的“稱年壽考曰胡”顯然也是偽出于“彌年壽考曰胡”。上舉“胡”字多為唐朝及以前的文獻記載,我們有理由相信唐朝官員謚法的運行是依此謚條進行的。了解了兩謚字的謚條,再來了解一下李粲其人。李粲是隋末唐初人,《舊唐書》卷九十八載:李粲原姓丙氏,仕隋為屯衛大將軍,后率眾歸于唐高祖,賜姓李氏,“高祖與之有舊,特蒙恩禮,遷為左監門大將軍,以年老特令乘馬于宮中檢校。年八十余卒,謚曰明?!盵24]3073《舊唐書逸文》卷九《李粲附李元紘傳》記載亦是李粲年高為高祖厚遇:“高祖以李粲為左監門大將軍,禮高年也。初,高祖問粲年幾何?對曰:‘八十。高祖曰:‘公清干之譽聞于隋日,今年齒雖邁,筋力未衰,但監門之職非公莫可,意欲相委,如何?粲以年老辭讓,高祖曰:‘藉公處分耳,豈欲煩公筋力耶?于是詔粲非殿庭皆乘蜀馬,論者榮之?!盵25]從兩種文獻的記載可以看出,李粲生活的主要時代在隋朝,且其稱于史書的事跡僅僅是以年高為唐高祖厚遇,別無他長,而這正合于謚法中的“彌年壽考曰胡”?!皬浤陦劭肌奔撮L壽之意,黃懷信解釋為“年高長壽謚‘胡”[26]?!锻ㄖ尽ぶu略》載有謚“胡”的例子:“陳胡公滿者,言其老也,有胡耇之稱焉。”[27]604陳逢衡在其《逸周書補注》中也列舉了漢陽信侯呂清、懷昌侯劉延年、晉都亭候華譚、梁之王汾、吉士贍等年高謚“胡”的例子,[16]657亦是以“胡”謚年高者。由此觀之,李粲謚“胡”更加合理。
再來看李敬玄。表1中,李敬玄的謚號有“文獻”、“文憲”兩種,矛盾之處在于“獻”和“憲”,這是辨別其謚號的關鍵。據《舊唐書》載:“(李)敬玄博覽群書,特善五禮”,乾封初為弘文館學士,“典選累年,銓綜有序”,“久居選部……臺省要職,多是其同族婚媾之家”,鎮河西損兵折將,后假稱病歸朝。[24]2754-2755《新唐書》記載略同。了解了李敬玄的主要經歷,再來了解一下兩謚字的謚解。關于“憲”字的謚解,《史記正義·謚法解》云“博聞多能曰憲(雖多能,不至于大道)”;[17]30《唐會要》云“博聞多能曰憲”、“圣善周達曰憲”;[23]1727《嘉佑謚法》云“賞善罰惡曰憲”、“博聞多能曰憲”、“行善可記曰憲”;[20]311《續謚法》云“在約純思曰憲”;[28]54《逸周書·謚法解》、《獨斷·帝謚》均無;關于“獻”字的謚解《史記正義·謚法解》云“聰明叡哲曰獻”、“知質有圣曰獻”;[17]34《逸周書》云“博聞多能曰獻”、“聰明叡哲曰獻”;[16]649《唐會要》云“聰明叡哲曰獻”、“惠無內德曰獻”、“智質有圣曰獻”;[23]1720《獨斷·帝謚》云“聰明睿智曰獻”;[19]《嘉佑謚法》云“聰明睿智曰獻”、“向德內德曰獻”。[20]334、292上舉謚解中,成書于唐朝前的《逸周書·謚法解》載“博聞多能曰獻”、《史記正義·謚法解》載為“博聞多能曰憲”,那么,唐朝人是以哪條為準的呢?我們可以從唐朝人的謚議中找到一些證據。去世于唐代宗大歷十二年(777)的獨孤及謚“憲”,時為太常博士的權德輿在其所作的《獨孤及謚議》中引謚法云:“博聞多能曰憲,獻可替否曰憲”,[14]2209-2210雖然沒有其他唐人的謚議作輔證,但以張守節的《史記正義·謚法解》及《獨孤及謚議》可以推知,唐人將“博文多能”是歸為“憲”字謚解的。了解了李敬玄的主要經歷及“憲”、“獻”兩字的謚解,兩者相較,則“憲”更為合適。李敬玄“博覽群書,特善五禮”,是為能;為官選部,博文強記,“典選累年,銓綜有序”,亦是為能,而“久居選部……臺省要職,多是其同族婚媾之家”,其為官選部時間長久之后,養成任人唯親的作風,正合《史記正義·謚法解》張守節所作注解“雖多能,不至于大道”。[17]30張守節注“獻”字謚解為“聰明叡哲曰獻(有通知之聰)”、“知質有圣曰獻(有所通而無蔽)”,乃是完全的褒美之意,不合于李敬玄晚年的陋行。此外,高宗對李敬玄并不是十分的滿意。李敬玄任人唯親,高宗“知而不悅”;高宗又堅持授予李敬玄安排了他并不擅長工作——率軍防御吐蕃;李敬玄詐病歸朝,又被高宗貶官。唐高宗不滿意李敬玄的所作所為,必然也不會給予他更好的謚號,而“文獻”與“文憲”相比,顯然要美得多。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李敬玄的謚號為“文憲”當更加可靠。
(六)程序的完整性
官員謚號的獲得,必須經過一系列縝密的程序,最終以詔書的形式下達給私家才算完成,若未下達到私家,即必要的程序未完成,即便相關部門已然作出相關決定,也不能視為當事官員已經獲得此謚號,于頔便屬于此種情況。
于頔的謚號,兩《唐書》均有“厲”、“思”兩種記載,僅《唐會要》只記了“厲”謚一種。[23]1739-1740實際上,此兩個謚號乃是出自兩次不同的程序。于頔卒于唐憲宗元和十三年(818)八月,“贈太保,謚曰‘厲”,這是第一次完整的程序,因此,“厲”乃是其第一次獲得的謚號。到唐穆宗時,于頔之子、駙馬都尉于季友向穆宗申訴,穆宗賜謚“思”,[24]4131“尚書丞張正甫封敕,書奏不答,留中不下。然賜謚敕封在都省,亦不下。至明年,張正甫改為同州刺史,所敕封取中書門下處分,宰相令都省收管,竟不施行?!盵23]1762也就是說,于頔死后先謚為“厲”,之后因為其子請求改謚,從而進入第二個程序,雖然獲得了唐穆宗的支持而形成了改謚為“思”的決議,但宣布改謚結果的制書最終被負責審議制書的尚書省官員“封敕”而未能下達,即第二次程序并未真正完成。
簡單地說,《唐會要》只記載于頔謚號為“厲”,是其沒有采納后來改謚結果的直觀反映,而兩《唐書》記載了未能下達的“思”謚,則更加生動地反映出唐代官員謚法運行過程中的嚴肅性。
(七)其他情況
王翊、王翃為兄弟,《舊唐書》卷165《王正雅傳》載王翊謚“忠惠”,未有王翃謚號,而《唐會要》載王翃謚號有二,“肅”與“忠惠”,卻無王翊的謚號,恐是《唐會要》混淆了此兄弟二人的信息,將王翊的謚號誤認為王翃的謚號?!独m文獻通考》成書時間較晚,且其所錄錯誤較多。[29]考之成書較早且同有復謚記載的《新唐書》與《唐會要》,其記載王翊謚號為單謚“忠”,恐是謄抄時的遺漏。故而筆者認為,王翊應謚“忠惠”、王翃應謚“肅”。
此外,由于《續文獻通考》記載的錯誤較多,《唐會要》的記載甚至有大量自相矛盾之處,而成書時間較早的兩《唐書》業已經過眾多學者的???、點校,所以,我們可以較多的信任兩《唐書》的記載,在兩《唐書》記載相同的情況下,當以兩《唐書》的記載為準。如虞世南的謚號,兩《唐書》、《唐會要》以及《冊府元龜》均載為“文懿”,唯《續文獻通考》載為“文憲”,相比較而言,“文懿”的可能性顯然更大。類似的,如表1中公孫武達、竇威、王鍔、杜暹、劉幽求、苗晉卿、宋申錫、王思禮、韋渠牟、溫大雅、鄭絪、李懷遠等人,他們的謚號筆者均傾向于以兩《唐書》為準。
結語
官員謚號用字雖然只有一兩個,但作為國家對官員生平事跡的蓋棺定論,使其成為后人審視其功績或過失的重要途徑,而謚號用字的衍誤則會直接造成我們的誤解,因此,對官員謚號衍誤的辨析自有其重要的意義。
本文通過避諱、考諸碑志記載或謚典等文獻、考行辨謚、通用字、考諸謚法程序等方式對部分唐代官員謚號記載衍誤的情況進行了辨析,就準確性而言雖各有差異,但在相關資料缺乏的情況下也不失為一種可供利用的方法??偟脕碚f,部分記載衍誤的唐代官員謚號可以通過上述的方法進行有效地辨析,但由于資料有限,仍有較多的情況不能完全辨析,尚需進一步的發掘資料以及將來更深入的研究。
注 釋:
[1] 汪受寬:《謚法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
[2] 楊震方:《歷代人物謚號封爵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
[3] 張卜庥:《謚法及得謚人表》,臺灣商務印書館,1977年。
[4] 唐雯:《蓋棺論未定:唐代官員身后的形象制作》,《復旦學報》,2012年第1期。
[5] 朱華:《關于唐代官員謚法運作的若干問題》,《華中師范大學研究生學報》,2011年第2期。
[6] (宋)趙明誠:《金石錄》卷29,金文明校正,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
[7] (清)錢大昕:《廿二史考異》,方詩銘、周殿杰校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8] (清)趙翼:《廿二史札記》卷19,商務印書館,1937年。
[9] (清)趙紹祖:《新舊唐書互證》卷18,清嘉慶、道光間趙氏古墨齋集十二種本。
[10] 張元濟主編:《舊唐書校勘記》,商務印書館,2004年。
[11] (宋)宋敏求:《春明退朝錄》卷上,中華書局,1980年。
[12] 周廣業:《經史避名匯考》卷20,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
[13] 周紹良、趙超:《唐代墓志匯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14] (清)董誥:《全唐文》,中華書局,1983年。
[15] (元)脫脫:《宋史》卷124《志七十七·兇禮三》,中華書局,1974年。
[16] 黃懷信、張茂榮、田旭東:《逸周書匯校集注》,李學勤審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17] (漢)司馬遷著,張守節注:《史記·正義·謚法解》,中華書局點校本,1982年。
[18] (漢)班固:《漢書》卷4《文帝紀》,中華書局,1962年。
[19] (漢)蔡邕:《獨斷》,四部叢刊三編景明弘治本。
[20] 曾棗莊主編:《三蘇全書》,語文出版社,2001年。
[21] (宋)李石:《續博物志》,明吳琯刻增定古今逸史五十五種本。
[22] (元)脫脫:《金史》卷32《禮志五》,中華書局,1975年。
[23] (宋)王溥:《唐會要》卷80《謚法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24] (五代)劉昫:《舊唐書》卷98,中華書局,1975年。
[25] 岑建功:《舊唐書逸文》,道光二十八年揚州岑氏懼盈齋刻本。
[26] 黃懷信:《逸周書校補注譯》,三秦出版社,2006年。
[27] (宋)鄭樵:《通志》卷46《謚略·謚下·后論一》,中華書局,1987年。
[28] (宋)劉敞:《公是集》卷54,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9] 黃懷信在《逸周書匯校集注·謚法解》中曾言:“《續通考》所錄《周公謚法》凌雜混淆,失宋人舊本之真,茲均弗采?!笔聦嵣?,參考以上謚號已考證的官員,《續文獻通考》所錄官員謚號錯誤的現象較為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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