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警事之四十二

魏煒

這天，甄曉玲忽然給劉旭打來電話，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他單獨談談，劉旭問她是什么事，她也不肯說，兩個人就約好晚上到小惠的茶樓里去。

劉旭忽然有了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這一天都搞得他心神不寧。

下午下了班，他草草地吃了兩口飯，趕到了茶樓。小惠看他臉色不好，問他發生了什么事，他也只能搖頭。小惠就給他安排了一間茶室，吩咐服務員不要打擾他。劉旭等了好一陣子，曉玲才來。她白了劉旭一眼：“你這啥表情？好幾天不見了，你就不想我？咋一點兒都不親熱！”她一屁股就坐到劉旭身邊，抱住他就親起來。

劉旭可傻了：她這不是要分手嗎？

甄曉玲放開他，說道：“我想跟你做個婚前公證，我媽不同意，你得勸勸她。”天吶，這哪兒跟哪兒呀。要做婚前公證，這是準備結婚了不是？劉旭不覺笑起來。甄曉玲頓時明白過勁兒來，給了他一拳：“你想什么呢你！說，是不是等著我跟你分手了你好找個溫柔可人的小靚妹？”她就揪住了劉旭的耳朵。劉旭忙著說：“哪有，哪有，我還以為你要跟我分手呢。哎，你快跟我說明白，做什么婚前公證啊？”

甄曉玲就說出了正事兒。她想做的婚前公證，就是把她家的兩套房子公證為婚前財產，萬一婚姻有變，也不會讓她家蒙受損失。誰知，她把這個想法跟老媽說了以后，老媽卻堅決反對。沒辦法，她只好求助劉旭了，因為老媽最聽劉旭的話。劉旭聽了，真是哭笑不得。這個直腸子的丫頭，竟讓他來勸丈母娘，這算哪一出兒啊。但他還是答應了：“你放心吧，我一準兒把你媽給勸下來。”

甄曉玲點著頭說：“我就知道你肚量大，這事兒肯定幫我的忙。我倒不是說非得打算離婚，但有些事兒提前做明白了，到時候倒沒糾纏了。其實，女人結婚，就想著過一輩子，哪兒能想著離婚呀。可萬一真離婚了，女人年老色衰，找誰去呀？再不把房子留住了，真就無家可歸了。”劉旭拉住她的手說：“你就放心吧。哎，你怎么忽然想起做婚前公證來了？”

甄曉玲說：“別人家拆遷都打得頭破血流，人家甄建平家就做了公證，一點兒沒傷到和氣，挺好的。我受到了啟發，才想到了這個。”

當天晚上，劉旭就跟甄曉玲一道回了她家，跟郝英談起來。還別說，郝英真聽他的，看他說得有道理，就答應下來了。劉旭告辭出來，甄曉玲來送他，又在車里跟他膩鼓起來。她悄悄地對劉旭說，她真沒想到劉旭這么豁達，她是更愛他了。

第二天上午，劉旭在樓道里撞見了戶籍內勤大于，見大于正抱著一摞檔案材料，紙都發黃了，不覺問道：“你這紙可有年頭兒了吧？”大于說：“剛解放的時候的。六十多年啦。要是人啊，都得退休啦。虧得還沒退休，不然，這官司還就打不利落啦。”劉旭眼前一亮，忽然想到他心里懸著的念頭了。

自打聽說甄建平家做了房屋公證，他心里就生出了一種很奇怪的念頭。一見到大于查的檔案，他忽然明晰起來了。他曾聽慧覺寺村里的老人說過，甄建平他爸甄祥明克妻啊，先后娶過三個老婆。甄建平他們哥兒四個，都是他第三個老婆所生，不到四十歲就死了。打那以后，甄祥明就沒再娶，直到去世。那么，甄祥明的前兩個老婆，是否留下了孩子呢？如果有，這財產也應該有人家一份兒啊。

劉旭進到檔案室里，開始查甄家的檔案。甄家是慧覺寺的老戶，檔案一直都有，查起來很方便。很快，劉旭就查明白了，甄祥明娶的第一任妻子名丁氏，二十三歲時死亡，并無子嗣。第二任妻子劉梅，二十五歲時死亡，留一子甄建生。第三任妻子陳小冬，三十六歲時死亡，留甄建平等四子女。也就是說，甄建平所做的公證里，并不包括甄建生。他們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劉旭覺得，這件事他有必要工作一下，不然，就會埋下一個大雷。

他趕到拆遷辦，見到了那份公證書，上面果然只有甄建平他們四個人的名字，做公證的乃是天圓公證處。他又趕到天圓公證處，見到了公證員李飛，把事情一講，李飛驚得跳了起來，臉色變了，聲音都在顫：“你說啥，他家還有一個人？”劉旭說：“是啊。”李飛頓時慌了：“闖大禍了，闖大禍了啊！那個人要是找我們來要房款，我們得賠多少錢呀！我這幾年都白干了，以后也沒法兒混了！”劉旭忙著安慰他說：“你別怕，那房子還沒拆遷呢。我急著來找你，就是要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么辦。”

李飛拉住了劉旭的手：“房子還沒拆遷？哥，你可救了我啦！我請你吃飯，我請你喝酒，我給你錢，我給你跪下了。”劉旭忙著拉住他：“先別說別的啦，咱先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么辦。”李飛鎮靜下來，覺得這件事他不能做主，就把主任叫了來。

主任一聽這個，也給嚇了一跳，狠狠地瞪了李飛兩眼。但既然還沒拆遷，那就可以補救，他忙著跟劉旭道謝，又聽劉旭有什么建議。劉旭說，第一步，就是先派人到拆遷辦去說明情況，聲明這份公證書作廢，先不要按公證書的份額辦理拆遷事宜。第二步，就是找到甄建生，跟他把事情講明白。

但最難的就是這個。跟甄建生講，一定要講究策略。不然的話，就會讓他激動。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破壞了他們兄弟間的感情，那就不好了。

主任倒有些猶豫了：“你說的很對，劉警官。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甄建生一下子躥了，找他們哥兒幾個算賬去，那幾個再一煩，就認這份公證了，我們夾在中間，那就難辦了。我們這方面沒經驗，你能不能出面主談？你放心，費用方面，我們盡量解決。”劉旭擺了擺手：“這能有啥費用啊。行，那我就去找找甄建生吧。”

劉旭見到了甄建生。

對他的忽然到訪，甄建生很感意外。劉旭可是個精細的人，早就把甄建生的情況了解清楚了，他還找好了由頭兒。甄建生快六十了，在一家國企上班，是一名技術工人，就快要退休了。他下面有兩個兒子，一個當公交車司機，已經結婚了，還有一個小女兒；另一個在公司里，未婚。大兒子一家住在女方家里，小兒子和他們一同住。可以說，他家的日子并不寬裕。

甄建生遲疑地問：“你怎么會來找我？”

劉旭說：“問問你家隔壁宋家的事。”

這當然只是個由頭兒，但劉旭卻問得很認真。甄建生就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劉旭記著。事情很快就講完了。劉旭感慨地說：“喲，當年他們家感情還不錯呢。”甄建生也感喟地說：“是啊。啥都沒有的時候吧，關系還挺好的，一見到錢，就換了嘴臉，人腦子都打成了豬腦子，一點兒親情都不講了。”

劉旭把話題引到甄建生身上：“當年陳小冬對你怎么樣啊？”甄建生豎起了大拇指：“我媽對我，那是沒得說！”甄建生說，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他才幾歲，供應緊張啊，每口人每個月只給幾斤白面，余下的都是粗糧，陳媽媽怕他營養跟不上，就把每頓的飯食做成兩種，一種白面的，只給他吃，另一種粗糧的，兩個大人吃。為了不給家里增加負擔，她結婚的頭兩年還堅持不生孩子。他知道陳媽媽對自己好啊，所以也從沒把陳媽媽當后媽，更沒把后來的弟弟妹妹們當外人，直到現在還經常聯系著。

劉旭心里有了底，提醒道：“你家的老房子也要占了，你聽說了嗎？”甄建生說：“聽說了。建平他們還說，咱家不打架，到時候平分。”劉旭這才講了甄建平他們做公證的事。甄建生聽了，一時愣愣地說不出話來。劉旭忙著說道：“我估計，他們是把你這個茬兒給忘了。我也想了，你要是直接說呢，會讓他們覺得你是惦記著房子呢，傷感情啊。不說呢，你又吃虧了，你爸的房子應該有你一份兒，也不能說不要。”甄建生忙著點點頭說：“是這么回事兒啊。劉警官，你快給我出個主意，這可該怎么辦啊？”

劉旭胸有成竹地說：“既然你們關系好，又經常來往，那就好辦了。我有一招兒，你看行不行？”甄建生催促道：“你快說呀。”劉旭說，找個由頭兒，請大家一起吃頓飯，那也就在無意中提醒他們，他們還有這位大哥呢，看他們什么反應。如果他們不抻茬兒，就旁敲側擊地提一下慧覺寺拆遷的事，他們要是還裝聾作啞，那就得明著說了。既然親情還在，應該不會走到最后一步。甄建生想了想，點點頭說好。過幾天就是他老伴兒的生日，那就給她隆重地慶祝一回吧。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十多天后，甄建生趕到西門派出所，報告給劉旭一個消息：事情解決了。他借著給老伴兒過生日之機，把弟弟妹妹們都請了來，辦了三桌。甄建平一見到他，就拍著腦袋說：“哎呀，我真混，忘了件大事兒！”那幾個忙問他是什么大事兒。他說：“咱家拆遷的事兒，你們也把大哥給忘了吧？”那幾個這才醒悟。當初做公證的時候，幾個人陰差陽錯，真把大哥給忘了。他們就開了兄弟四個人的證明。公證處的李飛見證明上寫得清楚明白，就給做了，哪想到他們還有個大哥。

事情說開了，也就沒啥芥蒂了，他們又跑到派出所，補開了一份證明，然后拿到公證處。李飛正心驚膽戰呢，見到這份證明，如獲至寶，忙著給他們做了新的公證書。

甄建生真誠地說：“劉警官，我真不知道該說什么感激的話了。要不是你這么細心，我們家日后也沒準兒會打得雞飛狗跳呢。我怎么也不會想到，事兒還沒出，你就先做工作了。我知道你們清廉，不肯收東西，可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必須收下。你要不收，我就找你們局長討個說法去。”說著，他遞上來一盒茶葉。

劉旭不想讓局長知道自己的故事，就收下了茶葉。

公證處的主任也打來電話，一再表示對劉旭的感激。劉旭嘴巴上婉拒著，心里卻是美美的。畢竟，他做了一件實事，也是好事，沒有比這更讓他高興的啦。

甄曉玲又給他打來電話，說道：“公證我不做了！”劉旭一蒙：“啥意思？”甄曉玲說：“他們收錢啊。”劉旭就笑了：“不收錢，你讓人家喝西北風去？”甄曉玲說：“太貴了，不做啦！哎，想不想吃烤魚？我請你！”

劉旭不知道，她是真嫌貴呢，還是要考驗他，擺了他一道。但不管怎樣，他都感覺出來了，曉玲對他是更好了……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青龍橋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