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初霽的午后,我戴上耳機,在音樂聲中漫步于綠意初泛的濱河路。
豎琴、三角鐵、低音提琴、定音鼓、長笛、雙簧管……依次在我的耳畔奏響,嘈嘈切切中,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出碧綠草原、潔白羊群、高天流云、淙淙溪水、悠揚牧笛等美麗圖景,或舒展、或跳躍、或激情的旋律,令我于千里之外的河湟谷地,仿佛遙望到神秘的江源,雪山在陽光的朗照下分外妖嬈,金色的雪山峰頂,散發出神性的光芒……
我的胸臆間鼓蕩起一股豪情,久久不能平靜,竟至無語凝咽。
這是怎樣的一首樂曲呵!我開始不斷地搜尋它的相關信息,最終得知,這首曲子名為《雪山》,由我省著名藏族作曲家多杰仁宗先生創作。
自此,我開始留意起多杰仁宗以及他的音樂。
一
2018年4月的一天,我拜訪了敬慕已久的多杰仁宗先生。我與先生從緣慳一面,到有了促膝長談的機緣。
多杰仁宗先生的家位于青海省民族歌舞團家屬院一座老舊的家屬樓。民族歌舞團家屬院在繁華的西寧古城臺地區仍能葆有一片幽靜,我在這個有響雷滾過的暮春的午后心生幾許清涼。
輕輕的叩門聲后,多杰仁宗先生應聲開門。先生出生于1945年7月,今年已年逾古稀,卻腳步輕盈,精神矍鑠,華發星目,長期的藝術滋養使得先生看起來十分儒雅。
話題自然是從那部氣勢恢宏、蕩氣回腸的交響音詩《雪山》開始。這部作品是多杰仁宗先生1999年創作的,為先生的代表作之一,凝聚了他頗多的心血智慧。
創作《雪山》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多杰仁宗先生仍記憶猶新。“接到任務后,我只身前往民和七里寺,在那里尋找創作靈感。拘囿在城市的鋼筋水泥叢林中,靈感之神找不到回家的路。只有親近大自然,聆聽田野的風聲、呼吸純凈的氣息,我的心才能沉淀,才能進入狀態。”
從確定作品主題、選擇曲體結構等,直至創作結束,《雪山》的創作過程歷時近三個月。多杰仁宗先生為《雪山》確定了交響音樂的體裁形式,他采用單樂章的具有描寫、敘事、抒情和戲劇性質的標題性管弦樂作品,用奏鳴曲的曲體結構,為我們鋪展了一幅雄渾壯闊、色彩變幻的高原畫卷。在整體構思中其和聲、旋律以及樂隊的交響化方面具有鮮明的特點,特別是在運用創作技巧與民族風格的結合上體現了獨特的創作個性,表現出了他深厚的藝術功底和文化底蘊。《雪山》這部作品熱情、奔放、細膩、粗獷,以豐富多彩的音響展現出一幅雪域高原的風情畫和抒情詩,在青海劇場演出后獲得了極大成功。多杰仁宗先生用音樂完成了一次向故鄉、向高原的致禮!
蘇聯作曲家、音樂教育家、俄羅斯民族樂派后期的重要代表之一格里愛爾曾說:音樂的內容是表現在音響中的生活的印象、思想和感情。因此作曲家應當有開闊的思想,深刻地理解生活,他應當是他那一時代的先進的人。如果內心生活貧乏,如果作曲家脫離生活,如果他的生活印象是貧乏的、膚淺的和偶然的,那他的音樂也一定是空洞的和無內容的。而他的一切技術就成為誰也不需要的東西了。
四十年來,多杰仁宗便是這一思想的忠實踐行者。
我從多杰仁宗先生的話語中捕捉到了“色彩”一詞。而在接下來的交流中,先生不斷提及這個極富視覺性的詞匯。我想,正是由于先生遵從內心,不用時尚的技法,亦無華麗的句子,將自己從大自然中尋覓到的豐富的色彩變換、將自己對生活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轉化為流暢的音樂語言,持之以恒地通過使用細膩的色彩性配器給聽眾以張馳有度的聽覺感受,才造就了先生在音樂方面的成就。
二
故鄉是每一個人宿命般的情結,每個人的成長或多或少地都留有童年和故土烙印。對于多情的多杰仁宗先生來說,故鄉不僅僅只是情感所系,更是為他種下音樂種子的肥沃熱土。
多杰仁宗先生的故鄉在青海省化隆回族自治縣一個名為“朵雪”的部落。多杰仁宗先生說:“朵雪(地圖標為多富山)是解放前的一個部落名,下轄六七個自然村莊,我出生在多富或朵雪部落其先村,后來遷至沙索么(意為新土地)村。‘朵雪一詞藏語意為‘散落的遺址,之后挖防空洞時還挖出了古時的田地和被埋沒的樹木等。看來朵雪這個地方的命名是有淵源的。新中國成立后,歸入了雄先公社,亦即今雄先藏族鄉。”
多杰仁宗有五個兄弟姐妹,聽母親說,還有兩個孩子出生不久即夭折了。多杰仁宗記得,父親對孩子們相當嚴厲,母親是一個善良的農村婦女。樸實的父母、貧寒的家境,多杰仁宗與村莊里其他男孩一樣,擋羊、務農,仰望著大山以外的世界。
幸運的是,多杰仁宗的外公是當地頗有名望的宗教職業者,是村里為數不多的識字人,外公時常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抄寫經書籍,忙個不停,這對他的影響很大。外公向多杰仁宗教授了藏文、誦讀經文,并告訴他一些人生哲理。也就是從那時起,多杰仁宗朦朦朧朧地覺得,除了種地放羊,人的生活中應當還有一種稱為“文化”的東西。
新中國成立后,政府要求農村學齡兒童必須上學。8歲的多杰仁宗和小伙伴們可以進入學校讀書,學習文化知識了。但大部分孩子只是象征性地讀一兩年書,便離開學校隨著父母參加農業勞動。在外公的支持下,多杰仁宗是村里為數不多的完成學業的學生之一。
多杰仁宗在漢族老師的指導下,第一次接觸到了音樂這門學科:“音樂老師給我們教唱了民歌《我愛我的臺灣》時,在黑板上寫下了歌曲簡譜。當我看到根據由7個阿拉伯數字排列組合而成的樂譜,居然能唱出不同的旋律來,心中十分驚奇,萌發了想要駕馭這種語言的強烈欲望。”多年后,在系統接受音樂學理論知識之后,多杰仁宗才發現原來音樂世界那么浩瀚博大,遠非小學課堂上那簡單的數字排列組合,但這足以為少年多杰仁宗打開一扇通往音樂世界的門扉。
“咪來咪唆咪來哆來哆啦……”六十多年后,當潛藏多年的旋律從多杰仁宗先生的心底流淌出來時,我相信,他的心一定已經飛回了家鄉化隆那座大山……
化隆地區自古至明末時期曾有羌、鮮卑、吐谷渾、吐蕃、蒙古等民族聚居。藏族是土著居民,千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休養生息,形成了自己的民族文化。多杰仁宗出生并成長在這里,深受藏文化的滋養。他記得每年秋收時節,眼看開鐮在即,山里卻經常有冰雹、暴雨襲來,使鄉親們們一年來的辛苦勞作付之東流。為了能祈求上天庇佑,顆粒歸倉,村里的婦女們就會背上經書,沿著田間地頭繞圈行走,口中邊念念有詞地唱誦著六字真言。走遍村莊田野后,她們便聚集在村中央,由一位僧人領讀經文,大家齊聲共唱。這些旋律各異的嘛呢調,不僅縈繞在村莊上空,更是深深依附在多杰仁宗的靈魂深處,完成了多杰仁宗對于音樂的最初啟蒙。
在雄先地區,歷來有藏族男青年吹奏鷹骨笛的歷史和傳統,他們會在群眾集會、野外放牧或田間勞動休息時吹奏自娛,一來可以消解野外的孤獨無聊,二來也是成年的象征。多杰仁宗看到村里成年的小伙子們每人腰間別鷹骨笛,就十分羨慕。少年的多杰仁宗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擁有一支鷹骨笛呵。
三
未待成年后在自己的腰間也別上一支鷹骨笛,向心愛的姑娘吹奏一曲“拉伊”來傾訴衷腸,多杰仁宗便離開了故土,走向了更遼闊的世界。1958年,多杰仁宗小學畢業,他被保送到西寧的青海民族師范學校。
父親激烈地反對多杰仁宗到省城上學。多杰仁宗說,“解放前馬步芳曾派人到我的家鄉挑了一批青壯年男丁,給每人發了錢和新衣服,拉走后便杳無音信。父親害怕我被騙走。二者,我作為家中長男,父親希望我能留在家里幫忙。”當同學們跟隨老師到縣上辦理上學手續時,多杰仁宗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出乎意料的是,老師從縣上回來后專程來給多杰仁宗的父親做工作,在外公和老師的勸說下,父親終于同意多杰仁宗去上學。
青海民族師范學校是一所雙語教育的學校,有些班以藏文為主,有些班則以漢文為主,后來又建立了一個蒙文為主的雙語班。多杰仁宗見證了解放初期青海省的民族教育工作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發展壯大過程。2015年,多杰仁宗先生曾以《我所知道的青海民族師范學校》為題撰文回憶在西寧賈小莊地區度過的難忘的求學時光。
在青海民族師范學校,多杰仁宗第一次見到了立式鋼琴,他很想去觸摸一下那流暢的線條、富有質感的琴鍵,卻未能如愿。“當時有很多同學都跟我一樣是初次見識立式鋼琴,很新奇,因為音樂老師脾氣有些暴躁,大家都很害怕他,不敢去觸摸。相反,或許是因為興趣相投,老師甚至幾乎從來沒有沖我發過脾氣,我并不覺得他有多么可怕。只是出于對音樂的敬畏,我才沒有去莽撞地觸摸鋼琴。”
多杰仁宗在西寧上學一年后,父親英年早逝。作為長男,多杰仁宗理應回到家里,幫助母親撫養年紀尚小的弟妹。但一向深明大義的母親用自己柔弱的雙肩,扛起了家庭重擔,她堅持讓多杰仁宗繼續學業,這也才使得多杰仁宗能夠有機會走上追求藝術的道路。
1960年夏天,中央民族學院藝術系在青海西寧地區招生。經推薦,多杰仁宗考入了該校的音樂專業。說來也巧,多杰仁宗先生參加工作進入青海省民族歌舞團后,與那位音樂老師的愛人成為同事,在閑聊中才得知,當初原來是音樂老師向學校推薦了他。直到現在,多杰仁宗仍心存感激,他說若無這位音樂老師,自己就不可能與音樂結緣。
多杰仁宗在中央民族學院進行了三年預科、四年本科的學習,七年寶貴時光里他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的養分,遨游在音樂的海洋。他深知,自己并沒有多少藝術天賦,唯有勤能補拙,才能讓自己在眾多優秀的同學當中脫穎而出。
在這里,他學習了許多音樂專業課程,為他今后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除學好必修的文化課外,樂理、視唱練耳、音樂欣賞等課程,多杰仁宗一堂不落,在此期間他接觸了很多國內外的優秀作品,通過欣賞唱片、作品分析,令他的視野更加開闊、對音樂的理解認知更加深入。有一次在音樂欣賞課上,老師為大家播放了一首有關北方草原的俄羅斯作品,他第一次在音樂之窗里“看”見一幅自然之景,這奇妙的感覺令他終身難忘。
四
1968年多杰仁宗從中央民族學院畢業后,被分配到了青海省民族歌舞劇院擔任演奏員。雖然在校期間,他學習了音樂專業的許多課程,但由于各種運動的影響,實際并沒有完成全部課程。在做演奏員的十年生涯里,多杰仁宗對學校中未學到的理論課程進行了全面的自主學習。在70年代中期便開始了音樂創作的嘗試,為他后來主攻作曲專業創造了條件。
80年代初期,由于工作需要,團里先后派多杰仁宗去中央民族學院、西安音樂學院青海班等進修理論作曲專業。
這時多杰仁宗對于音樂作品的鑒賞能力、理解能力等都有所精進,進修期間,他更清楚自己為什么學習、應該學習什么,他爭分奪秒、惜時如金,在兩年時間里,系統地完成了音樂理論作曲專業的全部課程,在班里的成績十分突出。在學校期間,他就參與了團里的音樂創作。
1981年,多杰仁宗與人合寫了雙人舞蹈《雁情》音樂,完成了他向一名作曲家的轉型。通過與舞蹈編導交流溝通,多杰仁宗以不同的音樂來刻畫、烘托兩只鳥的交頸纏綿、依偎廝守、翩翩起舞等,其中融匯了青海多民族音樂元素,整部作品抒情、優美。《雁情》是多杰仁宗最早的獲獎作品,也是通過這部作品更加堅定了他用音樂來表達對生活、對人生的感受的想法,“每每有一種想表達、想傾訴的欲望時,我便會情不自禁地拿起筆,將它們轉化為音樂語言。”
學成之后,多杰仁宗很快寫出了《草原晚霞美》《美酒獻給共產黨》等創作歌曲和管弦組曲《安多藏族民歌四首》,開始了他編織美麗音樂夢想的歷程。這期間他的作品日臻成熟,男高音獨唱歌曲《可愛的布谷鳥》、女高音獨唱歌曲《撒拉的沉思》、舞蹈《足跡》《雅納》等一批作品先后獲得了青海省政府獎和國家級、省級各類文藝作品比賽獎。

上世紀8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多杰仁宗迎來了創作高峰期。他創作了許多聲樂作品,同時寫了大量舞蹈、舞劇音樂和電視音樂,男高音歌曲《草原風情》獲“歌唱青海”歌曲作品獎,無伴奏合唱組歌《雪山戀——倉央加措情歌四首》與交響詩《雪山》代表了他在聲樂創作與器樂創作方面駕馭作曲技巧的能力和嫻熟的表現手法。《雪山戀——倉央加措情歌四首》與《雪山》先后參加了西北音樂周“天山音樂會”與第六屆中國藝術節等大型藝術演出活動演出,備受好評,《雪山戀——倉央嘉措情歌四首》獲青海省建國四十五周年文藝創作優秀作品(政府)獎,電視專題片《青海湖之波》獲得青海省“五個一工程”與國家“五個一工程”94年度入選獎等。他參與創作的大型系列歌舞《七彩江河源》、兒童劇《大山園與紅領巾》、電視片《青海湖之波》及《活佛轉世》等作品先后獲國家一等獎兩項、二等獎三項。鑒于多杰仁宗在藝術領域內作出的貢獻,1993年1月國務院授予他“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稱號。
長久以來,多杰仁宗站在青海高地,對青海的神山圣湖、大川大河以及世代繁衍生息于此的各族人民加以發自心靈的贊頌,并將高原文化之魂吸附于音樂母體之中,恰切地將“雪山”“青海湖”“高原”“家鄉”“草原”等極富青海高原特色的意象作為精神符號、文化象征,向全世界介紹了大美青海、雪域高原。多杰仁宗終生扎根青海高原,深受高原文明的滋養,赤子情懷成為他的靈魂底色。因此,當多杰仁宗站在高原之巔,放眼世界文化的大背景,他怎能不以滿腔熾熱來面對、來仰望、來贊美!這與李斯特認為的“音樂是不假任何外力,直接沁人心脾的最純的感情的火焰;它是從口吸入空氣,它是生命中的血管中流通著的血液”不謀而合。
多杰仁宗先生歷任青海省第七屆政協委員,中國音樂家協會第五屆理事,青海省文聯第四、第五屆委員與青海省音樂家協會第三、第四屆副主席,為青海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委員會委員,青海省文史研究館館員。除了在音樂研究領域孜孜不倦,他還長期擔任青海師范大學音樂系理論作曲兼職教授與音樂學特聘教授,培養了一大批音樂學子,參與了多項國家級音樂課題的研究工作。
2017年,《多杰仁宗管弦樂作品集》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在這部凝集多杰仁宗先生畢生創作心血的作品集中,青海省音協主席蒼海平先生高度評價道:“多杰仁宗是一位樸實、沉穩,不追求虛華的嚴謹的作曲家,他的音樂作品反映和突出高原風土人情。大多是以江河、雪山、湖泊、草原為背景,并能通過對自然景物的刻畫和描寫,進一步抒發對青藏高原熾熱之愛戀。”
五
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聰慧的藏族人民創造了豐富多彩、風格獨特的民族文化。藏族人民的生活與歌舞息息相關,具有不可替代的藝術價值和審美價值,是藏族人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文化組成部分。
從資料來看,國外(包括歐美各國與日本)音樂學術界對于藏傳佛教音樂的調查、研究活動,早在20世紀50年代便開始有西方音樂學者發表與藏傳佛教音樂有關的介紹文字,60年代開始出現專題論述藏傳佛教音樂的論文,其關注的范圍比較全面、有深度。然而放眼國內,雖然從50年代初就開始了對藏族傳統音樂的收集、整理工作,但關注的焦點長期集中于民間音樂,對于藏族傳統音樂的另外兩個重要組成部分——宗教音樂與宮廷音樂“噶爾”,直到80年代才開始起步。


上世紀80年代,多杰仁宗到北京出差,在與我國民族音樂學家、作曲家、音樂教育家田聯韜先生見面交談中,田聯韜先生向多杰仁宗分析了當前藏傳佛教音樂研究現狀,并說:“希望你在搞創作的同時,可以深入研究一下青海藏傳佛教音樂,目前這在國內尚屬空白,你是藏族、懂藏文,又在青海生活工作,這樣的優勢一定要抓住。”
多杰仁宗先生以湟中縣塔爾寺為中心,開始了對青海省藏傳佛教音樂的調查、采風、整理資料等工作。近三十年來,先生的足跡遍布青海河湟谷地和藏區大大小小的寺院,在有了一定的積累后,便著手展開認真深入的分析研究,先后撰寫了《安多藏族民歌“勒”音樂初探》《“花兒”音樂創作與研究方面的思考》及《青海河湟沿岸藏傳佛教寺院音樂調查》《關于藏傳佛教寺誦經樂譜的研究》等多篇音樂理論文章。
宗教音樂是世界上任何國家任何民族的傳統音樂中重要的組成部分,是音樂學者必須關注的課題。而宗教由于其久遠的歷史傳統與深厚的文化內涵,以及繁復的宗教儀軌及多種宗教禁忌,使得學者在進行宗教文化的考察、研究工作時,面臨的學術難度與工作難度,遠遠大于一般民俗文化的考察、研究。藏傳佛教由于存著多種教派,而眾多寺院又分布于幅員遼闊的青藏高原各地,因此,調查、訪問、收集資料等實地考察工作更為艱辛;加之相較于西洋音樂與宗教音樂的同步發展。在我國,由于世俗音樂與宗教音樂融合程度較差,對藏傳佛教音樂的分類、內容、與儀式的關系的挖掘、整理乃至從音樂學、曲式學等方面加以分析的大量工作,只能憑一己之力展開;甚而由于當時專業翻譯、出版力量薄弱,國外相關佛教音樂的資料、論著無法譯介到國內,沒有可資借鑒的資料。“我記得當時只有田聯韜教授和中央民族大學民族音樂學教授毛繼增曾發表過一些關于藏族音樂研究成果的文章,但也只涉及了宗教樂器。”多杰仁宗先生的研究工作繁重、艱難程度可見一斑。
多杰仁宗發現,在青海地區藏傳佛教各教派寺院的經文書籍里,既有用于吟誦佛經的圖形符號樂譜,也有用于宗教樂器演奏的圖形符號或圖形與文字結合的樂譜,這些樂譜形成、發展和傳承至今,是藏傳佛教儀式音樂趨于成熟的標志。
青海地區藏傳佛教寺院的宗教樂譜,由于受教派、寺院隸屬關系的影響,其圖文形態、符號內容都各有特征。所用樂譜的種類、式樣比較多,內容也比較復雜。但總體上來講,寺院使用的各種樂譜無論是用途還是功能,大體一致。多杰仁宗認為,寺院樂譜含三種功能:作為圖形符號樂譜,用于記錄誦經音調與聲調變化的過程;作為圖形與文字結合的樂譜,用于標記部分宗教樂器的音高、節奏及音色變化;以圖形符號為主,加上文字和數字注釋進行綜合記錄,用來記錄誦經音調與宗教樂器同步吟誦和演奏的樂譜。寺院宗教儀式里主要用的是第三種,明顯帶有總譜的意義。各寺院的樂譜雖然形狀和形式有所不同,但就藏傳佛教音樂特有的音響與風格,并沒有變化。
在青海化隆山區的一座寧瑪密宗經院里,多杰仁宗先生發現了一本其漢文大意為“八本尊舉行迎請與伽持儀式”的手抄經文,據說此為寧瑪派的重要經典書籍。從紙張顏色及破舊程度來看,可以肯定書籍的年代相當久遠。其中一些經文的字頭上方標記有各種圖形符號,多杰仁宗抄錄了一段書籍中標有符號的經文。通過分析,文字上方所標記的圖形符號,是由四個不同的塊狀圖形反復交替使用,并有規律地形成完整邏輯思維的誦經樂譜。經對四種圖文符號與誦經音調的對照,發現在誦經中形成了長短不等的音型和樂句。根據這一誦經音調圖形的內容排列等來看,它以簡樸的符號作為手段,對誦經音樂的復雜音調與聲調變化進行了帶有邏輯性的排列和記錄,多杰仁宗認為該樂譜可能是諸多符號樂譜中具有代表性的一種。于此,他聯想起薩迦班智達貢堅贊《樂論》一書關于音調的四種表現形式的論述,雖然不能簡單地把四種音調的表現形式與四種符號進行比較,但文中對四種音調的表現形式所做的旋律特征、發聲方法等方面的描述,在四種符號音調里隱約可以找到相同的特征。多杰仁宗先生注意到,由于以上四種圖形符號的誦經音調音響資料不是寺院法會實況錄音,而是在調查中請僧人錄的音,音調的準確程度較難估計。因此他認為將誦經音樂符號譜與藏族古籍中的音樂理論進行對比性研究,是揭開藏傳佛教宗教樂譜之謎的重要途徑。


“雖然譜面上多以同音反復和級進運動為主的音調進行,但由于音調的聲音位置,發聲的方法與技巧等不斷發生變化,使吟誦的曲調形成極強的音樂性和旋律感。”這使多杰仁宗先生認識到,藏傳佛教誦經音調圖形符號譜所記錄的音樂,雖然也包括了旋律音調的高低變化,但它決不止僅僅表示了這么一點信息,更重要的功能是表示誦經音樂中發聲原理和技巧方面的豐富變化。
多杰仁宗先生說,標記于寺院宗教書籍里的樂譜,除了圖形符號外,還大量存在用文字標記或注解的樂譜。這些文字性的樂譜,主要記錄寺院樂器的各種組合、合奏與交替演奏的音樂譜,這些大部分樂譜具有總譜的意義。寺院里的宗教樂譜,無論是圖形符號及文字式樂譜,還是文字標記與注解性的樂譜,都是從不同的角度反映了寺院宗教音樂進行的規律與形態。它們對經文吟誦的聲調、曲調變化,各種宗教樂器的演奏過程都有所體現。
值得一提的是,青海地區各教派寺院宗教樂譜中,除了有圖形符號樂譜外,還有大量文字形式的樂譜。田野調查時發現,在宗教樂器演奏類樂譜中,文字性的樂譜占相當大的比例,它是用于寺院樂器演奏樂譜的主要記錄形式。文字符號樂譜的種類與形式極其多樣,既有用文字書寫來記錄宗教樂器的演奏法與指法的,也有用文字或數字注解方式標出帶有器樂程式化組合或段落的。由于藏傳佛教寺院音樂中,文字形式樂譜的量比較大,加上其形式多變、內容多樣,因此,對它進行系統性的研究比較困難。
多杰仁宗先生在寺院調查資料的基礎上,通過對文字類樂譜的形式、內容的分析研究,得出這樣的結論:寺院經文中的文字類符號樂譜,是用某些特定的文字作為符號,對各種樂器演奏的方法、指法進行解釋、說明的樂譜。這種樂譜大量地存在于各寺的經文中。相傳,青海格魯派著名寺院塔爾寺曾經有本這種樂譜,是專門用于記錄嗩吶演奏的。據曾見到過這本書的湟中縣文化局干部羅煥興先生講,這本經文,是一種用文字作為符號,表示樂器演奏時的音高與節奏變化的樂譜。多杰仁宗曾專程前往塔爾寺證實這樂譜存在的真實性,一僧人確認這一樂譜的確存在過,但已丟失多年。
多杰仁宗先生還發現在經文與圖形譜的間隙中,記有大量文字注解性的符號樂譜,同樣對寺院音樂的傳承起到了重要作用。
多杰仁宗先生說,寺院經文中種類繁多的注解文字,有些代表宗教樂器程式化的節奏、音型及演奏法;有的則表示宗教樂器演奏的具體位置、敲擊的次數及音色音量的變化等。寺院宗教儀式中,僧人在領經師的帶領之下按照經書注解文的提示,可以逐段逐句地完成誦經音調的吟唱與宗教樂器的演奏。它們的組合使徐緩、低沉的誦經音調與粗獷、豪放的宗教樂器聲產生有機的搭配,形成和諧、完美的音樂,使人體味到藏傳佛教音樂的震撼力,領略到雪域高原神秘的宗教文化。
通過多年來對這些樂譜的研究,多杰仁宗先生發現在藏區佛教在“后宏期”之后,所形成的眾多教派和不同的寺院隸屬關系,對寺院宗教儀式、儀軌的完善和宗教音樂的傳承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因此,在不同的寺院里出現了種類繁多、式樣各異的宗教樂譜。
宗教音樂始終貫穿于藏傳佛教各種宗教儀式儀軌中,長期以來,人們只關注其中蘊含的藏傳佛教的歷史、教義以及各種宗教樂器的演奏等,極少注意到這些宗教音樂也存在節奏變化,從未對其進行細分、命名,他們認為儀式認軌是一個整體。因此,如何將樂、舞從中剝離出來,成為困擾多杰仁宗先生的一個難題。“這里所說的宗教音樂,不同于我們傳統認知意義上的音樂,它是通過僧人誦經音調與各類宗教樂器的演奏,形成不規則的對位形態,搭配和揉雜而成的一種綜合性的音響。”
有一次,多杰仁宗先生在化隆地區一座寧瑪派寺院里采訪,在與一位年紀較長的僧人交談有關唱經調時,這位僧人邊唱邊介紹了三種不同的誦經音調。“他從一開始稍有節奏的念誦,到之后加入音調,抑揚頓挫地念誦,乃至加入華麗高昂的音調,這樣遞進式的唱誦,我至今記憶猶新。”通過大量走訪調查,藏傳佛教音樂看似雜亂無章,令多杰仁宗不知如何科學歸納分類,這時,他仿佛醍醐灌頂,有了初步的想法。之后,他數次去向這位僧人請教,并最終提出“各寺院法會的誦經音樂,由于經文的多樣性,形成了念誦、吟誦、唱誦等三種音樂形態的誦經音調”的論斷。
多杰仁宗說,誦經音樂的傳承過程,除了依靠傳統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方式外,還要通過大量的圖形符號和文字符號的樂譜,來完善誦經音樂的傳承體系。因此,形成了帶有濃郁青藏高原特色的藏傳佛教寺院樂譜文化。它也是藏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多杰仁宗眼里,藏傳佛教寺院古樂譜,吸收了古代各民族的音樂記譜法,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不斷完善,形成了自己獨立的樂譜體系。這些樂譜無論是圖形式或文字式符號,還是文字記錄與注解式符號,都從不同角度反映了宗教音樂的規律。
2009年,作為“國家西部課題”項目的《青海藏傳佛教音樂文化》由蘭州大學出版社出版,它是我國第一部藏傳佛教音樂研究專著,是我省以多杰仁宗先生為代表的音樂研究界多年來對青海藏傳佛教音樂研究的集大成著作,這部涉及藏族文化和藏傳佛教的歷史、人文背景、宗教樂舞、寺院誦經音樂、宗教音樂樂器、藏傳佛教寺院特有的樂譜“央移”、各教派寺院的法會儀式儀轉及儀式音樂等內容的著作,在中國音樂界具有開創性的重要意義,著名民俗學者趙宗福先生評價說“是一項拓荒性的研究成果”。
《青海藏傳佛教音樂文化》的出版發行,田聯韜先生給予很高評價。他認為,作為第一部藏傳佛教音樂的研究專著,《青海藏傳佛教音樂文化》這部專著,內容豐富、分析細致深入,是一項頗具規模的、具有學術深度的科研成果。它的問世,既是中國民族音樂界的一件大事,從世界范圍來看,也會在國際音樂學界引人矚目,產生較大的影響。
六
三十年磨一劍。在《青海藏傳佛教音樂文化》一書付梓后,多杰仁宗并沒有長松一口氣,他對藏傳佛教音樂乃至藏族音樂的癡迷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這就像是一座富礦,我對其的探究之心欲罷不能,割舍不下。之前做的工作結集成書,已然成為過去。然而,誠如田聯韜先生所說,雖然《青海藏傳佛教音樂文化》中是一部集中研究青海省藏傳佛教音樂的著作,而青海省的藏區僅為藏族人民分布的五個省區的一部分,但由于藏傳佛教音樂的高度統一性,此書內容體現出來的代表性與典型性,充分說明它遠非僅僅是對某一民族的某一地區的宗教文化研究的局部性研究成果。”
短暫地休息后,多杰仁宗依舊奔走在雪域高原,下草原、進寺院,致力于高原藏傳佛教音樂的挖掘、研究工作。他不顧身體狀況欠佳,多次受邀參加在臺灣地區、韓國等地舉行的“中韓佛教音樂文化研究”“亞太地區佛教音樂學術研討會”等國際學術研討會,并發表論文多篇。他說,希望通過一己綿薄之力,將青藏高原帶有神秘色彩的宗教音樂文化介紹給全世界。
一場暮春的小雨淅淅瀝瀝地落在了高原古城,在多杰仁宗先生的寓所里,我們一起傾聽了先生獻給高原、獻給自然、獻給生命的一曲曲頌歌。扶搖的山峰、舒卷的白云、流瀉的瀑布、躍動的生靈、勤勞的人民,一幅大自然的杰作緩緩呈現在我的面前,藉由流動的音符,令我對青藏高原這片美麗的沃土產生無限的遐想,對這片高大陸上的世代繁衍生息的各族人民生發由衷的敬意,也看到一位雪山赤子在蒼茫高原踏歌而行……這一切,皆源于多杰仁宗先生博大的胸懷與高貴的民族情感,以及他終生從事藝術創作所蘊積的藝術良知。
作者簡介:郭曉蕓,七零后,媒體人,青海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