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國
公元376年,代國,寒冬。
北風凜冽,百草摧折,一片狼奔豕突。年幼的拓跋珪緊緊地跟著母親,倉皇逃離。他的背后狼煙四起,宮室傾塌。無數族人在廢墟下驚恐地慟哭,飛揚跋扈的前秦鐵騎正踩著地上的寒霜破入國門。這是他們最輝煌的時刻。連年征戰,所向披靡,草原上已經無敵手,現在,最后一寸北地也盡歸他們所有。
6歲的拓跋珪像受驚的獵物,唯有拼命逃竄。這一幕噩夢,在他此后一次次的逃離中始終如影隨形,像陰鷙的獵鷹盤旋在他命運的上空,隨時準備俯身沖下對他發動致命的一擊。
他是代國的王子,但是命運似乎從未眷顧過他,甚至在他出生前,就已暗示了與世俗幸福的無緣——他是遺腹子。出生前,他的父親,代國的世子拓跋寔就已死于宮廷政變。
當時的君王是拓跋珪的祖父拓跋什翼犍。這是一位有雄才與遠見的君主,他努力學習中原的文明禮儀及各項制度,并于338年建立了代國,終結了拓跋族的部落制。371年的春季,一個名為長孫斤的將領,手持利刃向他沖來。在混亂的情勢之下,拓跋寔以身相替,被利刃所重傷。幾個月后不治而亡。又兩個月后,拓跋珪出生。他出生在夏天,草原水草肥美,可是他沒能見到自己的父親。對于父輩的記憶,他是淡漠的。拓跋什翼犍的壽命也沒有延續多久,雖然僥幸逃過了臣下的弒殺,卻沒有躲過親人的冷箭。幾年后,在前秦攻破代國城門之前,他死于庶長子拓跋寔之手。
國破,家亡。唯有前秦的部隊意氣風發。他們在苻堅的帶領下勢如破竹,縱橫馳騁于草原大地。不僅前燕前涼等北方政權瑟瑟于其威懾,夜郎等西南部落也紛紛歸附。而代國也曾與前秦互通使節以示好,想要保全自己的國家,但是弱者終究是弱者,弱者沒有選擇的權力。那些入侵者,他們戰馬矯健,長矛銳利,鎧甲在嚴冬的寒霜下閃著堅硬而冷酷的光芒。
我的國家竟如此不堪一擊。拓跋珪震撼了,無法遏制住自己對強大的異族人的恐懼。馬蹄踏過,這被冰霜凍結的大地也微微顫抖著。
然而,與國家覆滅帶來的痛苦相比,血緣之中潛藏著的背叛與兇殘更讓他震驚。父子尚能殘,世間還有什么人值得信任呢?不僅如此,拓跋寔為了利益還屠戮了自己的兄弟,以保證無人與他爭王位。權力面前,親情如此涼薄。草原上最狂暴的風也無法將這血腥味掃蕩干凈。如果拓跋珪的心此前曾經柔軟過,對親情有過期盼,那么從他被迫逃離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柔軟溫和都被丟棄在了冰天雪地之中。
信任,即是軟肋,而軟肋將是致命的。不要信任任何人,也許除了自己的母親賀氏,這個從賀蘭部嫁過來的,在流亡的歲月中予以他庇護的女子。
那時他尚未意識到,所有的強大都令他惶恐,令他戰栗,無論這力量來自異族還是血親,無論這力量最初是出于敵意還是友善。除非這強大掌握在自己手里,除非自己成為狩獵者。
獨孤
代國滅亡了,苻堅夢寐以求的大一統,向前跨出了堅實的一步。唯一的對手,只剩下安居江左的東晉。南方依舊風流旖旎,這些只知風情而不知風雨侵骨之寒的柔弱書生,怎敵得過塞北這彪悍的肅殺之氣呢?苻堅斗志昂揚,秣馬厲兵,磨牙吮血,志在必得。他要跨過這條河,前方是淝水之戰,是真正的大一統,也是另一個盛世的開啟。他未曾留意到身后,一個少年正在悄然成長。
拓跋珪原本是要被遷至長安的,但是一個名叫燕鳳的舊臣站了出來。燕鳳先后輔佐過拓跋什翼犍和拓跋寔,對代國有著很深的感情,他以自己卓越的見識與口才說服了苻堅,將拓跋珪留了下來。他分析當時的形勢,認為眼下獨孤部的劉庫仁與匈奴鐵弗部的劉衛辰都很強大,二人互不相容,不如將他們分為兩部,劉庫仁在東,劉衛辰在西,以黃河為界分別統領代國原領地,相互牽制,如此便有利于邊疆的穩定。留拓跋珪在劉庫仁部中,長大后再將代國歸還與他,那么他必然感念前秦的恩德而唯苻堅之命是從。
苻堅同意了。在這數十年往來的征戰中,他已看到誠心的歸順比武力的征服要難得多。北地民族眾多,雜居錯亂,部落之間雖強弱有別卻干戈不息,朝秦暮楚并不罕見。譬如統領黃河西邊的劉衛辰是匈奴支系鐵弗部人,他曾在前秦與代國之間搖擺不定,數次背叛數次歸降。即便如此,這支部落依舊需要由他來帶領。如果日后代國這片領土可以借由拓跋珪而安定,無疑將會消弭這塊土地上的內患。北方基業永固,南方指日可待,如此便萬里江山可期。
苻堅未曾料到,這已是他人生的巔峰。淝水之戰,他將賠上之前奮斗的所有。八十萬北方大軍不敵八萬江東子弟。這是一場煉獄般恐怖的戰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英勇的將士們只將白骨留在了那里,有去無回,成為了永遠定格的春閨夢里人。大一統的夢碎了。他想后撤,可背后那個依靠武力勉強維持著一統局面的北方,回不去了。
而在獨孤部,拓跋珪默默地學習著生存的法則。他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雖然寄人籬下,但劉庫仁對他恭敬有加。但是隨著淝水之戰前秦的慘敗,獨孤部很快就被波及到了。劉庫仁是個重情義的人。代國于他有恩——拓跋什翼犍不僅將自己的妹妹嫁給了他,更對他加官進爵,因此代國被滅后,他將拓跋珪母子奉若座上賓,不曾輕慢。同樣,因苻堅的信任與器重,當慕容部想要重建政權時,劉庫仁站在了苻堅這一邊,最終被慕容部派人夜襲刺殺。對劉庫仁,拓跋珪乃至整個拓跋族都是心懷感激的。在拓跋重新立國后修的《魏書》中,如是評價劉庫仁:“忠以為心,盛衰不二,純節所村,其意蓋遠。”盛衰不二,在這樣的亂世之中是何其珍貴的操守。世態炎涼,拓跋珪早已嘗過這樣的滋味,而這份情義是他生平所遇難得的暖意,只是這樣的暖意太稀薄了,不足以稀釋寒冬加在他身上的烙印。
很快,拓跋珪再次被迫逃亡。劉庫仁死后,獨孤部便亂了。他的弟弟劉眷接替了他的位置,又很快被自己的侄子、劉庫仁之子劉顯殺害,劉顯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拓跋珪。拓跋珪敏銳地察覺到周邊的氛圍都變了。無論是劉庫仁或是劉眷,都對代國有一份舊情,而這份情在劉顯身上看不到。形勢越來越不妙,幸虧有人及時送來了密報——獨孤部中,也有拓跋人。
這是拓跋珪人生中第二次逃亡。這一次,他從容了很多,雖然依舊帶著對死亡對未知世界的恐懼。他清醒地意識到,這恐懼,怕是要伴隨自己一生了:
親人之間的自相殘殺,并非拓跋族獨有。
曾經威武雄壯的前秦軍隊,竟是這般脆弱。
那些看似被征服的部落,原來有著這么強勁的生命力。
賀蘭
投奔賀蘭,是拓跋珪唯一的選擇。這是他的母舅家。
拓跋珪環顧四周,這個世界好像從來都沒有變過,一直是這樣的嘈雜紛擾,戰鼓喧天。異族討伐異族,親人戕害親人,獵鷹追逐獵物,一個冬天接另一個冬天。只是青草年年生長,似乎早已司空見慣。真是令人生厭的世界啊。恍惚之間,他想到了苻堅,忽然理解了這個志在一統天下的梟雄。也許真的只有統一,才是平烽火、息狼煙唯一的途徑。
可我現在什么都沒有。拓跋珪默然地向前走著。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命運。
不出所料,他的到來在賀蘭部掀起了一場風暴。同室操戈已經不新鮮,何況是對遠來的喪家犬一般的外甥?至少他的小舅舅賀染干毫不掩飾對他的憎惡,磨刀霍霍。眼下賀蘭部的首領是賀訥,即拓跋珪的大舅舅。按照部落不成文的傳統,兄長的權力當由弟弟繼承,現在卻突然來了不速之客,他想在這里得到什么呢?代國已經沒有了,獨孤部也不待見這個外甥,豈非是累贅?或者還會有什么別的麻煩。
賀染干尚未來得及下手,計劃再次泄露——感謝拓跋與賀蘭的聯姻,讓賀染干的身邊不乏心系故國的拓跋人,也讓拓跋珪得以幸存。更強有力的支持來自賀訥。賀訥沒有賀染干這般莽撞與短見,他知道時局已經變了,眼下各部落紛紛掙脫前秦的控制重建政權,代國的復國也勢在必行。既然如此,這份功業何不由自己來助力完成呢?這么多年來,賀蘭族都與拓跋族世代聯姻,互為依靠,相互幫扶。若代國的新君由自己來立,那么拓跋族就對自己欠下了一份大情,自己在代國的地位也有了保障,這對賀蘭族有益無害。
籠絡拓跋珪。賀訥不是第一個這么想的人,曾經苻堅也這么盤算過,只是后者沒有等到那一天。若干年后,當異族的大軍壓向賀蘭部時,賀訥將為自己今日的決議懊悔不已。可是現在,他一如準備南下的苻堅,躊躇滿志,仿佛看見一個美好的未來正向他走來。這個未來落在眼前的這個少年身上。他柔弱清瘦,沉默寡言,最重要的是,他會是一個聽話的君王。
拓跋珪確實很聽話,順從地聽任他的擺布。他像一尾游走于冰霜之下的青魚,現在冰霜太厚,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破冰的時機。國破家亡,骨肉相殘,背井離鄉,此前這一切的經歷早就教會了他隱忍。隱忍不是懦弱,而是為了將獠牙藏好并磨鋒利。現在自己的力量還太小,但只要時機一到,他必將破冰而出,死死地咬住那些垂釣者,將他們拖入寒冷的深淵。
公元386年二月,拓跋珪在賀蘭族的扶持下被推上了代王之位。代國重建,四月改國號為魏。
這一年,他17歲。
北魏
破冰的時機遠遠沒有到來。
很快,拓跋珪就迎來了第一個敵人,他的叔父拓跋窟咄。代國被滅之后,拓跋窟咄因已成年,被遷到了長安軟禁。現在前秦自顧不暇,他便抱著復國的野心回來了,他的身邊,是獨孤部與慕容族所建的西燕的支持。君位未定,硝煙再起,拓跋族內部再次蠢動不安。
拓跋珪的根基太弱,更何況于繼位順序上,他并無優勢。他的父親是世子,可是兄終弟及亦是部落的慣例——拓跋族也因此而一再被卷入宗親相殘的悲劇之中。現在這樣的宿命輪到自己了。
拓跋珪再次從自己的國家中倉促逃離。十年前的那場嚴寒仿佛又回來了。同樣的同室操戈,同樣的國門之外異族鐵騎縱橫馳騁,同樣的,還有自己的弱小與無能。不同于第一次逃離的凄惶與恐懼,這一次,他感到的是深入骨髓的屈辱感,以及對你死我活的生存規則的冷酷認識——不想成為他人的獵物,唯有將他人視為獵物。
拓跋珪回到了賀蘭族,賀蘭族依舊把籌碼押在他身上。但他明白,這樣的支持是需要高額的回報的,否則,自己便成了毫無利用價值的棄卒。為了讓賀蘭族安心,他娶了賀訥的妹妹(當時北方少數民族部落之中倫理不嚴,這樣的事較為普遍),以確認與賀蘭族的盟約。可是僅僅依靠賀蘭的力量顯然是不夠的。自己還是太弱小了。
被故國拋棄的惶惑與孤獨又回來了。他困守在一個狹窄暗黑的巷子之中,看不到光,找不到出路,四周的黑暗一寸寸地向他壓迫了過來。不進,則退。世界上沒有第三條路留給他。可是,他能往哪里進呢?強敵環伺,獨孤、高車、柔然、慕容……自己不過是甕中之鱉罷了……等等,慕容?他飄忽的思緒忽然定住了。
拓跋族陷入了內亂,可是慕容族也非鐵板一塊。支持拓跋窟咄的西燕是慕容族的人,可西燕也有它的天敵——后燕。西燕與后燕的前身都是被前秦滅了的前燕。他們都自認為是正統,想要吞并對方。而后燕的驍勇善戰不在西燕之下。賀蘭對獨孤,后燕對西燕。一道光照進了這條幽深的巷子里。拓跋珪熱血沸騰。
拓跋窟咄死了。兵敗,即絕境。送他上路的,是他失敗后投奔求援的劉衛辰。沒有了利用價值的人,便什么都不是了。拓跋珪傲然看著匍匐于腳下的拓跋窟咄的舊部。代國,不,北魏,終于無人再與他爭位了。而一切剛剛開始。
鐵蹄聲還沒有消停,那是慕容大軍在自由地往來東西。是的,異族在自己的國土上縱橫馳騁,他們不時侵擾族人,如入無人之境。可拓跋珪冷若冰霜,視若罔聞,只有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是啊,驍勇善戰的慕容族,馬騎遍踏而過,百草俯首。這真是一把極好用的利劍啊。在我把這把劍折斷之前,一定會好好加以利用的。
賀訥慶幸賀蘭部押對了寶。現在的北魏,賀蘭的勢力前所未有的強大。拓跋珪的母親賀氏從代國的滅亡至北魏的建立,始終伴隨左右,如今地位尊貴;拓跋珪的一位夫人,是賀氏的胞妹,后又誕下一子,充實了后宮的力量;而賀訥自己,更有扶王上位的功勛。然而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慕容進軍的下一個方向就是賀蘭部,而后方安坐著的,就是當年走投無路一再尋求自己庇護的拓跋珪。賀訥震驚,憤怒,不解,后悔,懊惱。他與賀染干一道奮起抗爭,然而在慕容與拓跋的大軍之下不過是蚍蜉撼樹。他一敗涂地。他與賀染干的部落分別一再被遷徙至別地,賀蘭部再也無法形成氣候。
賀訥真的錯了嗎?賀蘭部與拓跋族世代聯姻謀求部落利益,向來不都如此嗎?他只是做得更出色而已。可他不知道的是,北魏的締造者拓跋珪,與歷代的拓跋族首領都不一樣。他要做的,不只是延續從前代國的血脈,更是要將拓跋族的內患釜底抽薪,更何況,他的身上還傳承了苻堅開疆拓土一統北方的野心。他見過了各民族此起彼伏的紛爭混亂,也見過北方短暫的統一。回到從前,重建家園,夠嗎?不夠!建了,依然有可能被滅,他想走得更遠,而這些依靠舊的拓跋族是做不到的。
外患往往始于內亂,而能動搖根基的內亂則在于君位的不穩。兄終弟及的慣例、嫡庶不明的觀念,使得兄弟、父子、叔侄都成了君位有力的競爭者。他們有著同樣的父輩,在血緣上,誰也沒有碾壓性的優勢。而唯一的變量,來自各自的母親,或者說,是他們母親背后的部落力量。在這些力量的博弈之下,宗室之中的弒親頑疾才難以根治。
一棵樹,若要讓其中的一枝茁壯強大,必須要將其余的枝葉剪除干凈。對付外戚也是如此。所以賀蘭部的繁榮強大反而更堅定了拓跋珪鏟除他們的決心。君王只能有一位,所有露出來的苗頭必須被打壓。不久,另一支強盛的部落獨孤族也因同樣的原因遭受了一樣的命運。被離散,被遷徙。
出自獨孤部的劉夫人伺候在旁,戰戰兢兢。拓跋珪神色肅然,叔父拓跋寔弒父殺弟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心頭。親人之間的自殘,這真的是拓跋族的宿命嗎?
嗣會被立為太子。拓跋珪對劉夫人道,拓跋嗣是他的長子,已經11歲了。
可是你不能活。拓跋珪又道。
劉夫人愣住,繼而默然無言地接受了自己的宿命。自己的哥哥劉羅辰已帶著部分的獨孤部歸降了,雖然居官受爵,但終究不過是臣子而已。而她唯一的倚靠,她的兒子拓拔嗣,卻必須要踏著她的血才能登上君王之位。多么諷刺。
是的,僅僅離散、削弱這些部落還遠遠不夠。血緣的確薄涼,卻也是黏稠強大的,如果君王的母親強勢,那么一切都會死灰復燃。子貴母死,如此外戚便不足為患。拓跋珪想。莫非自己也是一個涼薄之人嗎?不,他只是為了君位的穩定,為了北魏的基業,為了這些,甚至不惜將夫妻之情、母子之情強硬地加以斬斷。
而這還不是拓跋珪最大的痛苦之源。他的母親賀氏,才是最大的外戚。
拓跋珪一生不信任任何人,唯獨對自己的母親賀氏尊崇有加。他們一起經歷了喪親、覆國、離亂,以及復國。賀氏始終匡扶在拓跋珪左右,若無她的膽識才干,拓跋珪早已死在流亡的路上,遑論登上王位。但現在,賀氏已無任何實權。或者,她不能有了。她坐于后宮,不過是代國的未亡人。于她,一切都幻滅了,所有的幸與不幸。她的兒子,正在驅趕自己的哥哥和族人,以及曾有恩于她的獨孤部,她卻無法站出來說話。她的少子拓跋觚被拓跋珪派遣出使后燕,被扣留不還,她亦無能為力——她心知這正是拓跋珪的意思。更何況,如今他著力打壓外戚,自己僅僅只是活著,也會是他的阻力。
賀氏深陷在絕望之中。她清楚地知道作為君王,拓跋珪每一步都沒有走錯,若無這樣的冷血冷酷,便為任人宰割的魚肉。可是人真的可以做到絕情棄愛,置血親于不顧嗎?至少她做不到,拓跋珪每成功一步,她的心便殘缺一塊。在那些風雨飄搖的歲月里,自己曾經多么的強大啊,頂著巨大的壓力保全了自己與兒子,保全了代國的未來。可是現在,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是的,我應該葬在那個舊的時代才對。
396年,北魏建國十年后,賀氏病逝。
尾聲
拓跋珪要做的每一步,幾乎都做到了。
對外,賀蘭與獨孤被離散,與慕容族爭霸使得后燕一分為二亦不足為患,其余的小族更是望風而倒。北魏成為了北方的霸主。對內,他的母親死了,他的劉夫人、儲君的母親死了,那個出使后燕的弟弟觚也死了。這一切本是如他所愿,他終于破冰而出,將對手一個一個死命咬住拖入深淵之中。只有他,一躍成龍。可是,他的心卻并不能就此安寧下來,反而在后來的歲月里時常神思恍惚,終日獨語。
那些被他離棄的親友,那些被他親手處決的親友,是否對他心懷怨恨?死后若有知,死后若相逢,自己又該如何為自己辯解?他曾以為自己當真可以決絕強硬到不理會人倫血緣,可是心底無法排遣的寂寞與愧疚終究還是出賣了他。
寂寞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但是若能從頭再來,他亦無別的選擇。他不要再當弱者,等待著別人來決定自己的命運。他不要當獵物。多年前的寒冬,他第一次被迫逃離,那種惶惑驚恐不安,始終沒有放過他。唯有以加倍的冷血與殘酷予命運以回擊才能活下去,可諷刺的是,他終究還是沒能逃脫骨肉相殘的魔咒。
公元409年,賀氏去世十年后,拓跋珪被賀夫人之子拓跋紹所殺。他離散了賀蘭部,囚禁了賀夫人,而現在,這個身上一半流淌著賀蘭族血液、一半流淌著拓跋族弒親基因的兒子來復仇了,親手將他送上了歸途。
也許對拓跋珪這樣的人而言,世俗的幸福從來都是不存在的。他一直小心提防著親人,他們為了權力可以何等自私殘暴貪婪,卻低估了血脈羈絆的強大力量。為了君位的安穩,他不惜以親人的血來獻祭,卻將自己也送上了祭壇。這一次,命運的獵鷹終于向他伸出了鐵鉗般的利爪,而他已經逃不動了。
公元439年,北魏在拓跋珪的孫子拓跋燾的帶領下完成了北方的統一。
這時,拓跋珪去世已三十年,而離北魏建立也不過半個多世紀。
作者簡介:朱夏楠,浙江省作協會員。現為《文學港》雜志社編輯。陸續在《西部》《美文》《詩探索》《詩選刊》《西湖》等刊物上發表詩歌、散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