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千多年前,周公旦制禮作樂,開創了我國禮儀之邦的新紀元,但隨著周朝的滅亡,周禮文化似乎再難覓其蹤。通過對《周禮村落》一書的文本研究,梳理文本所記錄的對周禮北村和周禮南村的田野調查,可以得出結論,周禮文化一直在古周地所在的廣大鄉村地域傳播,并早已深入我們民族的血脈,至今延綿不絕。
關鍵詞:周禮文化;《周禮村落》;文明基因;文本研究
中圖分類號:K22403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18)08-0083-07
作者簡介:張亞斌(1963-),男,陜西合陽人,北京開放大學創意設計學院教授,陜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陜西省遠程教育研究中心研究員,學術委員會委員,研究方向:藝術文化學。華夏乃禮儀之邦,自三千多年前周公旦制禮作樂、伐紂救民、封土建衛、建官立政后,中華民族就擺脫了野蠻愚昧狀態,進入文明社會。然而,隨著歷史推移,周代早已遠去,周禮文化已成為一個遙遠的神話,依稀存儲在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當中。時間進入21世紀,知識經濟發展繁榮,面對紛繁復雜的現代社會生活和斑駁陸離的各種文化現象,人們不禁要問:昔日儀態萬千的周禮哪里去了?昔日輝煌無比的周禮文化哪兒去了?昔日聰敏智慧的周人又是何以用禮儀治國,使周族這個自稱“小邦周”的西部弱小之族,井田縱橫,耕者皆讓畔;人心所向,民俗皆讓長,從而使國力和威望芝麻開花節節高,給周邊小國家樹立了典范,使他們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周,最后團結起來,戰勝了殷族那個被稱為“大邦殷”的強大王族,一躍而成為君臨天下的大國,使周代社稷綿延800年而不絕?
由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作為中國百村調查的樣本之一、羅新遠教授等的著作《周禮村落》一書一定程度上回答了上述問題。通過對《周禮村落》一書的文本研究,可以讓我們對上述問題有更為系統地了解。該書選取了周族興業之地周禮北村和周禮南村兩個自然村落為對象,采用田野考古學、知識考古學、問卷調查法、焦點訪談法、案例分析法等方法,對周禮文化的原生形態進行文化尋根和文化還原,通過其宗教信仰、生活方式、民間組織、公共關系、社會治理、風土人情等的歷史文化變遷,追尋周禮文化傳承演化的蛛絲馬跡,并通過相關因素系統分析,試圖找到其輝煌出場之后,又歸于式微和沉寂的文化原因。該文本研究不但可以推進周禮文化的文明基因與遺傳密碼探究,看周人是如何利用其作武器,化解生活中遇到的各種社會現實問題、人際關系矛盾和公共關系危機,也可以此為契機,嘗試找到中國鄉村振興行動的有效參鑒。
一、周禮文化的文明和諧基因與交往思維密碼
《周禮村落》的文本研究表明,“周人”構建出了一個結構較為完整的禮學學科文化體系,一個以“禮”為中心的周禮文化哲學體系,表明周禮文化具有強大的社會文明基因序列功能。透過其可洞悉周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尤其是宗教信仰觀、人際關系觀、思想修養觀、國家政權觀、社會治理觀等。貫穿在禮儀譜系中的鼎祭禮制度、樂懸禮制度、車騎禮制度、服飾禮制度、玉佩禮制度等生活規范,它規定了各種禮器的等級、組合、形制、度數。正由于周人建構出了以“禮儀”為中心的社會組織架構和生活行為準則,這就描繪出了中華民族遠古時期的基本生活樣式、人倫關系圖譜、集體行為模式、人際關系圖景、心理反應程式與文化構成圖像,讓我們觸摸到中華民族之所以屹立于世界文明之林的深厚文化基石,追溯到中國傳統文化的歷史源頭,并深知禮儀具有強大的社會文明功能。
誠如文化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所說的那樣,任何一種文化現象,都是一個與其他社會文化現象相互聯系、互相作用的組織體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能對人的行為模式、社會制度、思想意識、風俗習慣產生持續而又深刻的影響。所以,“科學的人類學應當知道它的首要任務是建立一個審慎嚴謹的文化論”,“這個文化論應當包括比較社會學,統一所有的社會科學”,科學的文化人類學應對文化社會科學的各種文化功能進行分析,能“根據經驗的定律”和“功能關系的定律”,對現代社會生活中的各種人類文化現象進行科學闡釋。所以,從這個角度講,一切人類文化現象,是功能人類學,是比較社會學,是“功能的文化社會學”[1]。
按此觀點,周禮文化具有社會秩序優化功能。它是整個社會文化系統的一個核心,社會上各種人群關系處理,都離不開禮儀程序的彼此和諧。社會就是這樣一個禮儀程序運作系統,它出現的每一個問題,包括那些激烈的社會矛盾沖突,都可用禮儀程序去解決,禮儀交往文化當成為人們的普遍處世思維和做事的行為方式。正是它,使得社會無論怎樣變遷,都能保持穩定發展狀態。這正印證了美國文化學家薩繆爾·亨廷頓(SamuelPHuntington)的觀點,人類社會中永遠孕育著“文明沖突”的種子,但沖突中也萌生著“文明和諧”的因子。因為文明沖突存在,才需要文明和諧發展,而如何將文明沖突轉化為文明和諧,周禮文化,就是一個合適、恰當和智慧的交往思維選項。它既是一個能滿足各方面訴求的“利益安排”,也是一個社會人際交往的“價值標準”,更是一個社會治理的優化“秩序結構”。正是它,將整個社會轉化成為一個禮儀文明運作動力系統,使各個社會人及文化群體,通過各種禮儀交往,獲得一種做人的尊嚴感和自豪感[2]。
二、周禮文化的文明變遷基因與符號標記密碼
《周禮村落》的文本勾勒出了較為完整的禮儀文化變遷歷程,一個以“禮”為中心的周祖功德銘志歷史,說明了禮儀文化具有強大的社會文明符碼功能。這可由在周原上挖掘出土的各種青銅器皿及其所記錄的歷史事件予以證實。它記載了周人黜殷命,滅淮夷,歸在豐,撫萬邦,巡侯甸,征弗庭,綏厥民,贏得六服群辟,罔不承德。這無不歸于宗周的豐功偉績及其各種社會禮儀生活方式,諸如以禮行政,統百官,掌邦政,敷五典,行邦禮,鞏邦治,制治于未亂;以禮治官,掌邦教,統六師,平邦國,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率其屬,倡九牧,阜兆民,保邦于未危。因而使得國家庶政惟和,永康兆民,萬邦咸寧,祗勤于德,仰惟前代,訓迪厥官,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均四海以和天下等。
可以說,這些禮記文物載體,如一座座豐碑,記錄了周禮文化的豐功偉績;似一本本史冊,記載了周人以禮治國、以禮行政、以禮和民的光輝歷程。正由于此,周禮文化對后世產生了持久影響。禮制,這個以“禮”為中心的社會管理制度,就貫穿進中國社會的歷代王朝史,并對后世各朝代制定禮儀制度,產生了深遠影響。由是,在先秦時期,禮儀制度滲透到社會的各個層面,統治者要確立并鞏固自己的權力地位,封建家族要維護和延續自己的血親關系,達官貴人要彰顯與保持自己的顯赫門第,布衣白丁要維持和捍衛自己的人格尊嚴,販夫走卒要擴大和活躍自己的人際關系,都通過國家祭祀大典、制度程序、法律規范,外交禮儀,宗法家訓,鄉規民約,婚嫁喪葬、迎賓待客、行為舉止、言語應對等一整套可遵循的禮制,使各社會角色各就其位、各司其職、各謀其事、各盡其責、各安本分。無論貴賤、長幼、貧富,無論君臣、父子、兄弟等,都溫文爾雅,以禮相待,真誠面對,彬彬有禮,從而使不乏一些朝代曾經營造出“以和邦國,以統百官,以諧萬民”的盛世。
恰如文化變遷派學者弗朗茨·博厄斯(Franz Boas)所言,“文化的不同方式迫使人適應其生活以對付新狀況和變更文化”[3]169。禮儀文化既是其它文化形式發展影響的必然結果,也是人類文化適應自然世界變化的自由選擇,更是人類之間相互妥協、不斷改善社會關系的文化產物。禮儀文化的核心理念就是人類文化價值的與時俱進。由此,在談到每一種文化形態與每一個民族的歷史發展變化相適應這個文化變遷規律時,他指出,“文化型的客觀研究,曾由獨立的歷史系統發展出來,或因為發展致使其基本上的不同”“各種文化目的之價值”都是不同的。而這,“足已解釋我們如何強固地受習慣行為的影響”。生活中所謂“有禮貌”,就蘊含著對各種不同民族之間的“禮貌”認識。如對于食桌上的禮貌以及衣服的禮式,統統都是我們特別注重的,我們都常依據我們自身的文化形成判斷。因此,要想認清每一種文化的價值,就“應從一切價值中解放出其自身”,形成“一種客觀的”進步的評價[3]148-150。顯然,這種觀點是與文化進化派的觀點是相一致的。人類文化,當然包括禮儀文化,都是一種隨時間綿延而不斷發生變革和進步的時代文明形式。它的變遷過程通常是持續的,具有累積性和進步性特點,是一種有系統、有組織的創新性社會變遷。正是它,不斷激發人類社會由舊的社會形態向更新的社會形態發展演進。這就是為什么一些人類學家把文化變遷過程當作社會文化發展動力的原因,認為正是它導致人類社會進化的復雜化和進步化。
周禮文化的延續,表現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從歷年國家舉行的人文初祖黃帝祭祀大典,到地方舉行的炎帝祭祀大典,到戰爭動員儀式、出征儀式、凱旋儀式、慶功儀式以及烈士的祭奠儀式、外賓的儀仗歡迎儀式、外事接見儀式、建筑奠基儀式、封頂儀式、公司開業儀式、家庭祭祖儀式、婚喪嫁娶儀式、孩子的成人儀式等。從這些復雜的儀式中,我們都可看到禮儀文化的社會文明活化作用,看到其中浮現的周禮文化的歷史印記,看到周禮文化文明基因和遺傳密碼的顯現。正如德國學者楊·阿斯曼所言,“如果我們可以回顧人類的過去的話,會發現它一直生活在充滿記號的世界里。”誰能否認,在如今我們所看到的這些氣象萬千的現代禮儀中,都保留著周禮文化的歷史印記這個文化事實呢?正是它,為現代人打開了一個全新的“文明世界”:組織的禮儀活動變得越來越龐大、復雜、細密和嚴謹,禮儀文化越來越豐富。讓現代禮儀文化,象征了我們民族曾有的輝煌周禮文化,激勵我們從其蛛絲馬跡中,“喚回并找到它”[4]3。惟此,法國學者莫里斯·哈布瓦赫認為,在人的集體記憶中,那些已成為歷史的禮儀文化,其“歷史并不是全部的過去,但它也不是過去剩下的東西”,禮儀文化會“跟隨時代的腳步”“不斷前進或更新”,但“除了書寫的歷史之外”,它仍然“還有一個活生生的歷史”。在其中,人們能“重新找到所有看似已不復存在的從前的思潮”[4]77,如周禮文化思潮。顯然,正是這些若隱若現的古老周禮文化思潮線索,讓我們依稀看到,周禮文化,不斷演化并最終產生了時代飛躍,推動形成了現代禮儀文化,使其成為表征人類禮儀文明符碼的有機標識。
三、周禮文化的文明發展基因與集體人格密碼
《周禮村落》的文本描繪出了一個較為真實的禮治社會發展模式,一個以“禮”為中心的鄉土社會秩序,說明其具有強大的社會文明遺傳功能。《周禮村落》文本通過對周禮北村和南村的鄉村組織、管理模式、村風民俗、人際交往、處事方式的發展變化考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了解周禮文化鄉土變遷的視角。它使我們認識到,在我國農村生活中所延續的各種社會思想觀念、鄉規民約、祭祖敬神、倫理道德、審美觀念,其實都是周禮文化的集體無意識文化遺傳和歷史文化意識延續。正是它,使我國農村形成了一個以禮法為中心的鄉村契約規范體系,一個以禮教為中心的宗教意識信仰體系,一個以禮俗為中心的思想道德規范體系,一個以禮樂為中心的生活藝術美學體系。盡管其所形成的這種禮治文化模式和社會管理秩序,并非是周代的原教旨禮治社會管理范型,而是在春秋戰國時期,經過諸子百家,尤其是孔子、荀子、孟子等儒家代表性人物改造、弘揚、倡導和推廣的“以禮治國”社會思想學說和國家意識形態。它突出的特點,是把“禮治”納入到“仁政”范疇中,從而形成了一種全新的禮治文化升級版范式,這正如孔子說的“人而不仁,如禮何?”
也正是在此階段,禮儀文化,打破了其貴族文化桎梏以及“禮不下庶人”的文化限制,通過“齊之以禮”,讓庶民也體會到禮儀文化的快樂,以及守禮、愛禮、樂禮的價值尊嚴,并讓“辭讓之心”等禮儀文化行為內化為廣大國民的基本德行之一。孔子的禮治仁政主張,是與當時弘揚“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的法家社會治理觀念相矛盾的,且文化路徑是完全相反的。禮治,能讓老百姓心悅誠服地接受社會不平等現實,維護現有的社會等級差別秩序,接受和認同自己在這個封建等級制中的卑賤、低下和貧窮地位。所以,孟子說,作為一個百姓,應將禮,當成仁、義、智、信一樣的基本美德,只有“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才能安身立命,只有“知其性”,才能“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而這,也是他所稱道的“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的禮治生活美學真髓。也只有此,人才能“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沿此思路,荀子得出了“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無禮則不寧”(《荀子·修身》)的結論。可見,從那時起,“禮治”就作為一種上層社會的理想治理模式而出現,它與主張“為治者用眾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的平民“法制”社會管理模式相對應。
因此,在談到禮治文化在社會管理中的應用時,《禮記·曲禮》中說:“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辯訟,非禮不決”。按此周禮文化的原教旨思想,德政與德治、仁政與仁治、訓政與訓治、法政和法治,是離不開禮政和禮治配合的。禮文化,可使不同類型的國家行政方式和社會治理方式,更加務實化、制度化、俗世化、持久化和有效化。但到孔子那里,周禮文化內涵發生了闡釋主義轉向。他在其《論語·泰伯》中指出,“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這說明孔子是主張將禮儀文化轉化成個人品德修為哲學的。他一直希望人通過“克己復禮”,擁有恭、慎、勇、直等優良禮儀文化思想品德、人格修養和精神品質。按其觀點,若沒有禮儀文化有機制約,社會治理就會走向反面。特別當人們將追求完美的思想倫理道德,轉換成一種偏執的政治理性狂熱,其思想道德信仰反而會變成一種極端的封建文化思想迷信,將人們的思想意識行為及其社會人生命運,引導入無休止的激烈的社會思想文化沖突之中,甚至萬劫不復的前途危機局面中。
是故,《禮記·經解》云:“夫禮,禁亂之所由生,猶坊止水之所自來也。”《禮記·哀公問》曰,“內以治宗廟之禮,足以配天地之神明;出以治直言之禮,足以立上下之敬。物恥,足以振之;國恥,足以興之。為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禮記·禮運》云:“故治國不以禮,猶無耜而耕也;為禮不本于義,猶耕而弗種也;為義而不講之以學,猶種而弗耨也;講之以學而不合之以仁,猶耨而弗獲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樂,猶獲而弗食也;安之以樂而不達于順,猶食而弗肥也。” 西漢賈誼在其《治安策》中說,“禮者,貴絕惡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據其觀點,禮治,可助人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抱負,幾千年來早已滲透進我們每個人的個體文化無意識,并作為一種文化基因,遺傳在中華民族的集體文化人格中。
四、周禮文化的文明生活基因與秩序重建密碼
《周禮村落》文本勾畫出了一個層次豐富的禮教生活民族范式,一個以“禮”為中心的宗法社會制度形態,說明周禮文化有強大的社會文明影響功能。在我國,家國同構的皇權制度和宗法制度由來已久。它突出的特征就是在社會治理中以“禮”為中心,凝聚人心皈依,強化血緣認同和和諧族群關系,并以其為紐帶,理順社會人際關系,建構社會秩序。皇權制度和宗法制度,作為國家對待高士、家族款待貴客的最高禮儀,長期以往地堅持,就使禮儀文化精神,逐步深入人心,成為每個人精神境界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們對禮儀的崇高感、神圣感、敬畏感、崇拜感、臣服感以及踐行感油然而生,并將其當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社會文化宗教,予以皈依。由此,人們真的將自己轉化成為了一個禮教徒。特別是在周代,禮教,已成為宗法制度的核心。由于社會管理體制采用的是王國體制和封建制管理手段,各封國衛首,都是周室宗親,其任命采用的是按宗族血緣來“受民受疆土”的繼統法。因而在其社會治理體系中,天子、諸侯、卿大夫、士,既是政治上的君臣關系,也是血緣倫理上的大宗、小宗關系。在這樣一個宗周關系突出的社會治理運行中,周室只要弘揚“政、刑、德、孝”齊格禮儀教義,推行孔子《論語·為政》中所謂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等禮儀規范,就可維系天下穩定。顯然,在這種社會治理格局中,周王室建構的是一個以“政、刑”為中心社會治理體系和以“德、孝”為中心的禮儀文化價值體系。它只要對封國貴族和百姓施行齊政、齊刑的齊管統治手段,齊德、齊孝的齊禮懷柔手段,就能增強其政治凝聚力,并將禮儀文化轉化為國家統治能力。
到了秦以后,由于社會管理體制變革為帝國體制和郡縣制管理方式,其大臣、郡守和縣衙除皇族宗親之外,主要由異姓王公和侯爵擔任。以血緣為聯系的宗族勢力被大大削弱,各路諸侯經常挑戰天子權威,在此情況下,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社會治理理念,執行由秦始皇所開辟的中央集權制,推廣由董仲舒所創立的“忠孝”綱常禮儀教義,就得到皇帝的重視和實踐。這個禮教制度的核心是“三綱”和“五常”,即要求官員嚴格遵守“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忠、孝、賢、德”禮教行為守則,自覺踐行“仁、義、禮、智、信”的禮儀文明規范。這就確定了以禮治國并維護江山社稷的宗教倫理基礎,為以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建構完善的帝國管理體制和行政機制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也為各級官員和廣大百姓自覺追求忠國、家孝、鄉賢、道德等美好文化人格,創造了良好的社會文化條件。特別是要求聚族而居的百姓,在遵守王法以外,還要遵守族規,按照“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生活行事。如族中有人因踐行“忠孝節烈”等禮儀受到旌表,則是家族無上光榮。但若有人犯“逆倫重罪”,族長可按族規,通過祠堂公議、訓戒、懲罰,對其施以吊打、投井、沉潭之類的死刑。而這種私刑是受到官方鼓勵和保護的,并不會受到國法追究。但若族中有人不幸僭越了王法,情形就有所不同。不僅此人會受到嚴酷國法制裁,族人也可能因連坐而受到滅族危險。當然,此種社會治理方式,會造成大量民變風險,尤其是當人民認識水平提高,要求獲得平等權益的時候,皇帝的江山也就風雨飄搖了。由于皇帝在行政過程中,片面追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聽,須罰之”的文化愚民政策,對老百姓的社會民主權益和生存環境狀況漠然視之,其結果必然導致社會成員“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論語·泰伯篇》),進而使其統治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淹沒在歷史潮流的風云變幻之中。這充分說明,只有讓每一位老百姓活的有尊嚴,實現民有、民享,才能出現“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廉恥”(《管子·牧民》)的現象,達到民治,實現國家的繁榮昌盛。
到了近代,隨著民權觀念的文化啟蒙深入人心,國家治理方式已有極大進步。由于采用民國體制和多黨合作制社會管理手段,整個國家開創出了一個“以法治國”的社會管理體系和倡導“愛、孝、法、德”的社會文明禮儀環境。由是,愛國愛民、孝祀孝悌、遵法守法、修德積德,成了對國民的基本素質要求。誠如張榮剛、羅新遠所言,在當下,鄉村秩序由“法律、信仰、道德、禮儀”等四維框架構成。其中,以“愛”為中心的信仰,提供了安頓人們心靈的一個場所,為人們提供了面對生活苦難的容身之地;法律作為強制性規范,對人們的行為提供了最低要求;道德是對人們的較高思想約束,禮規范著人與人的關系[5]。顯然,這樣一種融合了周禮文化和秦禮文化的主要特征,又注入現代禮儀文化元素的鄉村禮儀文化,是一種完全超越了“成周文化”模式,并具有“周骨秦髓”和現代活力的新鄉土文化類型。在長達3000年的歷史演進歲月中,周原地區人們性格質樸、率直。在現實生活中,他們注重實現,講求功利,勇于創造。為了實現目標,他們善于策劃組織,遵循法則,追求大和,巧妙將自身利益和遵從禮德結合在一起,使當地文化變成講“禮”重“實”的一個“獨有生命力的文化”形態[5]。在市場經濟與傳統文化交互中,周禮村落并未出現傳統文化完全式微的局面。相反,這樣的精華傳統文化有著較強生命力,形塑著周禮村落的鄉村秩序。村民在追逐市場經濟帶來的利益的同時仍恪守傳統倫理,對“功”“利”和“禮”“德”能很好融合,使“禮”與“德”共同作用,塑造了周禮村落的樸素民風[5]。這說明,即使在現代文明蓬勃發展的今天,古老的周禮文化仍有強大的文化影響力,對現代鄉土社會及其秩序重建,現代人形成以“禮儀”為中心的文明生活方式,具有積極的文化促進作用。
五、周禮文化的文明審美基因與生命體驗密碼
《周禮村落》文本提出了一個建構禮樂生活美學體系的問題,一個以“禮”為中心的鄉愁精神文化家園和鄉土文化發展范式命題。作者力圖通過對以“禮文化”為特征的鄉村文化生態的考察和體驗,揭示鄉村文化旅游持續發熱和發展繁榮的秘密。特別是在國家提出保護好綠水青山、實施精準扶貧、啟動鄉村振興戰略的今天,反思周禮文化對于農民生活方式的影響,讓我們能夠看到鄉村禮儀文化的另一面,看清其所蘊含的“禮樂生活美學”本質。所謂禮樂,就是在各種重大活動中演奏的音樂,既有藝術享受功能,也有政治文化功能。《禮記·樂記》云:“禮以道其聲,樂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禮樂文化在我國源遠流長。遠古時期,我們的祖先就創造出了燦爛輝煌的禮樂文化;黃帝時期,出現了第一個高峰,那時候出現了打擊樂、鼓樂、管樂、弦樂等禮樂形制;周代,禮樂文化的集大成者,各種各樣的禮樂形態,競相出現;至秦漢唐時,禮樂文化發展達到高峰。
僅在陜西,就鼓樂禮文化而言,就能看到先祖們的偉大創造力,仿佛走進一個鼓樂禮文化的長廊。由是,虔誠敬神的對面鑼鼓,崇緬祭祖的黃陵抬鼓,占卜開壇的寧強羊角鼓,驅鬼辟邪的東雷上鑼鼓,祈天求雨的宜川壺口斗鼓,崇巫頌安的志丹羊皮扇鼓,圍捕狩獵的黃龍獵鼓,模擬漁獵的華陰素鼓,歡慶豐收的朝邑南留鑼鼓,爭搶果實的陳倉西山刁鼓,傳訊報警的安塞腰鼓,助戰慶捷的宜川胸鼓,操練動員的渭北八仙鼓,縱隊歡呼的華州背花鼓,古風猶在的韓城黃河陣鼓,金戈鐵馬的蒲城堯山大鼓,征戰攻伐的咸陽秦漢戰鼓,大漢雄風的零口十面鑼鼓,氣壯山河的咸陽旬邑牛拉鼓,驅逐韃虜的戶縣蔣村殺蠻鼓,軍陣變化的洛川蹩鼓,威震四方的岐山轉鼓,搖旗吶喊的周至渭旗鑼鼓,提氣壯威的富平老廟老鼓,沙場點兵的眉縣威風戰鼓,太公破陣的乾縣莽塬戰鼓,慶祝凱旋的韓城行鼓,新春鬧紅的高陵年鼓,歌功頌德的合陽五圓鼓,感恩戴德的大荔花苫鼓,超度法事的勉縣月牙鼓,晚祭告慰的嵐皋打喪鼓,傳經布道的柞水漁鼓,宮廷宴樂的長安樂鼓,各種鼓樂紛至沓來,走進我們的視野。特別是其中的戰鼓禮樂,源于遠古氏族部落戰爭,最初以敲擊石塊響聲和吶喊聲調作為進攻和撤退命令,到了周代基本形成雛形,有了統一藝術式樣,作為傳遞消息、指揮戰斗、鼓舞士氣、統一行動的命令,得到廣泛應用。周代的《大武》樂舞就是用鼓樂伴奏的,它通過軍隊集結、進攻、戰斗、勝利、凱旋等幾個段落,真實表現了周人進軍朝歌而最終滅商、班師鎬京的完整過程和盛大場面。到了秦漢時期,鼓樂文化已相當成熟,在秦始皇兵馬俑軍陣坑中,曾出土過戰鼓的形制。到了漢代,鼓樂禮文化更是達到頂峰。眉縣的威風戰鼓是其典型代表,其演奏共分為祭旗出征、白起擺陣、韓信點兵、戰前列隊、龍飛鳳舞、老鸛探水、廝殺格斗、收兵回營、勝利凱旋九個部分。其中融入了周秦漢唐時期的各種鼓樂文化元素,彰顯出陜西鼓樂禮文化的獨特魅力。
禮樂文化反映到社會現實生活中,還有宮廷音樂、貴族宴樂以及尋常百姓家中紅白喜事用的各種禮樂。它們之間相互影響,成為禮樂文化的一個奇觀。像長安古樂等古典民間音樂,是古代宮廷音樂因王朝更迭而流落民間最終演變為民間禮樂的。所以,即便是在普通鄉村,我們也能聽到其文化內涵醇厚的遙遠呼喚,對祖先的無窮思念,對生活的美好向往,以及對后人的諄諄告慰。沉醉其中,容易啟發人頓悟到思想深沉的歷史演化哲學、生命價值哲學和人生體驗哲學內涵。意識到人的生命沒有多余,每個生命都有獨特而不能代替的價值,都有各自的精彩與平凡,苦難和輝煌,都有各自的活法和范式。惟此,走進關中平原每個村子,聆聽一下過紅白喜事的各種禮樂,我們就會意識到其對生命的關注、尊重和肯定,意識到每個人都奮斗過,承擔了太多的家庭社會責任。所以,在其行將離別人世時,那些由親人和鄉親送給他們的具有歌功頌德和深切懷念意味的鄉村音樂,實際上就是送給他們的最高禮物,以及對他們人格敬仰的歡送儀式。據此,看看廣大村民對過事禮儀進程的重視程度,和他們對那些情感起伏跌宕的各種禮樂的癡迷程度,我們就知道,對其中所蘊含的文化價值真的是低估了。在那些高昂遼遠的深情傾訴中,其實掩藏著最為深刻的高貴,而這些,恰恰是我們曾忽略了的。
當然,從中還能看到父老鄉親們強大的鄉村社會自治能力。每次過事,紅白喜事理事會的運作,都令我們為其組織能力所折服。理事會由具有決策職能的議事會、操作運行功能的執事會和進行工作監督的監事會構成。這種三足鼎立、各司其職的辦事體制,高效而透明,具有現代民主政治的意識觀念。這或許正是像周禮北村和南村這樣的村子之所以能夠實現鄉村自治和民主選舉的成功秘密。盡管隨著改革開放,市場經濟對人們原有文化觀念產生沖擊,在一定程度上,利益的訴求,對固有禮儀文明觀念產生了解構,導致農村中人情關系淡薄,干任何事都必須付出勞動報酬,從而造成傳統的亞細亞生產生活方式的事實終結。但由于其社會成員仍是由宗親成員構成,長幼尊卑觀念并沒有被根本性顛覆,而且傳統倫理文化仍是人們對待生活的思想觀念主流,這就使周禮文化仍血脈延續。特別是在鄉村振興行動中,農家樂經濟和電商經濟日新月異,各種各樣的鄉村風情小鎮都投入建設和運營,從而引發鄉村小鎮旅游事業的井噴式發展。像民俗體驗旅游、農事體驗旅游、采摘體驗旅游、美食體驗旅游、文化體驗旅游等這樣的實體旅游文化異常火爆,給廣大農民帶來實實在在的經濟效益,推動他們回歸傳統文化,提高禮儀文明素養。傳統文化精華的禮儀文化及其程序文明,已成為鄉村旅游文化戰略中一種強大的文化軟實力,抵消掉片面追求市場經濟效益帶給傳統禮儀文明的文化沖擊。
當然,也正是這些因素,為周禮文化的延續及其創新發展帶來新的機遇。基于此,《周禮村落》一書指出,周禮文化會演變發展為一種大多數民眾創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成為周禮村落的發展主脈,成為中華民族的生命命脈和精神家園。在“政府——市場——社會——文化”四位一體的社會管理體制中,周禮文化正帶動鄉村經濟,由傳統的精耕農業自然經濟形態,轉化成家庭民俗旅游的市場經濟形態和鄉村民族禮儀文化的市場經濟形態。從而使得鄉村經濟形態,以經濟為體,以文化為魂,讓人們產生心靈的共鳴,并通過體驗農業文明,吃農家飯,干農家活,享農家樂,讓人們在洶涌澎湃的城市化進程中,記得住鄉情,留得住鄉愁[5]。
結語
總之,周代早在3000多年前就黯然衰亡了,但應看到,周禮文化并沒有遠去。它依然陪伴著國人,成為我國社會發展的思想引導、政治基礎和文化淵源。它早已滲透進國人集體無意識深處,成為民族集體文化心理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經數世變遷和文明遺傳而綿延不絕。據其所制定的各種典章制度、禮樂制度和思想道德規范,影響了周以后的中華文明史,使后世各代皆從周禮。特別是到后來,周禮文化經春秋戰國諸子百家的繼承創新和漢唐宋明經學理學的弘揚發展,最終形成了中華民族文化人格中獨特的精神氣質,甚至成為一個具有強大和長久生命力的文化思想體系。盡管在20世紀下半葉,中華民族經歷了毀宗廟、砸祠堂、破四舊的政治劫運,原本的宗法禮治社會一去不返。然中華民族度盡劫波,信念猶在,每個人仍頑強地繼承并延續著周禮文化的許多精神。周禮文化早已作為文明基因和遺傳密碼,滲透進每個人的文化人格了。正是它,使我們堅守“以禮為首,以孝為先,以和為貴,以德為準,以人為本,以法為基”的文化信念,走向復興民族文化的新征程,走向創造世界文明禮儀之邦的新紀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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