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英
舅舅比母親小6歲,他濃眉大眼,高挑的個子,平時總喜歡穿淡藍色襯衫,深藍色褲子,一副軍人氣質。母親說,他從小就夢想當飛行員,如果不是身上有疤,空軍體檢時差點就過了。父親對舅舅沒什么好感,總說他游手好閑、不務正業。可我卻非常喜歡他,他常常打著到書店看書的名義,帶我去動物園或是游樂場玩。
我17歲那年,母親查出了肝癌,兩年后離世。那時我正值高三,母親的離世對我打擊巨大,我的成績一落千丈。記得那天是周末,父親拿著我的成績單,大發雷霆,砸了家里的花瓶和水壺。剛好舅舅來了,他看著一地的碎片和成績單,就明白發生了什么。舅舅把我推回房間,然后對父親說:“你要是心里郁悶,沖我來,要打要罵都可以。小麗要是弄傷了,看你怎么辦!”父親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就摔門走了。我坐臥室里,委屈地大哭起來。舅舅敲開我的門,對我說:“你爸都氣走了,還哭什么?”我說:“以后你要常來,要不然我受不他了。”“好……”舅舅忽然學著美少女的動作說:“以后我會代表媽媽保護你。”看著他扭捏的姿態,我破涕而笑。
上大學后,因為分隔兩地,我很少見到舅舅。聽父親說,舅舅去外地一家電視臺的做了外聘記者。父親依然不待見他,當面對他說:“就是一編外狗仔隊,有什么好炫耀的。”舅舅也不惱,笑嘻嘻地說:“是,是,你說的對。”看得出,舅舅對記者的工作很滿意。
大學生活的豐富多彩,讓我很快擺脫了心里的陰霾。但父親很長時間沒有走出失去妻子的傷痛,舅舅先我察覺到父親的郁結。他給父親買了電腦,教他上網,父親卻嗤之以鼻。舅舅說:“你別不喜歡,有了這個你就可以天天看見女兒。”父親聽了后,刻苦鉆研的精神全來了。我知道后埋怨舅舅說:“我好不容易自由了,你還教他看住我。”舅舅卻反問我:“你們宿舍幾個人?”“6個。”“可你老爸的宿舍,就他一個。”我被他的玩笑話,說得有點愧疚,這才明白自己在重新找到快樂之時,卻從未理會父親的寂寞和孤單。
大三那年,父親因為換燈管,不小心摔下來傷著了,但他一直瞞著我。暑假回家我才知道,父親摔壞了坐骨神經,下肢癱瘓了。看見父親坐在輪椅上的樣子,我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這個曾經偉岸高大的男人,竟完全蒼老了,讓我更驚訝的是,舅舅早已從外地辭職回來了。
我不理解:“工作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辭職了?”舅舅說:“你懂什么,你能回來照顧你爸嗎?你爸一個人不行。”他幫我安頓好行李,然后熟練地抱起父親上廁所。兩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男人,從前互不待見的兩個男人,如今卻變得“相親相愛”,我心里有著說不出的滋味。
畢業后,父親要我留在老家考公務員,他認為這是一條“旱澇保收”的道路,可我卻想做更有挑戰性的工作。我們之間爆發了大大小小的N次戰爭,舅舅站在了我這邊。
記得爭論最兇的一次,父親指著舅舅說:“我們家的事,你摻和什么,你自己混了一輩子沒出息,有什么資格指導小麗!”舅舅愣了一下,干笑了兩聲說:“我是代表我姐投的這一票,她把小麗托付給我,所以不論怎樣,我都要支持小麗。”父親瞬間啞了。而我也因此達成了自己的愿望,去北京打拼事業。
3年后,我已是一家廣告公司的項目經理。舅舅在家鄉成了小有名氣的婚禮主持,因為他風趣又靈活,新人都喜歡找他做司儀。春節的時候,我回家看他和父親,他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的,忙得不可開交,父親身體慢慢好轉,每天給他打下手。
下火車后,我就跑到婚禮現揚找他們。舅舅正西裝革履站在臺上,妙語如珠,逗得滿場笑聲不斷。我坐在臺下,和父親說不久前剛知道的一件事。我說:“爸,前幾天我碰到舅舅以前的同事了,他說當年舅舅在電視臺本來可以轉正的,可是他卻突然辭職了。”父親對此一點也不驚訝,他緩緩地點點頭說:“我剛癱那會,脾氣太壞,又尋死覓活的,他雇來照顧我的保姆都被我嚇跑了,他辭職也是沒辦法。前幾天,我問起他后不后悔,他說他不回來,就得你回來;他算了一下,讓你回來管我,太不劃算了……”父親的話還未說完,我早已淚流滿面。
舅舅這輩子沒賺過什么大錢,也沒什么輝煌的事業,但他卻教會我在困頓悲催的命運前,始終保有一份樂觀向上的勇氣。此時,他就站在臺上,聲情并茂地對一對新人說:“將來,你們會有歡樂,也會有困難,但一定要記住今天的微笑,并一直保持下去,直到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