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妍
(天津科技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天津 300222)
制造業是中國工業體系的支柱和國民經濟的基礎,它的強弱不僅直接決定著中國在國際產業鏈條及分工中的地位,而且關系到整個工業體系和產業安全問題。經過幾十年的發展,中國制造業初步形成了基礎完備、門類齊全、規模龐大、具有較高技術創新能力的工業體系,但龐大的工業體系在國家產業鏈條上依然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明顯存在技術水平較低、集約化和集群化程度不高、自主創新能力較差、產業結構不合理,關鍵領域和關鍵技術受制于人等一系列問題。并且與西方200多年建起來的工業體系相比,明顯存在著“核心基礎零部件、先進基礎工藝、關鍵基礎材料和產業技術基礎”的制造能力薄弱、嚴重依賴進口、競爭實力較低、創新體系缺失、創新提升困難的問題[1]。在國際能源、資源的保障能力下降,制造技術壟斷和市場壟斷,跨國公司惡意的并購轉移情況下,中國制造業產業安全面臨很大的風險。制造業是否安全已經成為制約中國產業安全,乃至整個經濟安全問題,并成為國家戰略定位和政策選擇的核心基礎。因此,構建制造業產業安全評價體系模型,對制造業安全進行客觀、準確評價和風險分析,加強風險控制和防控,提升國家制造業產業安全。
以波特為代表的學者提出了著名的產業競爭力“鉆石模型”,并詳細分析了決定一個國家產業競爭力的有四個因素。布雷、阿明兩位學者以及聯合國跨國公司中心為代表,主要從跨國公司直接投資給產業安全帶來的影響的角度,探討了影響產業發展的一系列指標[2]。俄羅斯經濟學家B K先恰戈夫,基于經濟安全“閥值”標準,利用因子分析方法探討了經濟安全指標,其中對產業安全指標體系有所涉及。這些國外學者主要是從宏觀的角度研究國家經濟安全的指標,對專門的制造業產業安全問題研究與估算方面的成果很少。國內學者對經濟安全評價的研究,特別是對制造業產業安全評價的研究比較多,如《中國國家經濟安全態勢》 (2002)書中將經濟安全分為“顯性安全模型”和“隱性安全模型”兩種類型,以及內外部影響因素進行討論。何維達(2004、2006)以裝備制造業為研究對象,從“產業發展環境、產業競爭力、產業依存度、產業控制力”四個一級指標和29個二級指標構建了中國制造業安全評價體系模型。景玉琴(2006、2008)基于影響產業安全的內、外部因素視角構建了“產業國內環境、產業競爭力、產業控制力”三個方面的衡量指標體系。李孟剛(2006、2012)在借鑒何維達構建的評價指標基礎上,指出產業的安全和發展與國內的產業政策、產業制度是密切相關的,由此在產業國內環境指標中加入產業政策環境評價指標。朱建民等從產業恢復力和產業調整能力的視角,運用合項思維方法,提出產業競爭力生成能力、產業控制力、產業生態環境、產業競爭力、產業依存度“五因素模型 ”評價指標[3]。
盡管國內學者對產業安全的研究取得了很多具有建設性的成果結論,但仍然還有許多不足之處:其一,制造業產業安全是系統性安全,要至少放在經濟系統環境下去分析和研究。這種安全不僅要求保護自身系統的安全,也要與其外部環境因素放在一起進行系統性安全分析;其二,產業生態系統是產業安全和可持續發展的基本環境,它直接影響產業的安全生存和發展,應該至少包括產業政策環境、產業金融環境、產業市場支撐環境等因素;其三,指標都突出產業競爭力、產業控制力等問題,強調要具有競爭優勢和控制能力,但忽略產業結構和產業鏈條是否合理這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其四,忽視制造業安全的基礎條件——自生能力。也就是制造業安全不僅要考慮能否生產、能否有效的生產、生產的產品是否符合市場的需求、產品是否具有國際競爭力,而且要考慮能否在利用內生資源主導生產,甚至獨立生產。也就是當國外不再提供技術和產品的情況下,自身具有重塑獨立生產的能力;其五,這些評價指標體系沒有考慮產業恢復能力和產業調整能力。也就是當產業發展的外部環境產生變化,或者遭遇到外來政治、經濟技術的封鎖和制裁時,產業能夠依據自身能力抵御外界壓力,進行自我調整和產業恢復,確保產業不被破壞和保持自身的可持續發展。
基于產業安全理論和生態系統理論,運用系統綜合思維方法,吸收已有制造業評價指標體系的優點,從五個維度“產業創新能力、產業競爭力、產業發展能力、產業恢復能力、產業控制力”構建了中國制造業產業安全評價“五因素模型”(見圖1)。

圖1 制造業五因素評價模型
五因素模型基本涵蓋了制造業安全的所有特征和特性,能夠更加客觀、準確地反映影響制造業產業安全的主要指標,相對于其他評級模型具有明顯的優點:
首先,運用系統綜合思維方法,充分借鑒、適當篩選、調整和利用國內外已有的研究成果,在剔除各因素之間的一些相關性較高指標,同時充分考慮制造業發展能力和恢復能力。如果一個國家具備完整的制造業生態系統體系,就會有較好的產業發展基礎,強調產業結構的合理性和產業間的相互協調,這個產業的發展能力就比較強[4]。如制造業共性技術供給狀況、制造業集聚度等都是產業發展能力高低的重要衡量指標。同時正如馬克思說“大工業必須掌握它特有的生產資料,即機器本身,必須用機器來生產機器,這樣大工業才建立起自己相適應的技術基礎,才得以自立[5]。”這就要求制造業在對于外部環境發生變化或外來技術封鎖時,能夠依據自身的技術抵御外界政治和經濟的壓力,做到對產品的自主研發、自主設計、自主制造,從產業調整、自生能力和恢復力上保持自身發展的獨立性。
其次,研究把制造業安全放在創新系統理論“主體之間相互依賴”和生態學“主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關系中進行研究,突出了產業之間的創新行為和系統之間的關系,強調了產業的環境資源和市場機制的作用,而非過度強調制度作用[6]。這種研究視角更加關注評價產業的自我發展、產業組織和結構,以及產業協同因素,能夠更加考察系統中“中心—外圍”的結構分析框架[7]。如在分析制造業安全時,我們需要把它放在產業生態體系中,與其他產業之間的關聯性、相互影響的機制進行系統性理論分析[8]。
再次,這五個維度是相互聯系與支撐的,產業創新能力是制造業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的基石,同時為制造業提供源源不斷的新思想、新技術和新管理;產業競爭力是產業生存和持續發展的基礎,是維護產業安全的根本和核心因素。產業安全的關鍵不是僅僅體現在對產業股份的控股上,一國資本只有建立在強大的競爭力基礎上,才可以對其進行調整和控制,進而掌握產業發展的控制權[9];產業發展能力是以適應各種環境變化,保持持續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的必然需求;產業恢復能力則是從根本上保障產業的可持續生存能力。五因素之間相互聯系、相輔相成。
五因素模型更加注重數據的可測性特點,把涉及的體制、制度和政策方面的相關因素進行適當分解和異化,用一些可測性和定量性的因素替代,確保評價指標體系更加系統性和科學性。
基于上述的分析,構建出由總指標、一級指標、二級指標和三級指標組成的制造業安全評價體系(見表1)。

表1 制造業產業安全評價五因素模型及權重
權重大小表示該指標在整個指標體系中的重要程度,指標的權重大小直接影響評價體系的評價結果。由于五因素模型評價指標較多,論文首先采用模糊層次分析方法(FAHP)。此方法是將模糊法與層次分析法的優勢相結合,針對指標較多時,首先將指標進行兩兩比較,有效地消除了在層次分析法中存在的思維一致性問題[10]。為了盡量避免和減少評價指標體系所賦權重受人為因素的影響,以確保對評價結果的更加科學、合理和規范,本文在FAHP方法確定權重后,再通過運用熵值法對FAHP方法所得各個指標權重進行進一步修正。
通過FAHP方法和熵值法的計算,得出制造業產業安全評價五因素模型各評價體系中每個指標的權重值(見表1)。從權重結果可以看出,五因素模型中對制造業產業安全影響從大到小的順序排列依次是產業創新能力、產業競爭力、產業發展能力、產業恢復力、產業控制力。產業創新能力對產業安全的影響權重最大,這說明自主創新能力、管理創新能力對其制造業安全的重要性,也說明了在科技競爭的現代,要想維護產業安全,首先自身需要創新能力。產業競爭力是以該產業在國際和國內中的生產和銷售狀況為表現形式,體現的是在市場競爭中的獲利能力,主要在從該產業利潤率、勞動生產率、產業國內市場份額這種國內競爭力和產業貿易競爭力指數、顯性比較優勢指數這種國際貿易競爭力兩個大的方面進行體現。產業發展能力是產業發展具有的外部環境和資源合理配置的綜合能力,對產業安全具有重要的作用。為提高發展能力,產業應重點加強發明成果和專利的轉化能力,進行合理配置資源,提高人力資源管理和擴大制造業內需等。要增強產業恢復力,應降低對外技術依存度和資本的依存度,加快產業結構轉型升級,構筑合理產業鏈條和產業集聚。制造業安全與否,不是體現在對該產業股份的控股上,而是體現在對核心技術和關鍵技術的控制上[11]。各國產業發展證明,一國只有掌握產業發展中的核心技術和關鍵技術,才具有核心競爭力[12]。
本研究指標界限依據李孟剛[13]對產業安全的劃分標準和等級設定,分為非常安全、安全、臨界狀態、不安全、危機五個等級,其所對應的安全狀態分值為[80,100],[60,80],[40,60],[20,40],[0,20]。計算制造業產業安全的數據,是聯合國貿易數據庫(http//comtrade.un.org)、WTO貿易統計數據庫(http//www.wto.org/index.htm),以及查閱《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科技統計年鑒》《中國工業經濟統計年鑒》《中國高技術產業統計年鑒》和中國經濟信息網統計數據庫、數據中華在線數據庫等相關網站有關數據計算整理。
對于查找的數據和調查數據,根據相應指標的性質,分別采取兩種數據處理方法:
(1)對于不能查找的定性指標,選取政府、企業等人員先給出模糊語意評價,然后運用三角模糊函數方法確定指標值。
(2)對于能夠查找的定量指標,根據模糊積分的方法,計算指標數值。具體又分為三種情況:
第一種情形,對于可以確定安全警限的變量分數值,可由公式(1)、(2)、(3)確定指標分數值。

(1)

(2)
(3)
第二種情形,對于難以確定安全警限,但可以收集到有關參考數據的變量分數值,利用極差標準化方法來對搜集的原始數據進行無量綱化處理:
(4)
(5)
(6)
第三種情形,難以確定安全警限,并且難以收集有關可以作為參考數據的變量分數值。根據評價結果賦予相應的評價值0.9、0.7、0.5、0.3、0.1,最后利用專家求平均得分。
依據上述處理的數據,得到中國裝備制造業產業安全二級指標數值(見表2)。然后采用功效系數法:
綜合功效系數=∑單項功效系數 × 該指標的權重
(7)

表2 裝備制造業產業安全二級指標計算結果
對2006—2016年的中國制造業產業安全進行數據計算,結果如圖2所示。圖2表明,2006—2016年制造業產業安全狀態從33.8上升到61.3,總體呈現明顯的好轉趨勢。2006—2010年,制造業安全基本沒有太多變化,2010年后有加快的狀態,但依然處于“安全”的下界。為了深入了解造成制造業產業安全度較低的主要原因,下面從評價的五個一級指標進行詳細分析(見表3和圖3)。

圖2 制造業產業安全分值評價

年份20062007200820092010201120122013201420152016產業創新能力48.249.151.652.053.255.357.460.763.667.270.3產業競爭力30.632.532.131.833.436.238.340.643.144.547.4產業發展能力60.362.261.160.461.664.668.270.774.677.880.1產業恢復力32.233.133.632.735.438.640.844.247.952.657.3產業控制力31.633.232.733.034.537.842.245.448.651.955.6

圖3 制造業產業安全一級指標變化趨勢
首先從總體上看,五個評價指標在2006—2010年基本呈現平穩性狀態,增長速度明顯較慢,其中產業發展能力出現下滑趨勢,這可能受制于金融危機爆發前后經濟結構和產業調整的影響。2010年后,從產業創新能力指標來看,呈現較快增長,并且在2013—2016年呈現加快趨勢,這主要由于國家最近逐漸加大對制造業的資金、技術、人才的支持和對環境的改善,造成我國在專利授權量的提高,以及產業政策、政府行政能力的提高。但從具體的指標中,如R&D投入、技術的吸收學習和轉化的能力,還需要進一步加強和提高。特別是政府應站在維護國家產業安全的角度上,通過頂層設計來構建產學研管的協同配合[14]。
在制造業競爭力方面,我國制造業的競爭力一直處于較低的水平狀態,明顯的抵御外來壓力的能力較低。也就是當外來制造業沖擊國內市場時,抵御風險的能力較差。從產業競爭力的具體指標可以看出,我國利潤率和勞動生產率明顯較低,甚至明顯低于“金磚四國”這些發展中國家,只是美國、日本等國家的四分之一左右。這就需要加大對人力資本的投入和加快提升產業結構和技術的轉型升級,以獲取較高的利潤率和勞動生產率。在國際市場的占有率上,我國制造業產業的占有率明顯較低,特別是高端制造產品的占有率非常低(占國際市場的0.5%)。只有提高勞動者素質,增加科技含量,實現技術創新和掌握核心技術來提升產業競爭力[15]。
從制造業發展能力指標來看,其一直處于較高的水平。這主要得益于國家制度的優勢,充分利用政府和市場兩種手段和機制,創造了較好的產業發展環境和技術轉化優勢,確保制造業發展所需要的資本、資源、勞動力、產業分布和市場需求等各種環境。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政府從國家戰略的角度提出產業結構調整和轉型升級,以及最近提出的供給側結構改革,將為我國制造業發展提供良好的內外環境,也必將更加推動技術轉化能力的提升。因此,我國的產業發展能力將會一直處于非常好的態勢。
從制造業產業的恢復力指標看,產業的自我恢復能力處于較低的狀態。主要原因是在影響恢復力的七個指標中,只有共性技術供給度和企業多樣性兩個指標相對比較好些,其他幾個指標都處于較低水平,這就必然導致產業自生能力低下,無法抵抗外界經濟壓力下而自身恢復和發展。產業的安全性必須體現在產業自身具有在遇到外界壓力時,依靠自身的能力去“重塑”產業。實質上,也就是自身具有生存、適應、成長和進化的功能[16]。為適應國內外經濟、國際貿易和國際技術的深刻變化,我國制造業必須不需要從別國引進相關資源而自身擁有產業恢復能力,從而具備能夠根據國家需求和社會需求進行自主的調整和發展。
跨國公司主要利用技術控制、市場控制、品牌控制、股權控制四種途徑來實現對東道國的產業控制,從而對東道國產業發展造成威脅[17]。根據圖2的制造業控制力指標來看,盡管從2010年之后出現明顯好轉的態勢,即使到2016年,根據數據計算的四個指標來看,外資對我國的制造業控制依然大大超過了國際慣例警戒線(技術控制的國際慣例警戒線為低于30%,市場控制的國際慣例警戒線為低于20%,股權控制的國際慣例警戒線為低于30%)標準的,這至少說明我國制造業安全依然面臨很大的危機。事實上,跨國公司無論是通過市場的控制、品牌的控制,還是股權的控制,其歸根到底都是基于對制造業核心技術和關鍵技術的掌控、對專利的擁有度、標準制定權,以及占據在整個產業鏈的高端[18]。但我們也必須注意到,隨著經濟全球化和各國的國家戰略需求,跨國公司通過對產品和品牌本土化、生產制造本土化、營銷方式本土化、研究開發本土化、采購本土化和人力資源本土化六種形式來兼并重組我國依靠國家花費大量投資扶持成長起來的制造業行業龍頭,并逐漸演變為外資獨資的狀況,這嚴重影響和威脅我國制造業產業可持續發展和安全問題,因該引起黨和政府的高度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