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訄書》與民族文化反思

摘要：章太炎的《訄書》是其早年思想的集結，在晚清民族生死存亡之際，章太炎通過《訄書》摘掉了孔子所代表的的封建正統思想的神圣光環，他在對傳統文化進行深入反思的同時，也積極尋求民族文化中有益于社會進步的精華，這成為其思想轉變的重要標志。

關鍵詞：《訄書》；真孔子

在民國諸學人中，章太炎先生無疑是極富傳奇性的。作為近代中國著名的國學大師，其學問精深博大，對后世影響極大。章太炎人生中經歷了兩個最重要的時局變化，一個是維新變法，一個是辛亥革命。1897年初，章太炎離開受業多年的“詁經精舍”，應梁啟超等人的邀請，前往上海協助辦理《時務報》，開始將視野從訓詁考據轉向政治救亡，三年后，由梁啟超題簽的《訄書》第一版（木刻板）在蘇州結集出版，這是一部影響至重的著作。維新變法的未果而終，和康有為在政見和治學上的重大分歧，致使他對傳統文化進行了更為深入的反思。尤其是借用西學對中國傳統哲學的沖擊，更是為傳統哲學的近代化廓清了道路。《訄書》寫作就是章太炎借反思國粹來探索救亡之路的嘗試，集中體現了他這一時期在政治、社會、文化、歷史等諸方面的觀念，是深入研究章太炎及其思想體系所無可回避的一部著作。

章太炎在寫作這本書時，正經歷著維新變法曇花一現的陣痛，自身也因參與其中而不得不四處躲避。雖然維新變法失敗了，但維新思想卻在這本書中延續了下去，這也是初刻本《訄書》50篇的共同主題。“訄”，即迫，《訄書》寫作的緣由，章太炎已在書中有所交代，是出于對時局混亂和自身處境的憂慮：“幼慕獨行，壯丁患難，吾行卻曲，廢不中權。逑居迫言，庶自完于皇漢。辛丑后二百三十八年十二月章炳麟識。”“逑鞠迫言”，意即為窮蹙的處境所迫而不得不發聲，這本代表章太炎思想新飛躍的著作，語言精練，篇章結構調理縝密，篇幅雖小，容量驚人。全書開首追源溯流，對中國古代學術史進行了總結，梳理了從先秦到清末的學術發展規律，對各時代有重大影響的學派和思潮分別加以評述。第二部分借用西方自然科學、社會學以及哲學等思想武器，對中國傳統哲學的一系列根本觀念發起了沖擊。第三部分對史書的編著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強調寫史要“知今古進化之跡”，執筆者對于社會盛衰的原因要有清晰的認識。

在晚晴民族生死關頭之際，康有為等仁人認識到封建正統思想對民智的束縛，為了宣傳改制立法的變法主張，論證維新變法的必要性和合法性，他采用“借尸還魂”的方法，讓孔子來扮演“托古改制”的祖師爺，以此來撼動封建正統思想的鉗制。然而，他的詭怪之論被人看破，在孔學的舊瓶中裝入民主平等的新酒，這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并不能創造一個化腐朽為神奇的奇跡。與康有為一樣，章太炎也在日益危急的民族存亡問題上，認識到包括樸學在內的整個經學的不切實用。與康有為的偽“托古改制”不同的是，章太炎雖然尊奉古文經學，其思想卻能跳出經學大師的窠臼，敢于公開正面揭孔子和孔學之短，他批判孔子“虛欲奪實”，指責尊孔派“茍務修古”，只是為了在時局變動中保全自己的既得利益，他以歷史學家客觀的眼光，將孔子和孔學拉下神壇，還原其真實為人的一面，意在糾正歷史上對孔子和孔學的種種不恰當的評價，而非將孔學合盤否決。孔子成為先秦時代的文化集大成者，是各種歷史機緣合力作用的結果，他也稱贊孔子是古之良史，刪定《春秋》，確有其功績。但是兩千多年來，歷代統治者一味尊孔，摒斥求實進取的其他學說，導致言淆業墮，清談誤國。而維新變法的迅速失敗，再一次使他痛切感受到，要使民眾真正擁抱革命，僅僅站立在“保皇”的對立面是不夠的，還要引導民眾放下“尊孔”的思想包袱。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揭露尊孔的危害，還原孔子和孔學的本來面目。

章太炎在此不僅摘掉了孔子所代表的的封建正統思想的神圣光環，而且還借取西方先進學說的理論武器，特別是進化論的積極成果，對天道觀、天命論為核心的傳統世界觀予以抨擊。他反對傳統觀念中對“天”的過度神秘化，這種思想傾向在求學于詁經精舍時就有所表現，他曾寫作《<孝經>本夏法說》、《子思、孟軻五行說》，批駁天人感應說與讖緯迷信說是“妖妄”之說，其害甚大。認識論的進步，使他對傳統的天道觀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他將近代天文學的最新成就引入哲學，從根本上否定了天神創世理論，從而為批判封建專制主義政治奠定了理論基礎。他還進一步指出，遠古人類的鬼神崇拜，是出于知識的匱乏和對大自然的敬畏，現在已經有了科學的解釋，社會在不斷變化，生產工具和禮儀制度也應隨之變化，有智識的人應摒棄原有的陳舊觀念。不難看出，章太炎在用進化論糾正以天道觀、天命論為核心的傳統世界觀上，遠比同代思想家超前。他還清醒的認識到，民族危機不僅僅是國土的淪喪，還有文化的固守不前和民智的愚昧迷蒙，為此他在《原變》篇中提出，興“無逸”之說，立“合群明分”之義，在《族制》篇中提出“去其狼扈而集其清淑”以推進社會政治革新，唯有此才能振奮民族精神、加強民族團結，進而增強民族競爭力。他對中國傳統哲學的批判，啟發了一代學人在傳統觀念上做出轉變，這批最先在哲學革命中受益的人，又積極投身于政治革命，促成了近代社會政治的驚人變革。

從還原孔子的真實面目，到摒斥傳統的天命觀，章太炎在文化反思上對民族的出路問題做了很多努力。這本書不僅寄托著他對社會政治變革的期望，同時也薈萃了他早期學術思想的精華。他對傳統思想、文化的反思和批判，并不是要將古學一棒敲死，而是盡可能分辨妨礙民智開啟和社會發展的學說，尋求民族文化中有益于社會進步的精華。《訄書》的完結，是章太炎思想性格的重要轉變，標志著章太炎由文人向哲人的真正轉變，也標志著傳統哲學向近代哲學的轉變。“《訄書》很有說服力地證實，一個對中國古代學術文化有很深素養與造詣的知識分子，一旦通過斗爭實踐和自己的刻苦鉆研，掌握了新的理論思想武器，對舊思想、舊文化、舊制度進行嚴肅而認真的清算，會多么準確而有力地擊中要害。”

參考文獻：

[1]朱維錚·訄書 初刻本 重訂本·導言[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

[2]姜義華.<訄書>簡論[J].上海：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2年第2期.

[3]章太炎.訄書詳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作者簡介：劉林奇，南京師范大學，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