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五代史·馮道傳》春秋筆法探析

王帥

摘要：馮道，歷仕四朝十帝，五任宰相。但在北宋初年，薛居正、歐陽修等史家對馮道的評價截然相反，在《新五代史·馮道傳》中，歐陽修對馮道曾事多主有所不滿，斥其“無廉恥”，探其原因，這與歐陽修治《新五代史》時力求使用“春秋筆法”有關。

關鍵詞：《新五代史·馮道傳》；歐陽修；春秋筆法；史學價值

馮道，歷仕四朝十君，拜相二十余年。社會各界對其評價褒貶不一，且多針鋒相對。宋朝之前，馮道備受推崇，唐明宗贊他是“真宰相（1）”，晉高祖稱他“官崇德重（2）”；宋初，《舊五代史》中對馮道的評價仍較為正面；直至歐陽修旗幟鮮明地在《新五代史·馮道傳》中斥他為“無廉恥者（3）”，此評價是史學界對馮道的評價由褒到貶的轉折點。

一、看似正面的直接評價

《馮道傳》出自《新五代史·雜傳第四十二》，記載了馮道自“事劉守光為參軍”始（907年），直至去世（954年）的四十余年的事跡。根據記載，馮道在軍中時居“茅庵”、臥“束芻”、飲食與仆廝“同器”，贏得了為人“刻苦儉約”的評價；丁父憂之時躬耕于野，夜里還常幫他人耕田。他還能潔身自好，拒絕諸將送給他搶掠來的女子，并悉數將她們送回本家。此外，馮道還善于文學，憑借文章走上仕途。在治國韜略上，歐陽修借后唐明宗之口評價馮道為：“此真吾宰相也”。當時中原多戰亂，馮道針對農業生產的問題對明宗說“谷貴餓農，谷賤傷農”，并認為統治者當以以仁義之道治天下，在他看來，仁義是帝王最重要的品質（4）。

如此來看，歐陽修對其的評價多為肯定的，如“刻苦儉約”、有為政治世之才，那為何歐陽修偏偏在序中斥其為“無廉恥者”呢？這與《馮道傳》中暗藏的春秋筆法有關。

二、《馮道傳》中的“春秋筆法”

事實上，歐陽修為伸張穩定正常的統治秩序、求“《春秋》成而亂臣賊子懼（5）”的目的，“自撰《五代史記》（即《新五代史》），法嚴詞約，多取《春秋》遺旨（6）”，由此可見，歐陽修在正文之中對馮道的評價多取“春秋筆法”，在著史過程中不直接表明他對馮道的態度，而是將自己的意向隱藏在字里行間，委婉含蓄地作出評價。因此，歐陽修對馮道的敘述頗具深意。

第一，馮道一生事多主，是為不忠不節之人臣。馮道一生先后事十二主，歐陽修對其仕途經歷一一予以記載：“潞王反，道率百官迎潞王”，“晉滅唐，道又事晉……契丹滅晉，道又事契丹……漢高祖立，乃歸漢……周滅漢，道又事周……”

馮道的仕途經歷于全文之中并不突出，但倘若將馮道作為“政壇常青樹”的經歷單獨列出，歐陽修未置一詞而馮道諂媚之相呼之欲出。

第二，馮道自詡甚高，實際上卻是鮮廉寡恥之文人。歐陽修在《馮道傳》中引用馮道自撰《長樂老自敘》，諷刺極為辛辣：

“當是時，天下大亂，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于倒懸，道方自號‘長樂老，著書數百言。”

可見亂世“生民之命、急于倒懸”的時代背景與馮道“安于當代，老而自樂”的事不關己之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歐陽修表現出了馮道的身于亂世的從容心態，卻仍不置一評，極盡諷刺。

第三，歐陽修對其從政的基本功——才能，也予以否定。如他記載馮道身為四朝元老、拜相二十余年，卻“前事九君，未嘗諫諍”，唯一的一次諫諍記載中，發生在周世宗劉旻攻上黨時。世宗提出唐太宗平定天下多親征、劉旻遇我師如山壓卵等主張，均被馮道諷刺駁斥，遂怒而率軍親征，大獲全勝。馮道一連對周世宗的主張進行否定，看似“諍臣”，但實際上這次“諫諍”是失敗的。在歐陽修的敘述中，馮道對周世宗的戰略主張和軍事思想予以諷刺，而在字里行間，歐陽修又不動聲色地諷刺了馮道缺乏識人之才、沒有軍事思想、且自恃位高，輕視周世宗。

最后，關于馮道“刻苦儉約”的敘述，我們要看到馮道的行為都具有前提——“居軍中”。實際上，在軍中的一切吃穿用度都當以服從軍事安排為準，馮道實際上沒有條件鋪張浪費；此外，關于馮道送被擄掠的女子歸還本家的敘述，也有一個前提是“道不能卻”，馮道為什么不能拒絕接受別人送來的女子？或者直接廢除、制止其他將士的此類行為？反而要自己再經一番周折將女子送歸本家，可見馮道在面對自己所不齒的行為時，并不會表示出明顯的反對或拒絕。

歐陽修在《馮道傳》中的春秋筆法在整部《新五代史》中相當于冰山一角。梅堯臣直接評價歐陽修“師法春秋（7）”，陳師錫更提出了極高的肯定：“褒貶義例，仰師《春秋》，由遷、固而來，未之有也。（8）”

綜上所述，歐陽修在《馮道傳》中對馮道的記載，處處都體現著歷史作為后事之師的借鑒意義。從正面來看，歐陽修對馮道“卻女子”、“潛為人耕”、“居茅臥芻”等事跡均作記載，并給了他“刻苦儉約（9）”較為正面的評價，是在試圖勉勵后人“克己”；“谷之貴賤”一事則在于勸誡統治者應以仁政施于民。從反面來看，歐陽修對馮道一些行為的否定則是對世人的警誡。他反對士人矯行于世，也反對醉心于世人溢美評價的浮名，可見歐陽修主張為人應理性務實、不可左右逢源（10）；另外，歐陽修還大力推崇為人臣者審時度勢、時常勸諫的行為，馮道“未嘗諫諍”是不可取的。

《新五代史·馮道傳》中體現了歐陽修以《春秋》為旨的史學價值和經世致用的治史思想，他在史學研究中大量使用春秋筆法，從而總結歷史經驗，已期達到為北宋政治的現實服務的目的。

注釋：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卷五四·馮道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13頁。

（宋）薛居正等：《舊五代史·卷一二六··馮道傳》，北京：中華書局，1976年，第1658頁。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卷五四·馮道傳·序》，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11頁。

以上內容均出自（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卷五四·馮道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11-613頁。

（先秦）孟子：《孟子·卷六·滕文公下》，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138頁。

（元）脫脫等：《宋史·歐陽修傳》，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10381頁。

（宋）梅堯臣：《宛陵集》卷二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宋）陳師錫：《五代史記序》，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卷五四·馮道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12頁。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卷五四·馮道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6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