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用典是一種傳統(tǒng)的詩歌寫作方法,從古至今都不乏對義山詩用典的評價,但無論如何評價,誰也不會否認李商隱在用典方面的高超技藝。李商隱抒情詩用典主要有用典生僻、來源駁雜;典故風格清麗卻又迷蒙難解;典故的跳躍性大;把典故變實為虛、或添新意等特點。本文以李商隱五首著名的抒情詩(《錦瑟》與四首無題詩)為例,闡釋其抒情詩歌的用典藝術(shù)和用典藝術(shù)的成因。
關(guān)鍵詞:李商隱;詩歌;用典
由于時代的變遷與詩歌自身的發(fā)展,晚唐時期詩歌風貌出現(xiàn)明顯轉(zhuǎn)變,晚唐詩人的詩風也有很多相似性,在愛情題材與艷麗詩風一派,雖然李商隱與溫庭筠并稱“溫李”,他們又與段成式并稱“三十六體”,但李商隱是同中能見其異、風格尤為特殊的一位詩人,他的風格也更能體現(xiàn)在用典上。
一、用典生僻,來源駁雜
李商隱在《上崔華州書》中云:始聞長老言:“學道必求古,為文必有詩法。常悒悒不快。……直揮筆為文,不愛攘取經(jīng)史,諱忌時世。”“不愛攘取經(jīng)史”是李商隱在用典方面首先不同于其他詩人的顯著特點,讓他成為用典風格獨特的詩人。
典故有許多種類,但李商隱在抒情詩中選擇的典故與其他詩人所用典故相似的不多,他常用的典故恰是其他詩人不常用的。除了少量運用詩人普遍會用的經(jīng)史以外,李商隱更多地選擇神話故事,甚至還有志怪小說、宗教典籍。而典故偏僻未必就十分艱澀,不是好詩,李商隱多用的僻典是他自身經(jīng)驗與積累的結(jié)果,他思想中儒道佛兼而有之,到晚年也在借佛理擺脫煩惱,典故的來源就會駁雜,不僅限于常見的經(jīng)史子集,這用典之僻自然豐富了詩歌史上的典故,也使我們看到不同的藝術(shù)風格。
二、典故的風格清麗卻又迷蒙難解
青鳥、蓬萊、云漿、瑤臺,義山抒情詩中的典故清新明麗,它沒有詠史詩的厚重,也沒有政治詩的諷刺與憤懣。經(jīng)史中的典故常為著名的歷史人物或事跡,不用經(jīng)史之典,會少有文化厚重感,就像李白的許多清新明麗的詩,多用“白”字,多寫“明月”。
同時李商隱抒情詩中的典故也有迷蒙的特征,這也是前代詩歌少有的。“一篇《錦瑟》解人難”(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莊生夢蝶、杜宇化鵑等多個迷蒙的典故堆積,使《錦瑟》顯現(xiàn)不同于其他抒情詩的顯著特征。先秦時期還未用典,《詩經(jīng)》抒情詩中所用意象常是水、動植物,意義淺顯明白。后世抒情詩也很多含義簡單明了,但李商隱抒情詩的特點是朦朧難解。《無題·紫府仙人號寶燈》中的典故有紫府、瑤臺、云漿,都不是現(xiàn)實存在的事物。這些典故的運用,使整首詩的意境虛幻、縹緲。
三、典故的跳躍性大
通常的用典方法是選擇多個契合詩旨的典故,而李商隱所用典故并不一定要去突出一個明確的主題,《錦瑟》一詩,莊生夢蝶、望帝啼鵑、滄海珠淚、藍玉生煙,這些典故的意義在這里本就失去了本身的含義,變得不清晰,組合也似無邏輯可言,朦朧多義,使人一時難以理解。但整首詩從錦瑟開始,由錦瑟之弦引發(fā)對流水般華年的惋惜,由莊生迷蝶、望帝化魂,引發(fā)對現(xiàn)實與夢幻的思考,又由珠淚、玉煙生發(fā)出迷惘與感傷的情緒。這些典故都是關(guān)聯(lián)不大的各個片段,但其中依稀有一條脈絡(luò)將它們連接。
《無題·來是空言去絕蹤》也是如此,“云漿未飲結(jié)成冰”,云漿未飲,即結(jié)為冰,跳躍變化,實是詩人追求未遂的心靈想象。“劉郎已恨蓬山遠”,“劉郎”這一典故本指東漢劉晨入天臺山采藥,李商隱把他與神話中的蓬山聯(lián)系起來,由天臺之近,恨蓬萊之遠,這又是把志怪小說中的典故與神話傳說中的典故相聯(lián)合,時間、空間跨度更大。這些典故實是不受時空與因果順序限制的典故。
四、典故或由實變虛,或添新意
或由實化虛、或增添新意應(yīng)該是李商隱抒情詩中用典最突出的一個特點。許多詩人都用過“望帝”這一典故,杜甫《杜鵑行》:“君不見昔日蜀天子,化作杜鵑似老烏。”是直用典故,表明事實,典故之事符合詩歌要表達的實事內(nèi)容。而李商隱寫“望帝春心托杜鵑”并不是用望帝死后化為杜鵑鳥,啼聲凄切這一層本意,而是由原典之悲哀意蘊引入自己的感愴,使這一事件變成一種感覺。他使典故脫離了原有的內(nèi)容和情節(jié),只采用內(nèi)容和情節(jié)帶來的情趣和意味。“莊生曉夢迷蝴蝶”本是莊子認為萬物原無差別的齊物我的哲學思想,但李商隱沒有用原典中的哲理思索,而采用由原典生發(fā)的人生如夢之感,引入一層濃重的迷惘感傷情思。具體的、客觀的典故用入李商隱的詩句中,不再表達明確的意義,而是為了營造朦朧的境界,傳遞一種情緒與感受。
義山抒情詩的典故有如此風格自然有多種原因。首先,唐朝統(tǒng)治者推崇道教,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會影響到詩人的思想意識。從詩壇的角度講,中晚唐時期詩壇存在求新求變的風氣,在表現(xiàn)內(nèi)容、手法等方面都有極大的開拓,用典也不例外。而一個詩人的詩風、用典與他自己的性格、生活經(jīng)歷會聯(lián)系得更為緊密。李商隱十歲,父親卒于幕府。孤兒寡母扶喪北回鄭州,正是由于家世的孤苦不幸,加之瘦羸文弱,形成他易于感傷的性格。他童年時代受業(yè)于一位精通五經(jīng)、恪守儒家忠孝之道的堂叔,十五六歲時曾在玉陽山學道。李商隱早年又師從令狐楚學習駢文,所以他的詩又有六朝駢文用典繁復精巧的特點。李商隱特殊的用典方式也與他編纂類書的經(jīng)歷有很大的聯(lián)系。李商隱曾“兩為秘省房中官,恣展古籍”(李商隱《樊南甲集序》),在秘省工作這得天獨厚的經(jīng)歷,讓他得以大量接觸典籍,也能接觸很多其他文人讀不到的作品。
總之,詩歌的用典,到李商隱這里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他把抒情詩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開拓了心靈世界,自己也成為用典的大家。就像清代評論家吳喬云:“唐人能自辟宇宙者,惟李、杜、昌黎、義山。”(《西昆發(fā)微序》)義山所辟的宇宙,不僅僅是描寫心靈世界、朦朧多義的詩歌本身,更包括了難以指實卻又融于其中的屬于自己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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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文燕(1990-)河南焦作人,鄭州大學文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