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重陽
【寓兵于民,寓將于學】
“九一八”事變后,國民政府抗日備戰的憂患意識加重,開始重視大中學生的軍訓工作。陳濟棠主政的廣東省政府,其時雖半獨立于中央之外,但也知國難必臨,須得未雨綢繆。在陳的建議下,提出“寓兵于民,寓將于學”的口號,設立了“學生軍事訓練處”,強制高中以上的男生接受軍事訓練,女生接受救護訓練,訓練成績不及格者不準畢業或升學。軍事訓練的課程與軍校的初級教育相近,教官皆由燕塘軍校教官兼任,比如中山大學軍訓室主任便是由何春帆將軍出任。
可以說,當時廣東政府對學生軍訓工作相當重視。即使1936年陳濟棠在“六一六事變”后下野,南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參謀本部也迅速派人接手廣東學生軍訓工作,并無因政局一時動蕩而癱瘓停頓。
抗戰爆發后,學生軍訓更是得到重視,成立了“廣東省高中以上學生集中軍事訓練總隊”。為鼓勵學生積極訓練,提高了資歷待遇,男學生經過集訓及格后,高中男生軍階同上士,大學男生軍階同少尉。
1938年秋,集訓總隊在嶺南大學里集中了數千名學生,與廣州市政府“在營模范團”合成操演。在操演中,女兵扛槍演習,又展開救護演練,英姿颯爽,巾幗志氣不輸男兒。
日軍于1938年10月在大亞灣登陸,隨即逼近廣州。集訓隊在日軍入城前北撤到連縣星子鎮。國難當前,軍訓刻不容緩。11月1日,集訓隊即恢復訓練。
1938年底,吳鐵城、曾養浦、余漢謀等原廣東省市軍政大員為丟失廣州負政治責任,相繼被調職、降職,接受處分。1939年元旦,李漢魂宣誓就任戰時廣東省主席。李漢魂巡視了省政府各部后,深感各部門人員雖然行政經驗豐富,但人員構成不免多是年老體弱者,暮氣太沉,不再適宜戰時體制,需要注入新鮮血液。因此,在檢閱了學生集訓總隊后,立即著手成立廣東省地方行政干部訓練所,打算培養新手逐步接班。1月底,學生集訓總隊在星子鎮結束訓練,除了百余名學生選擇回校復課外,余下1000余人全部并入地干所。在地干所訓練8個月后,陸續分配到各個軍政部門,成為戰時體制的一支重要力量。
老兵陳秋魂,其父親是臺山1930年代政聲卓著的名縣長陳燦章,因此,陳秋魂自小就受到良好教育。陳秋魂就讀于廣東省立女子師范學校期間,日軍侵入廣東。整個女師400多人循北江而上,經三水、清遠、陽山,步行北撤到連縣,加入集訓總隊。在這次遷徙中,陳秋魂認識了終身伴侶李立權先生。陳秋魂其后任廣東南雄國民兵團政訓室干事。在老人家中,掛著一幅當年集訓總隊同學方榮賀先生的書法,對這段經歷有動人的描述,其中有云:“茅屋臥薪,風餐嘗膽,與立權、秋魂烽火結朋,共赴國難。天后各從志愿,分道揚鑣。一九四零年榮賀負笈申江,太平洋事變,避讀閩浙山區。抗戰結束,國是仍艱,天南地北,握晤無方,生死茫茫兩不知。”
如今已97歲的徐佩珩婆婆,籍貫廣州黃埔,在地干所通訊系接受訓練后,任職敵后電臺,抗戰勝利后獲“乙等光華”紀念章,已成傳奇。籍貫番禺、96歲的蘇格蘭婆婆,還記得在地干所時同學們流傳的順口溜:“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長官來訓話。”
如今或健在或故去的老兵,是廣東知識青年在抗戰初期成建制從軍或參加抗日工作的僅存碩果。從“九一八”到廣州淪陷前后,廣東知識青年從軍救國的人數成千上萬,不少于其他任何省。還有歐美及東南亞華僑青年,以各種形式回國服務。中國空軍首批主力中,便有大量祖籍廣東的美國僑民。
【黃花崗起義紀念日成為戰時青年節】
在抗戰期間,圍繞“青年節”的日期變更,發生了一段耐人尋味的插曲。
1938年7月,武漢會戰正酣,為了團結青年,三民主義青年團在武昌成立
羅家倫等人建議將“五四”定為法定青年節,得到青年團團長蔣介石的接納,這在當時鼓勵了廣大青年的抗戰斗志。淪陷區內“五四”紀念也一直沒有停止,1940年5月4日,國民黨上海特委向淪陷區青年發出號召,繼承“五四精神”,摧毀敵偽勢力,努力抗戰建國。與敵接壤的戰區青年也以各種方式,進行紀念活動。
1942年5月4日,胡適在駐美大使任內,向國內廣播,強調“五四”的民族責任之義:今天是五四運動的第23年,是抗戰的第58個月,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吃緊關頭。我們在這個日子紀念五四,當然不是要回想過去,而是要借過去來比較現在……
但抗戰越打越殘酷激烈,1943年入緬回來的遠征軍,兵源損失過半,需要動員知識青年入伍補充。但當時國內戰場態勢并不危急,大后方的人們覺得可以在相持苦撐中逐漸走向勝利,因此知識青年入伍愿望并不強烈,征兵工作至1943年初并無起色。此時,國民政府的高層認為,即將到來的“青年節”如果還是單純紀念在校學生參與愛國運動已不夠力度,需要向其注入血性、勇武、犧牲的元素,借以激勵知識青年從軍入伍。故經國務會議討論,將3月29日黃花崗起義紀念日,定為中華民國的青年節。而“五四”這天,改為文藝節,由“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主辦。
“三二九”青年節的醞釀和定立,其實是抗戰時期一次波瀾壯闊的運動之側影。這就是影響戰爭面貌的“知識青年從軍運動”。
【知識青年從軍運動】
兩國之間的戰爭,從來不是一時一地的成敗得失,而是雙方背后文化、經濟、政治的系統對抗,而對抗的本質來自教育的成敗。所以在抗戰中,為了佑護文化種子和民族魂魄,教育力量始終壯大不減,保證了中華民族及其文化血脈薪火相傳、綿延不絕。
1937年底,陳立夫接替朱家驊主掌教育部,他向學生演講時,許諾總有一天,我們會“驅除仇寇,復兩京,還燕碣”,雪恥榮歸的信念溢于言表。
當時一些官員認為,耗時費財的正常教育在戰時最好廢止,應實行短平快的各種訓練班和養成所。他們提出,“在戰時,大學是抗戰人才供應所,是救亡干部訓練所,同時是民族革命青年先鋒戰士的產生地”。
陳立夫不同意這種主張,他認為要為國儲備人才,正常教育仍應維持。1939年3月的全國第三次教育會議上,蔣介石發表談話,肯定陳立夫的主張。他說:“‘平時要當戰時看,戰時要當平時看。平時,我們決不能關起門來,不管外邊環境,甚至是外敵壓境,安常蹈故地緊張不起來。但我們也不能說因為在戰時,所有一切的學制課程和教育法令都可擱在一邊,因為在戰時了,我們就把所有現代的青年無條件地都從課堂、實驗室、研究室里趕出來,送到另一種境遇里,無選擇無目的地去做應急工作……”
得益于對教育的重視,從1939年初至1942年底,無論吃了多少敗仗,陣亡多少將士,兵源如何枯竭,都沒有采取殺雞取卵的方式,大規模動員學生入伍。
憲兵十六團駐防韶關,三營士兵鐘良才與兄弟們天天搭工事、挖戰壕,累得像狗一樣。有一次,他遠遠看見一群青年學生唱著歌去春游,便大發感慨:都是年輕人,憑什么我們要打仗還要修工事,辛苦得要死,學生就可以輕松自在,覺得很不公平。排長教訓他說,不要嫉妒這些學生哥,以后國家建設,要靠他們。
其實,戰時的大學生到野外去,不盡然是游玩,既有田野調查,也是野外實習。
1942年5月,遠征軍第一次入緬作戰失敗。號稱中國知識最密集的第一支機械化部隊第五軍,人員設備損失慘重,撤回昆明整補,卻難以尋到合格的兵源。
報告打上去,蔣介石預計中國戰場的未來發展,會與英美為首的盟軍加強合作而英美援助的新式裝備,需要具備一定知識的青年學習使用,由此開始考慮征召部分學生入伍。
1943年2月,陳誠出任中國遠征軍司令。在視察部隊后,他要求兵役部門為遠征軍補充有一定文化素質的兵源。但各方面的認識未被觸動,在長達半年多的時間里,知識青年從軍人數未見大幅增長,只有小部分應征。
11月,應駐印軍需求,軍政部電令四川軍管區選送300名知識青年補充。四川軍管區無法像對待普通壯丁一樣,強拉知識青年入伍,遂派參謀長徐思平出巡川北各地,宣傳動員。11月13日,徐思平在綿陽向大中學生演講,聽者熱血沸騰。當晚即有15人到徐思平駐地,表示愿服兵役并呈具誓詞,這拉開了青年學生志愿從軍運動的大幕。
11月15日,徐思平在三臺縣出席東北大學紀念周。他說,之所以要號召大家去從軍,“其一因我國對倭抗戰,在國內戰場使用武器簡單,且待遇較次,無須知識分子參加之必要;在駐印軍則恰與此相反,故有要求知識分子參加之理由。再則我國地廣人多,現憑依西南山地之險,以劣勢武器拒抗敵人;如須反攻敵人,在黃河平原及長江下流相角逐,則須有較新裝備之補充。欲求裝備之大量補充,則加強遠征軍,打通滇緬路乃屬切要。”當場即有男生15名、女生4名申請參軍。
11月16日,徐思平又召集學生2000余人發表講演,當場又有男生200余人,女生30余人泣請從軍,堅不可卻。青年學生的慷慨激情,被政府官員視為改進役政的基礎,決心擴展成果。
11月20日,針對學生從軍熱潮日漸高漲,三臺縣成立了遠征軍新兵大隊,同日起舉行體格檢查,參加體檢學生共631名,錄取213名,知識青年從軍運動由此拉開序幕。
根據資料,知識青年從軍者,粵籍人數排名第三,當屬竭力獻才。須知廣東當時人口最多的富裕膏脂地區都淪陷了,只剩下粵東西北貧瘠山區。國民政府有效統治的人口1000余萬,只有戰前廣東的1/3左右。
11月下旬,四川省軍管區開始對青年從軍運動進行廣泛宣傳,號召各地青年積極從軍,收效顯著。12月中旬,軍政部要求青年從軍運動在大西南諸省全面實施。從軍學生經專門編組訓練后,分批飛送印度參加中國遠征軍。
自1943年11月起,至1944年10月底,國民政府第二次大規模動員學生從軍。全國主動申請入伍者共37258人(含女生2142人),經檢查合格者20187人。這批學生被分發駐印軍及國內部隊服役。
【廣東學子從軍】
知識青年從軍運動擴散到廣東,各地青年學生踴躍報名,請纓從軍。1944年2月初,韶關市區各校三日內報名300余人,檢查合格105人。
接管的南韶師管區將這100多名學生編成學兵連,轉交給陸軍160師代訓。3月10日上午,105名學兵整隊登上韶關郊外的黃崗山頂,歃血為盟,發誓不把日寇驅逐干凈,絕不還鄉。
至1944年中,廣東一共征召了4000余名知識青年,其中大約700余名在5月底長衡會戰爆發前,經湘桂鐵路運轉云南,再乘坐飛機,補充入駐印軍。
全國各地學生從軍后,編入7個教導團,接受編訓。其中第六團于1944年6月1日在曲江成立,團部隨即遷往連縣東陂。由于廣東接近敵區,后方縱深很淺,學兵只能分散訓練,一旦人數滿編,再往連縣東陂集中,開赴前線。第六團前后一共編成十個連,共收學兵1230名。
在這1000余名學兵中,雖大多名不見經傳,事跡已堙沒,但留下的一星半點回憶,仍然回蕩著浩然的民族氣節。
據教導第六團一營二連上等兵李和盛所述:1944年底,日軍從湖南藍山南犯。由于守軍防務空虛,第六團從東陂圩全部撤回連州鎮準備守城。臨撤退時,他們在駐地的墻上刷了很多標語。除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消滅一切侵略者!”之類的,李和盛還寫了一首詩:“扶我馬,勵我兵,擲我頭顱,利我鐵,踏平東京,痛飲日寇血。”刷在祠堂墻上。老兵回憶:“當年血氣方剛,自知水平不夠,但不寫則不能表達心中之志。”
教導第六團二營第七連少尉排長徐吉松回憶:1944年10月,第三次粵北會戰,日軍攻打廣東韶關,二營派兩個排支援,于10月15日趕到韶關,參與城垣附近陣地防守。徐吉松作為學兵第一次參加戰斗,記憶尤深:當時日軍的先頭部隊是騎兵,他們接近城垣,在離城幾百米左右的路上,被我們扔下的爛瓦盆、爛鐵鍋遲滯了速度。馬腳踏破鐵鍋瓦盆,被破鍋爛瓦豁開的口子刮傷或夾住,無法快速奔跑。日軍變成我們的靶子,被我們打死不少……
1945年中,軍政部教導團第六團改編為青年遠征軍獨立第三團,迎接抗戰勝利的到來。日軍投降時,第三團在清遠接收受降。臨危受命的知識青年,從軍報國,立下了不朽功勛。
(作者系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