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歡
在我國,“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一詞常被誤解為與急功近利、利己主義、拜金主義等相近似的概念。[1]實際上,功利主義誕生于啟蒙時期,是西方文明的舶來品,有譯者認為utilitarianism是從utility(效用)一詞衍生的,與中文語境中含有貶義色彩的“功利”有所區別,故為了避免歧義,將其譯為“功用主義”或“效用主義”更為妥當。[2]翻譯所帶來的誤解使得國內教育學領域學者對功利主義大學觀的批判比比皆是,因此,重新認識功利主義大學觀的內涵,審視其在當代的適用性,有助于我們更新舊有觀念,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地服務于中國大學建設。
大學觀(the idea of a university)又稱“大學理念”,是關于大學本體應然的理性認識,是人們觀念中的大學,旨在說明人們對“好大學”的價值取向和價值要求,它涉及大學的“辦學指導和大學教育思想的邏輯起點”[3]。功利主義的思想淵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伊壁鳩魯的快樂主義學說,后經霍布斯、洛克、愛爾維修、霍爾巴赫等人的發展,逐漸具有較為完善的理論體系。在眾多理論分支中,倫理思想是其理論支柱,也是功利主義大學觀的靈魂。杰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和詹姆斯·密爾(James Mill)將功利主義基本原理運用到高等教育領域,形成了具有鮮明特色的功利主義大學觀。
邊沁是功利主義學說的創始人,他在吸收霍布斯、大衛·休漠、洛克等人思想的基礎上,提出功利是客體所具有的“傾向于給利益有關者(個人或群體)帶來實惠、好處、快樂或幸福,或者傾向于防止利益有關者遭受損害、痛苦或不幸”的性質[4]。功利主義的理論假設是,每個人都無法擺脫快樂和痛苦這兩種情感的支配,它們決定著人類的行為準則、是非標準、道德規范和因果聯系等。功利可以給個人(或共同體)及其利益相關者帶來幸福和快樂,或者防止個人(或共同體)及其利益相關者受到傷害和痛苦。
邊沁把個人幸福作為社會各方面改革的最終目標,并且認為“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是衡量正確與錯誤的標準”,即所謂的“功利原理”[5]。他將功利原理應用到高等教育領域,形成了功利主義大學觀的雛形。邊沁堅信教育是謀求“最大多數人最大幸福”的工具,每個人都享有獲得幸福的權利,所以教育不能存在性別、宗教、出身方面的歧視。高等教育不是宗教的附庸,用宗教來甄別生源只是教會試圖束縛思想的一種手段,只有保證盡可能多的人都享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才有可能實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在實現途徑方面,只有首先促進個人的身心幸福,才能推己及人,實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
詹姆斯·密爾是功利主義教育思想的又一代表人物,他在繼承邊沁功利主義思想的基礎上又進行了改造,形成了自己的功利主義學派。密爾所著的《論教育》(Essay On Education)較為完整地論述了功利主義大學觀。
首先,密爾認為高等教育的目的由淺入深包含實現個人幸福和實現他人幸福兩個層面。他堅信幸福依賴于理智(知識和明智)、節制(控制自然欲望)、公正和慷慨等良好的素質。密爾將這些素質與從事教育的機構聯系起來,認為家庭、學校和社會政治機構應該分別從事家庭教育、學術或者技術教育和社會教育。
其次,密爾認為高等教育的最終目的是實現社會成員的幸福,因此主張教育民主化。他反對彌爾頓和洛克的紳士教育觀,贊同休謨關于幸福是與智力相伴而生的觀點,認為人人均享有幸福的權利,故教育的福澤應惠及每個階層。
最后,密爾反對紐曼“知識本身即為目的”的主張,認為“一本充滿人們所熟知的事實的雜志是一種無用的財富”[6],僅限于知識是不夠的,更需要一種選擇的能力幫助分辨何者有利于目標的實現,何者不利于目標的實現,這才是高等教育的功能所在。
作為牛津大學的畢業生,邊沁對學校充溢著教條主義的古典課程深惡痛絕。他毫不避諱,“謊言和偽善是英國大學教育和英格蘭一流教會教育的必然結果,而且也是唯一的必然結果”[7]。在功利主義大學觀的影響下,針對當時英國傳統大學“悠閑、散漫,喜歡做簡單事情”的弊病和教會把持教育的情況,密爾積極倡導高等學校要立足社會實際進行改革,呼吁打破上層社會人士對高等教育的壟斷權,改革教學內容,引進能夠反映科技進步的課程。在密爾等一批功利主義學者的努力下,倫敦大學作為一所面向社會需求而建的大學誕生了,并引發了英國高等教育結構的大變革。
19世紀初,占據英國國土面積一半以上的英格蘭地區只有牛津和劍橋兩所傳統大學,而倫敦作為當時人口最為稠密的城市竟沒有一所大學,因此,不少人建議在此地興建第三所大學,卻沒有人實施。當時,中產階級已超越貴族階層,成為英國社會最富有、最龐大的階級,自然也成為了功利原理中的“最大多數人”[8]。邊沁為“最大多數人”辦學的計劃深受功利主義者的擁護,但當時英國的高等教育受到教會的控制,不信奉國教者都無權接受高等教育,所以創辦一所宗教無甄別的世俗大學不被允許。
1825年2月,蘇格蘭詩人坎貝爾(Thomas Campbell)在《泰晤士報》上發表公開信,建議布魯厄姆男爵創辦一所專業分科、學費低廉、不分性別招生的大倫敦大學(a great London University),滿足中產階級子弟接受高等教育的需求。坎貝爾的想法受到德國大學模式的深刻影響,恰恰同代表中產階級利益的亨利·布魯厄姆(Henry Brougham)男爵的主張不謀而合。隨后,布魯厄姆聯系了一批具有功利思想的政治同僚和社會名流,共同參與倫敦大學的籌建工作,其中不乏被牛津和劍橋排斥在外的天主教和猶太教人士。新大學籌備之初就成立了由25人組成的校務委員會,他們確定基本教育目的、課程等,規定學院為世俗的高等教育機構,并聲明新大學將不限定宗教信仰,也不設置宗教課程,不接受任何教派的牧師作為校務委員會的成員。這些進步的辦學主張博得了非國教人士的大力支持。
當時,英格蘭的慈善教育事業缺乏經費,也不愿資助世俗高等教育事業的發展,所以倫敦大學的籌建者除沿用英國傳統的捐資辦學模式外,還首創股份制方法為學校建設籌集了絕大多數的資金。1825年8月,校務委員會選擇了校址,購置了土地,終于在1828年10月正式開學。
創立一所現代意義上的大學,既需要基本的辦學條件,又離不開高水平的師資。倫敦大學聘請的教授中,不少人是有著極高學術造詣的名家,他們在傳授高深專業學問的同時,也不斷向學生滲透科學研究的方法。盡管最初注冊學生只有不到300人,但倫敦大學在教學內容上與牛津、劍橋相比卻是非常先進的。它第一次引入現代科技,并將宗教科目排除在外,滿足了社會發展對實用性人才的需求,為高等教育的功利化提供了范本,在世界高等教育史上可謂意義重大。
然而,倫敦大學的設立引起了貴族和教會強烈的不滿。1831年10月,“以基督教教義灌輸青年心靈”的國王學院在與倫敦大學僅相隔2英里的地方舉辦了開學典禮。[9]為了與倫敦大學新式的教學內容相抗衡,國王學院在課程體系設置上也涵蓋了工商業和近代自然科學課程。1936年12月,國王威廉四世頒布特許狀將兩校合并為新倫敦大學,原倫敦大學更名為“倫敦大學學院”,標志著作為功利主義大學觀代表的倫敦大學取得了合法性。
倫敦大學的創立無疑為功利主義大學觀的傳播樹立了典范。19世紀中期,英國爆發了一場“新大學運動”,各主要工業城市為培養社會緊缺的科技人才,紛紛憑借地區優勢工業建立起了講授實用課程、打破宗教限制的新式學院,統稱“城市學院”(civic colleges)。盡管其中絕大多數未能取得學位授予權,但由于直接服務于城市工商業,這些城市學院逐漸受到了社會的認可,先后升格為大學。其中包括著名的利茲大學、伯明翰大學等,如表1所示。

表1 部分城市學院升格為城市大學的個案
功利主義大學觀強調大學應培養學生注重現實、把握現實的思維方式,所以大學自身首先要與時俱進,順應社會歷史的發展潮流。在工業生產日趨復雜的時代背景下,具有功利思想的地方政治家和學者逐漸意識到科學教育的重要性,《泰晤士報》刊文評論道:“我們必須大大改變我們的教育制度——必須用活生生的科學代替死氣沉沉的文學……不能把獎賞局限于專攻深奧學問的職業、陸軍和海軍的軍人以及大在大學里的人。”[11]另外,醫療衛生條件的改善使英格蘭人口從1801年的800萬倍增至1851年的1700萬[12]。工業人口的驟然增長和由此產生的高等技術教育市場也促進了功利主義大學觀的普及,大學開始走出象牙塔與工業“聯姻”,以至于這一時期“幾乎所有的新的城市大學和學院都十分明確地表明,它們的主要目標和存在的理由之一,就是為工業界進行訓練與研究”[13]。正因功利主義大學觀強調教育對個人幸福的作用,關注社會現實,這些城市學院建立伊始就顯現出了強大的生命力,以至于沖決了傳統大學保守主義的防線,牛津大學、劍橋大學也被迫進行重大改革,逐步實現了宗教與教育的分離并開始發展近代自然科學[14]。由此,功利主義大學觀也蔓延到了古典大學之中。
倫敦大學的建立和新大學運動的興起使功利主義大學觀越來越成為英國社會的共識,人們越來越意識到高等教育的發展需要與時俱進。19世紀后期,為了適應大規模工業生產和對外擴張,英國對掌握現代工業生產和軍事技術實用人才的需求進一步加大,因此,又爆發了“大學推廣運動”,在不損害大學適當功能和性質的同時,以開設校外推廣課程的方式使高等教育惠及更多階層,成為成人教育和遠程教育的雛形,為其他歐美國家所借鑒。
“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是功利主義大學觀的靈魂,在英國新大學運動中“最大多數人”指的是廣大的中產階級,而非少數的貴族階層;“最大幸福”指的是掌握對接人和社會發展實際需求的實用知識,而非醉心于與時代脫軌的古典文化。雖然功利主義大學觀自提出之日起便受到廣泛爭議,特別是在紐曼所提出的理性主義興起之后,二者的對立一直持續至今,但功利主義大學觀在回應大學運行中出現的實際問題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優越性。
理論的提出總是帶有時代的印記,功利主義大學觀有進步的一面,自然也有其落后的一面。反對者對功利主義大學觀局限性的討論主要集中在功利原理、目的論及個人主義等方面。
第一,功利主義大學觀關注最大多數人的幸福而忽視最少受惠者的幸福。羅爾斯批判功利主義把個人利益放大到整個社會,認為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并不等同于全體的幸福,不同的利益群體或個人所追求的利益存在差異,因此,集體的幸福不能簡單理解為個體幸福的總和。[15]
第二,功利主義大學觀關注共同體幸福的總量而忽視幸福總量的分配。從功利主義教育思想的目的論來看,它關心的是功利的最大化,即滿足的總量,而“不關心總量怎樣在個人之間進行分配,……不怎么關心一個人怎樣在不同的時間里分配他的幸福一樣”[16]。這會導致方法論的抽象,即只考慮到如果辦好教育,而忽略了教育資源的分配問題。
第三,功利主義大學觀關注教育的結果而忽略教育的過程。教育是過程與結果的辯證統一,同樣,人的發展也是一個過程,而不單單是一個結果。僅注重教育結果而忽視了教育過程違背了教育的基本規律。
盡管功利主義大學觀受到了多方面的非議,但不可否認,如果將其還原到具體的社會背景中,它的確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水平和智力水平。倘若將其思想核心——“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作為原則運用到我國大學建設中,會得到一些有益的啟示。
首先,高等教育的發展既要注重量的擴大又要保證質的提高。邊沁的功利主義大學觀要求教育為“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服務,一方面強調應服務于最大多數人,另一方面又強調使人的幸福的最大化,這就使得目標的達成要在“質”和“量”兩方面下功夫。我國目前高等教育的發展主要是以高等教育大眾化思想為指導,不論從國際層面的橫向比較還是從我國高等教育發展史的縱向比較來看,都是必要的。然而,西方理論在應用到我國具體情境中時,往往會因本土化問題而“水土不服”,表現為對理論次要方面的過分強調。馬丁·特羅提出高等教育大眾化的初衷是一種預警理論,即隨著高等教育的發展,到了一定階段后在教育理念、教育功能、培養目標、教育模式、課程設置、教學方法、入學條件、管理方式以及高等教育與社會的關系等方方面面都會發生相應的變化。至于不同階段的臨界值,馬丁·特羅本人指出“并沒有任何數學工具的支撐,或者說沒有統計學上的意義”,只是一種“根據事實而進行的邏輯判斷……不一定具有實際的意義。”[17]而且,這些數字是特羅憑借對美國高等教育現狀的了解而提出的,不完全適用于中國高校。因此,15%、50%這些數字只能作為參考,不必將其當作建設目標或者不可觸碰的“紅線”。獲得高等教育的機會是大多數學生和家庭夢寐以求的,但并非適合所有學生發展的必由之路。當前我國部分民辦高校存在只顧收取學費輕視學生培養的亂象,導致了高等教育的空心化,甚至使其淪為文憑的交換。“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原則講求實質的“幸福”,高等學校招生規模擴大的同時,務必保證辦學質量和辦學水平,否則將走向功利原則的對立面。
其次,高等教育的發展必須扎根中國大地。因地制宜、與時俱進是功利主義大學觀中實現“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目標的具體途徑。盡管作為現代大學鼻祖的中世紀大學不論是教師聘任還是學生錄取都表現出明顯的國際性,但是隨著高等教育的蓬勃發展,大學更多地成為一個國家性和民族性的組織。高等教育的發展既應當遵循基本的教育規律,又應當兼顧國情。英國新大學運動的發生離不開工業革命、宗教束縛和人文主義等特定的歷史背景。同樣,在全球化時代,大學需要具有國際視野,關注全球高等教育動態,切實做到與時俱進;我國大學宏觀和微觀層面的改革也必須考慮實際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環境。潘懋元指出,中國高等教育發展的速度應該適度超前,這個“度”便是經濟社會發展的速度。[18]倘若忽視了經濟發展對大學的影響,片面發展高等教育,勢必引發更多的社會矛盾。個體和共同體的“幸福”在不同時代具有不同的內涵和實現途徑,高等教育規模應與高等教育需求保持同步,高等教育供給不足或過剩對社會資源都是一種浪費。在具體的高等教育形式上,也應當更加靈活,函授教育、遠程教育皆可作為大學教育的有益補充,滿足更多的高等教育需求。
最后,處理大學內部事務要秉持以學生為中心的原則,著眼學生的長遠發展。功利主義強調要實現“最大多數人”的幸福首先要實現個人
的幸福,在功利主義大學觀中體現為以學生發展為中心的原則。只有先讓學生自己真正感受到“幸福”,他才有能力將“幸福”分享給別人或幫助別人感受“幸福”。高等教育是實現“幸福”的工具而非“幸福”本身,因此,功利主義大學觀不是要賦予“最大多數人”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而是要通過高等教育的途徑盡可能實現“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在大學內部管理中,學生既是學校的民主管理者同時又是管理的對象,如果一味“遷就”學生的利益有時會給管理者帶來難題,但是以學生發展為中心始終應當成為解決高校內部問題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例如,針對長期備受關注的轉專業問題,為了均衡教育資源,防止強勢專業的超負荷和弱勢專業的空心化,高校具體的政策方案給學生設置了不同的“門檻”:有的規定學生可任意轉換專業學習,有的規定學生須取得對方專業一定學分方可轉換專業,有的規定學生須修讀本專業且成績優秀方可轉專業……其實,幾種方案都各有利弊,從功利主義大學觀出發,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讓更聰明、對所學專業更感興趣的人得到這些稀缺資源更能夠發揮高等教育的作用,從而為社會作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