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誰不害怕孤獨

可憐的艾米麗，用“那勝過一切愛情的煎熬折磨、比愛情更長久的長眠徹底馴服了他”——荷馬·巴倫。

今天，我們一起走進福克納小說名篇《獻給艾米麗的一朵玫瑰》。艾米麗是一個可憐的人，她至死都不明白，是否得到過愛情。父親在她身上施下百般阻撓的魔咒，把她養在貴族門第的高庭里，沒有人敢爬上來向她求愛，一旦有人想爬上來，父親就“手攥馬鞭、叉腿兀立”地用審判的鞭子，清掃干凈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男士。這個魔咒“過于惡毒、過于暴虐，死活不肯消失似的”永遠糾纏艾米麗，以致在她父親死后，“一無所有的時候，她像大多數人那樣，死死拖住那個奪走她一切的人。”父親并未離世，因為他的尸體還陪在她身邊。人們只有在艾米麗崩潰的時候，才很快把她父親下葬了，從此艾米麗久病不起“再次出現在我們視野中時，她的頭發已經剪短，看上去像位少女，肖似教堂彩窗上的天使，平靜，又帶幾分愴然”。

彼時她只擁有一幢房子“方形的大木屋，早年間通體潔白，圓頂、尖塔裝點，陽臺綴有渦形花紋，70年代風格的明快氣息尤為濃厚。房子坐落于當年鎮上最為繁華的地段，但是現下這一帶已被汽修廠和軋棉機侵占，連那一個個令人起敬的名字也難以幸免……”這棟房子成了歐陽修筆下的“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的宮廷深宅。“艾米麗小姐坐在里頭，燈立在她身后，那筆挺的身軀紋絲不動，宛似圣像一具。”洋槐樹的幢幢樹影中艾米麗只能獨守空屋，窮苦無依，腐尸的氣味在這里逗留，陰暗、潮濕、恐怖、死亡揮之不散。

可憐的艾米麗，身為“格里爾森一族未免自視過高了。對于艾米麗小姐和像她這一般的女士來說，不論何種男士，她們都瞧不上”。家族的姓名和她血液里流著的自負、清高、目中無人的高傲基因，像燈塔守望者一樣不可侵犯。會議代表們在她面前也得彎著腰桿子；左鄰右舍更是對她無可奈何，甚至買個砒霜都是“目光高傲”，一個“高貴、寧靜、倔強”的女人，簡直讓人無從接近。

在父親去世的那年夏天，鎮上來了一批鋪路工人。艾米麗很快愛上了鋪路工頭——荷馬·巴倫，一個北方佬，人高馬大，皮膚黝黑。大伙兒都很高興，因為艾米麗難得心有所依，婦女們都說“格里爾森家的人，當然不會拿一個打散工的北方佬太當一回事。”令人大跌眼鏡，艾米麗自甘成為落難鳳凰，著手準備和荷馬·巴倫的婚禮生活用品，“他們已經成婚了”。可鎮上的人在這之后再也沒有見過荷馬·巴倫，他拋棄了艾米麗。

可憐的艾米麗，愛情把她折磨得“像一具浸于死水中的尸體，腫脹、蒼白，那雙陷在層層脂肉中的眼睛，活像嵌在一塊生面團的兩顆小煤球”，她沒有嘗到一絲愛情的滋味，沒有愛情的念想。我想她壓根就不想追求愛情，如果她向往愛情，為什么從此再也不跟人接觸，而是永遠的把那扇大門關上了，直到去世都沒有踏出房子一步。難道她對荷馬·巴倫至死不忘，為他獨身如玉，孤獨到老？

可憐的艾米麗，去世的時候嗓音因為久不言語而變得尖啞，“胡桃木制的床上掛著簾幔，經年累月不見陽光的枕頭已經發黃發霉，支著她滿是灰白的頭發。”人們終于有機會去憐憫她了，這間房子終于有了一點“人”性。人們走進她的房子，一間四十年來無人進去過的房間，“破土而入的巨大動靜，震得屋里塵土飛揚。赫然眼前的是婚房的布置與裝飾，但如今整個房間都如墓室一般，散發著淡淡的，嗆人的氣味，陰森的氛圍籠罩著每個角落：褪了色的玫瑰色的窗簾，暗晦的玫瑰色燈罩，梳妝臺，一列做工精細的水晶飾品，還有那套白銀打底的盥洗用品——白銀已經失去光澤，變得如此晦暗，連鐫刻的‘H·B字樣也無從辨認。”一個男人躺在床上，毫無疑問這就是——荷馬·巴倫。

人們內心震撼了，艾米麗竟然選擇用最癲狂的方式殺死她深愛的情人？那個跟她僅僅有過一段短暫愛情時光的男人；那個在她父親去世那年夏天，唯一與她結交過的男人；那個宣稱無意成家，永遠都配不上她高貴血統的北方佬。可憐的艾米麗，沒有說服這個男人心甘情愿娶她。或許她根本不屑于說服這個男人，她是格里爾森家族的女人，一個高傲的貴族女人。她對荷馬·巴倫的愛，或許僅僅是在溺水時刻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害怕孤獨，誰不害怕孤獨？“我們注意到，相鄰的枕頭上留有腦袋壓過的痕跡……傾身湊近一瞧——一股微弱卻刺鼻的臊臭味兒頓時襲來，才發現原來是一縷鐵灰色的頭發。”故事就以這句話結束了，留下讓人思考想象的空白，艾米麗到底愛不愛荷馬·巴倫？

我想艾米麗壓根就不愛荷馬·巴倫，故事的情節都在誤導讀者去相信一個悲壯的愛情故事，把艾米麗癲狂殺死愛人的方式理解成：為愛得不到的一種扭曲變態心理。其實我們都理解錯了福克納的深層意思，愛情是福克納給艾米麗打的一個幌子，一個蒙騙了許多讀者的幌子。我們細讀幾遍，好好揣摩一些語句，就可以揭開蒙娜麗莎微笑的那層面紗。

首先第一個懸疑點：艾米麗的父親死了，人們要埋葬他，可是艾米麗堅決反對，她認為父親沒死，其實她知道父親已經死了，不然不會開門接待前來憑吊的婦女。可是大家看到艾米麗的“裝束無異于平常，表情中不存一絲哀色”難道艾米麗因為悲傷過度精神錯亂了？絕對不是，如果是因為父親去世了，她傷心過度，臉上為何看不到悲傷？唯一看到她精神變化是人們說要把她父親下葬，她死活不肯，情緒才崩潰。

第二個懸疑點：她與荷馬·巴倫認識是在父親去世的那個夏天，從一貫的格里爾森家族的教養和高貴血統來看，都不可能愛上一個配不上她的北方佬，即使真的愛上他，也不應該在短短一個夏天就愛上了他，并且很快的想要跟她結婚，這已經超出情感發展的正常范圍。

第三個懸疑點：荷馬·巴倫拋棄艾米麗時，人們看到她身上并沒有多少變化，偶爾在街上碰到她時，她依舊清高、冷傲，還辦起了畫室，只是當人們不再把孩子送到她家學畫時，才把房子前門永遠關閉。

第四個懸疑點：那就是小說結尾，荷馬·巴倫相鄰的枕頭，留下腦袋壓過的痕跡，說明枕頭長久有人靠，才會留下壓過的痕跡，而這個人就是艾米麗，因為枕頭上有她的臊臭和鐵灰色頭發。

這么一層一層的剝下來，讓人震驚了，原來艾米麗是一顆無心的洋蔥。我的內心涌起一股寒冷，可憐的艾米麗！原來真正打敗她的不是愛情，而是內心永遠的孤獨。她害怕孤獨，才會采取極端的方式殺死荷馬·巴倫，并在他的身邊睡覺，讓這具死尸永遠陪伴著她到死。

反觀當下，多少人因為害怕孤獨，就匆匆開始一份感情；多少人因為害怕孤獨，抱著手機像吸毒的癮君子；多少人因為害怕孤獨，作出匪夷所思的事：其中的一個案例是，有一個丈夫因為妻子要跟他離婚，就殘忍把妻子殺死冰凍在自己家冰箱，若無其事的跟他妻子正常生活了三個月。直到妻子家人一直找不到她才報了警，采訪問他為什么要殘忍殺死自己的妻子，他回答“害怕她離開，只要她不離開，愛不愛他都無所謂……”

是啊，誰不害怕孤獨！村上春樹說“哪里會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不喜歡失望罷了。”而孤獨永遠是人的宿命，愛和友誼不能把它根除，但可以將它撫慰。

陳春鳳，云南師范大學2015級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