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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剛剛結束長達12年內戰的薩爾瓦多開始了大規模的國家重建計劃。按理說,經過這些年的建設,薩爾瓦多的國內局勢應該穩定下來,老百姓也該安居樂業了,但是,如今國內兒童仍然拼了命地想偷渡美國。他們是為了獲得更好的生活,還是另有原因?
在美國南部德克薩斯州麥卡倫,兩輛大型客車在站臺停下。緊接著,從車上下來許多非法移民,他們在保安人員的催促下整齊地排成隊列。令人吃驚的是,這些人幾乎都是小學生。這些兒童被送到附近的安置中心后,開始玩起木偶和積木,臉上顯露出一種久違的快樂。大批兒童之所以離開父母偷渡美國,是因為他們從父輩們的嘴里得知,國內到處都是被稱為“馬拉斯”的青少年黑幫組織。
不久前,在首都圣薩爾瓦多一家食堂工作的奧爾貝里納·霍貝爾帶著他17歲和14歲的兩個兒子離開國內?!耙蚴艿今R拉斯的威脅,不得已而為之?!被魻栘愓f。鄰國洪都拉斯一位15歲少年因拒絕參加馬拉斯組織,被該黑幫成員持手槍到家里進行威脅,在建筑公司上班的父親隨后立即帶著孩子逃往美國。“如果不逃走,可能被黑幫成員殺死?!?/p>
非法移民一旦渡過邊境河流,會立即到美國邊境警備隊員那里申請難民認定。在審理前的一段時間里,當局會在他們的腳脖子上戴上GPS定位裝置。連日來,安置中心每天都要接收數十名中美移民,其中近一半為兒童。一位修女說:“這些都是因暴力威脅到生命而逃亡的兒童,這是人道主義危機?!睋绹吘尘瘋潢牱Q,2017年跟隨父母或單獨移民的兒童查處數量為102889人,占移民總數的三分之一,其中的絕大多數兒童,偷渡美國的最主要原因是為逃避馬拉斯的威脅。
薩爾瓦多移民到底是利用怎樣的交通工具抵達美國的呢?據稱,這些移民大多是“蹭坐”國內開往美國的貨物列車,西班牙語中被稱為“野獸列車”。在一路向北的貨物列車上,移民們要么坐在列車頂上,要么雙手緊握著車廂旁邊的扶梯。雖然沿途設有移民安置點,但那些安置點也容易使移民成為犯罪分子的目標。“野獸列車”每天有1至3個班次,但時間不固定。安置中心的工作人員只有在聽見遠處傳來的汽笛聲或當地居民的告知后,才會將水和食物運到鐵路沿線,并向行駛的列車扔食物和水。
如果聽到“列車在附近停下來了”的消息,一些人會乘坐一輛銹跡斑斑的貨車立即開到,并迅速爬上列車。半天前爬上列車的危地馬拉移民埃多瓦爾德·埃斯科維爾說:“夜晚風大而且很冷,如果不抓緊列車上的某個部位,就很危險。如果被當局管理人員發現,自己隨時準備跳車逃跑?!碧囉锌赡軙嗍帜_,還有可能被犯罪組織索要“過路費”。
2010年是非法移民達到最高峰的一年。當時每輛貨物列車上都有200名移民。如今,只有數十人。這是因為墨西哥當局采取了嚴厲的監管措施,另外就是列車提速使得攀爬列車變得越發危險?,F在,移民們更多的是選擇合乘小巴士或徒步的方式。
數個月前,在薩爾瓦多東部地區居住的17歲少年的一名發小因拒絕加入馬拉斯被槍殺,少年本人也因兩次拒絕加入馬拉斯而遭到該組織成員持槍入室威脅。因此,他趁著天黑離開家,沿著邊境河流穿越叢林走了4天。
在危地馬拉邊境附近一救援設施墻壁上掛有一張列車線路圖,圖上到處都標有警告可能遭到襲擊的手槍標志。一個被馬拉斯奪去3名家人性命的洪都拉斯女性帶著5個孩子逃離邊境,在經過檢查站時欲逃避盤問而鉆進路邊草叢前行,但不曾想竟遭到暴徒襲擊,項鏈被搶走,還被暴徒性侵。據國際非政府組織 “無國界醫療隊”(NGO)2015年對接受救援的467名墨西哥移民進行的問卷調查顯示,68%的人在半路中會遭到暴力襲擊,其中女性有三分之一遭到性侵。這些移民的處境簡直與戰亂中的敘利亞和伊拉克人相同。

為何馬拉斯不襲擊有錢人或外國人,單單以貧窮移民為目標?據某救援中心主任拉蒙·馬爾克斯說,馬拉斯綁架一名移民最多可以向被綁者在美國的親屬索要3000美元贖金,而且因這些移民屬于非法入境,不敢張揚,這對于馬拉斯組織來說無疑是一種獲取不義之財的好途徑。
在人口僅有600多萬的薩爾瓦多,高檔住宅區旁邊成片成片的都是貧民區,貧富差距非常懸殊。在這些貧民區,馬拉斯以收保護費為生。據中美洲大學輿論研究所所長賈內特·阿基拉說,馬拉斯的前身是由一些不學無術、無職業及被社會疏遠的貧窮不良人員組成的集團。1979年開始的內戰因美國插手陷入泥沼,一些逃往美國的移民于是組成犯罪集團。內戰結束后,一些移民被遣送回國,同時也將在美國學到的幫派作風帶回國內,使當地不良風氣進一步惡化??梢哉f,如今將兒童逼上移民這條路的,正是這些被遣返回國的非法移民。
盡管政府提出了與馬拉斯簽署“停戰協議”的妥協之策,以緩解馬拉斯對社會的危害,但卻遭到民眾強烈反對。這也使得政府將馬拉斯定為恐怖組織,開始采取強硬措施,并且動用軍隊來鎮壓。雖然政府這一行為令城市地區殺人案件減少,但馬拉斯成員卻并未減少,原因是他們已經分散到全國各地,而且犯罪更加猖狂。在距首都以東120公里的霍柯特德爾賽村,約有30個馬拉斯家庭。當地居民相繼被這些馬拉斯家庭暗殺。去年,一名女性因父親被殺而向馬拉斯家庭提出抗議,但不久該女性就被馬拉斯殺害并分尸。據稱,該村360個家庭中有35個家庭逃往美國,小學里的學生人數減少了三分之一。一名醫院護士稱,村里人相互仇殺使得家庭和社會環境變壞,背井離鄉的村民不斷增加。
為何無法阻止馬拉斯勢力不斷增長?據薩爾瓦多國家文明警察長官霍華德·科特表示,警察已經為打擊馬拉斯而忙得不可開交,市民們還是不斷向警方報案。地區社會也因此陷入“負面連鎖”狀態。而就在科特作出表態的第二天,3名警察因在某住宅區調查非法持槍事件時與馬拉斯發生槍戰而身亡。薩爾瓦多Faktum網站總編塞薩爾·法戈亞加說,薩爾瓦多已經進入新的內戰狀態。在政府和警察的力量無法顧及的地方,死的都是窮人。警察對黑幫成員采取超越法律規定的極刑,這令老百姓拍手稱快。但是政府正在犯與內戰時同樣的錯誤——殺掉所有的馬拉斯成員也不能解決問題,重要的是政府加大對貧困地區的投資力度。
乘坐“野獸列車”前往美國的移民,大都出身于馬拉斯勢力非常強大的地區。當地經濟越落后,馬拉斯的勢力就越強大。23年前,薩爾瓦多東部最貧困的拉烏尼昂港口城市因受日本政府援助而成為中美洲最大的集裝箱港口,由于那里集中了人力、物力和資金,因此被稱為“中美的新加坡”。但是現在,它僅僅是一個空架子,因為那里一個集裝箱也沒有。據港口負責人佩德羅·奧里亞納說,這里近5年才開始有集裝箱業務,每年只能償還很少部分的貸款,原因是之前政府未考慮到航線水位因砂石流入而變淺以及離首都遙遠等因素,也沒有大型起降設備。正如一位負責東部開發的高級官員所說,最主要的原因是,政府忽視了基于現實來進行階段性開發的重要性。
這與薩爾瓦多的國內局勢變化有很大關系。據某智庫負責人米格爾·西曼稱,內戰剛結束時,薩爾瓦多擺脫了妨礙經濟增長的桎梏,呈現一派復興景象。國家推進經濟自由化以吸引人、物和資金,促使經濟出現6%—7%的高增長勢頭。但是這種繁榮未能持續。吸引的投資集中用于建造購物中心等服務行業,既沒有培養擴大就業范圍的制造業,也導致原本能夠解決地方就業問題的農業有所衰退。拉烏尼昂市的狀況也一樣,港口建設使得周邊房地產價格翻了3倍,隨著港口業務受挫,周邊新建住宅或商業樓盤變得無人問津。
近10年來,薩爾瓦多經濟一直維持1.4%的低增長,為生活所逼的人們只得冒險爬上“野獸列車”去美國謀求生計。然而這也加劇了家庭分裂。對于在東部佩爾金上中學的法阿尼·塞恩斯來說,記憶中竟然沒有父親的影子。在他剛出生一個月時,父親就去了美國,9歲時母親也離開他去了美國。如今,他與母親每天通過“臉書”和電話聯系,但雙方無法見面。據塞恩斯所在學校負責人羅納爾多·布雷內瑪稱,學校三至五成學生的父母都在美國,父母不在身邊讓這些孩子內心很受傷,也沒有心思學習。
政府失去建設國家的“目標”導致經濟低迷,父母為找工作乘坐列車去美國。失去頂梁柱的家庭和共同體處于風雨飄搖狀況,加之馬拉斯活動猖獗……所有的一切,令身處危險的兒童也開始將生命交給“野獸列車”。
薩爾瓦多這個國家被“負面連鎖”束縛的四分之一個世紀中,經濟全球化加速。由于資源缺乏、市場規模小以及治安狀況惡劣,導致該國如今難有與其他國家的競爭力,難以創造就業崗位。政府要做的事情很多,似乎找不到應對馬拉斯緊迫威脅的良藥。薩爾瓦多能夠擺脫“負面連鎖”嗎?
4年前開始,在薩爾瓦多東部拉塞巴村經營家庭農場的格倫達·賈米勒一直考慮撇下12歲的大女兒獨自移民去美國,但最近她放棄了這種想法:“雖說沒錢什么也做不了,但我覺得自己的生活還是在這兒。”賈米勒開始一點點地改變自己。她與附近居民一起參加“生活改善學?!被顒樱鹨粚崿F自己的既定目標。她還將每月打工所得的30美元存下來,開始重新到曾經輟學的學校上初中。她說:“認為得不到(政府)支援就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認為自己命該貧窮,那么就真的會因貧致困。”
3年前,賈米勒所在學校被作為國際合作組織(JICA)的一個研修試點,得到薩爾瓦多政府的基金支持。據該基金負責人阿爾赫迪娜·特雷霍稱,不要認為自己一無所有,要盡可能尋找身邊所有,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不僅賈米勒所在學校,拉烏尼昂港也在這樣做。為了振興港口業務,拉烏尼昂工商協會開始實施“港口自不我待”活動,以及對企業家予以支持等相關措施。為防止馬拉斯從中破壞,有的地區還成立了保安組織。

不靠別人,一邊利用有限資源,一邊憑自己的能力做事。雖然這種做法的效果離目標很遙遠,但比起“一步登天”這種想法來,只有一點點積累,才能讓每個人、每個家庭、共同體乃至國家得以發展興旺。但愿薩爾瓦多的孩子們今后不再為改變自我和生活而跳上“野獸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