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古塔：昔日“伊甸園”，今天的“角斗場”

彭齡

自2018年2月中下旬以來，電視新聞中不斷播出敘利亞政府軍和“伊斯蘭軍”“沙姆自由人組織”“拉赫曼軍團”等反政府武裝在大馬士革近郊的東古塔地區激戰的報道。看著屏幕上那些從被炮火炸得千瘡百孔的朱巴爾、伊爾賓等村鎮，沿著政府軍開辟的“安全通道”逃出的衣衫襤褸、扶老攜幼的村民，我的心不由得隨之一緊……

古塔，中國人眼中的“杏花村”

我第一次去古塔是1964年8月初到使館的第三天，李參贊對我和司機說：“今天周末，陪我出去轉轉。”司機說：“我才來，不認識路?！崩顓①澲钢肝遥骸霸蹅冇凶炫率裁础！蹦且馑际钦f我懂阿拉伯語，可以隨時問嘛。

一路上李參贊一邊指點著“往左……往右……”，一邊同我們閑談。途經一個岔路口時，他叫我問問路邊行人：“去杏花村怎么走？”我用阿語問他們，連問了兩三個人都是一臉茫然。李參贊又讓我去問崗亭執勤的警察，并叮囑我說得慢一點，他一字一頓地教我：“杏——花—―村?！本焱瑯訐u搖頭，反問我：“你們是問游樂場還是咖啡館？”我把這話譯給李參贊，李參贊說：“扯到哪兒去了！你告訴他，我們想去的杏花村，離市區不遠，春天那里有很多杏花……”警察這回像是聽明白了，隨即指點著路線，并說：“那里是郊區，到了那兒再問問當地人你們要去的什么‘村?！?/p>

按照他的指點，很快到了郊外。寬闊的馬路變成了凹凸不平的土路，路旁盡是樹林、荒野。李參贊把大腿一拍：“嘿！這不就是杏花村嘛！”司機停好車，我們隨李參贊跨過小水溝，踏上松軟、開滿野花的荒原，眼前碧空如洗，微風拂面，空氣清新得像濾過一般，令人神清氣爽。李參贊邊走邊笑著說：“這杏花村大馬士革人沒有不知道的，怎么今天問起來這么費勁呢？”顯然他對我這“嘴”并不滿意。而我卻在想：這里果真有一個我們從小就會背的杜牧詩中描繪的“杏花村”嗎？為什么一說這名字，當地人還以為我們要找游樂場、咖啡館呢？當時我沒好意思說，回到使館，忙查資料。從地圖上查到我們去的那片荒原叫“古塔”（時通譯“庫塔”），意為“水草豐滿之地”。圖上只零星標著幾處如“艾因·塔爾馬”的名稱。“艾因”意為水源地，阿拉伯國家不少地域是沙漠或戈壁灘，唯有水源地才有供人畜飲用的水源，這對于駝隊商旅或居無定所的貝都因人來說，是最為寶貴的了。因而地圖上常標示著水波紋樣的圖標和“艾因……”的名稱。 “艾因·塔爾馬”顯然就是這樣一處水源地。我仔細查尋，未找到“杏花村”的地名。

徐增毅學長聽說后對我說：“哪有什么‘杏花村，那兒本來叫‘古塔。但由于‘古塔這個詞有個上顎摩擦音，既難學又難記，我見那兒開滿杏花，便隨口說了個‘杏花村，不料一下子便在使館傳開了，一些人不明就理，以為那兒原本就叫‘杏花村呢！”

敘古代史學家和詩人把大馬士革比作“與天堂等高的城市”，這稱謂一直延續到今天。因為它不僅是世上最古老的城之一，還有著中東國家少有的夏不熱、冬不寒的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這也得益于市郊那被中國人喚作“杏花村”的古塔。大馬士革背倚安蒂黎巴嫩山系的卡辛山，巴拉達河與阿瓦什河分別從西部和西南部穿城而過，不僅為它帶來豐沛的水源、清爽溫潤的空氣，也賦予它詩與神話般的魔幻色彩。這一點，我一到這里就明顯感覺到了。時值8月溽暑，從北京出發，經上海、廣州、卡拉奇、迪拜，處處熱浪蒸騰，而一進大馬士革，特別是到了使館，嘩嘩的流水伴著玫瑰的芳香，帶給我陣陣清涼。原來使館所在的馬哈杰林區，位于卡辛山麓的斜坡上，那里所有房舍都是依山而建，修建時將巴拉達河支流的水從高處引下，順著大門邊石階旁的甬道，飛瀑似的奔流而下，穿過庭院，再沿明渠暗道蜿蜒而去，與阿瓦什河一起注入東郊的古塔。千百年來，它就像肺葉，守護、涵養著美麗圣潔的大馬士革。

那時敘利亞人口近600萬，大馬士革僅占約十分之一，比起巴格達、德黑蘭、開羅等中東其他同樣古老國家的首都，大馬士革有“袖珍城市”之稱。由于它有著中東國家少有的便利交通和宜居環境，海灣國家常有人攜家帶口來這里度夏。特別是一年一度的國際博覽會期間，不僅使這里人口驟增，更為它帶來了巨大商機。那時，大馬士革作為中東物流業中轉站，城市建設主要沿三條公路干線（即周邊發展向西、向南、向北通黎巴嫩、約旦；經中部省城霍姆斯北通土耳其；東經伊拉克到其他海灣國家）發展。古塔雖有成片水草豐美的園林，但地表水淺又緊靠沙漠，印象中除地圖上標示的水源地周圍有少量居民點及貝都因臨時搭起的帳篷外，尚無“村”的建制。這一點，曾出任過駐敘大使的王昌義、吳珉珉夫婦也在他們聯袂創作的《中東散記》中提到：“大馬士革市郊有許多人所共知的風景勝地和宗教景觀，也有一個中國人命名的‘杏花村。這不是一座村莊，而是一處面積不小的杏樹林，偶有幾戶人家。每年春季，杏花盛開，白里透紅，蔚為壯觀……”那時，我們節假日也偶去轉轉，或者與在那里放牧的貝都因們閑談。后來，從敘友人處得知，在法國托管時期，那兒曾是著名游擊區，許多不甘當奴隸的熱血青年依仗那一大片叢林和密如蛛網的小徑，用鳥槍、棍棒同法國殖民主義者戰斗，因而法殖民者將其視為畏途，非成群結隊、荷槍實彈，是不敢輕易闖入的。

古塔，百姓傳說中的“伊甸園”

《圣經·創世紀》說：上帝“在東方的伊甸立了個園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并且“使各樣的樹從地里長出來，可以悅人眼目，其上的果子好做食物”。伊甸園究竟在哪里？自《圣經》問世以來，不知有多少學者、探險家依據《創世記》中提到的蛛絲馬跡，翻遍蘇美爾、亞述、阿卡德……用楔形文字刻在膠泥版上的銘文、典籍；或歷盡千辛萬苦，一處處勘查、考證。然而迄今尚無一個一致認可的結論。

不過，敘利亞百姓卻篤信古塔就是上帝在“東方的伊甸”為人類先祖亞當、夏娃“立的那個園子”。因為自歐瑪亞王朝時便一直流傳的“天堂若在人間，大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空中，大馬士革必與之等高”的說法，絕非只是史學家與詩人杜撰，古塔恰在大馬士革的東方。此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