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母親”還是“卑微使女”

馬月蘭 王琰

在西方文化中，許多圣經故事以大眾化的后文本形式流傳，形成觀念性故事。觀念性故事是后世讀者依照自己的理解，對原初故事情節進行提取與移位，對其中的某些內容重新濃抹或淡化的結果。在圣經描繪的所有人物中，夏甲的身份最為特殊，她是一個“三重大山”重壓之下的弱女子：論性別，她是女人；論地緣，她來自異族埃及；論身份，她是奴隸。據《創世記》記載，亞伯拉罕妻子撒拉不孕，遂讓其使女夏甲做亞伯拉罕之妾，替她生子，歸在自己名下。亞伯拉罕“順從”妻子，于是以實瑪利誕生了。或許因為“母以子貴”，夏甲因得子而輕視主母撒拉，撒拉感到自身主妻地位受到威脅，心生妒嫉，便慫恿亞伯拉罕將夏甲和以實瑪利逐出家門，流浪荒野。在后世，夏甲的多重母親形象以及母子二人的悲慘命運故事廣為流傳，在大眾化解讀過程中，原本以亞伯拉罕、撒拉為主導的圣經故事情節逐漸衍變為以夏甲為主體的情節與畫面，甚至連天使也成為陪襯角色。這也激發了不少西方藝術家的創作靈感。

科扎筆下的偉大母親

17世紀，意大利著名畫家弗朗西斯科·科扎（Francesco Cozza，1605—1682）的畫作《荒野中的夏甲和以實瑪利》，描繪的是夏甲母子獲得天使拯救，繼而堅定信心、勇往直前的瞬間，塑造了一位忘我保護兒子、義無反顧奮進的偉大母親形象。該畫作一定程度上遵循了古典主義及文藝復興的端莊嚴謹、和諧寧靜的規則，同時又呈現出一種動感與力量感。

從畫面人物構成來看，突出的是夏甲母子與天使。整幅畫以顯著的巴洛克風格，將現實與想象有機結合，弱化了宗教色彩，人物動作清晰，性格特征鮮明。從構圖背景來看，畫家對背景與人物動作等要素都進行了美化，清晰的樹干線條、棱角分明的巖石曲線、天使強勁的翅膀、夏甲有力的擺臂等，均不見荒野的恐怖，而是突顯一種生機與力量。曲線、曲面豐富生動的巴洛克風格要素，夸張的人物姿態，富于戲劇性的情節，顯示出強烈的動感和力量感。從畫中人物所占比例來看，最為突出的是夏甲和天使。天使位于畫面中心，從天而降，望向夏甲，仿佛要降福于夏甲，賜予其活下去的勇氣和動力。從色調來看，色彩自然柔和而又有明暗對比。夏甲迎面向光，地上的巖石泛著綠色，巖石陰面與夏甲及天使身上的亮光形成強烈反差，增強了畫面的立體感與真實感。整個畫面所洋溢的強勁與堅定、光明與希望的基調，跟圣經文本所呈現的悲傷情緒大不相同。《創世記》中曾寫道：皮袋的水用盡了，夏甲就把孩子撇在小樹底下，自己走開約有一箭之遠，相對而坐，放聲大哭，說“我不忍見孩子死”。而此畫面中，天使如保護神般的姿態，夏甲強有力的擺臂、堅定的眼神，以及二人奇妙的眼神交匯等，都給予人信念與力量；遠處的樹雖然弱小，卻生機勃勃，以實瑪利雖有氣無力，但其身下由紅毯相護，預示著未來會得到溫暖的支撐與庇護。

光線與色彩的完美相結合，激情、動感與戲劇性融于一體，帶給觀者非同尋常的視覺沖擊，讓人不由得心懷期冀，夏甲母子看似苦難無邊的前路或許會迎來柳暗花明的轉機。

提埃坡羅筆下的堅強母親

意大利畫家提埃坡羅（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1696—1770）創作的濕壁畫《荒漠中天使安慰夏甲》，描繪了天使惠顧夏甲母子，夏甲從而獲得力量、堅定信心的場景。與科扎畫作的意蘊相似，提埃坡羅也突出了夏甲成為母親后由柔弱變得堅強的女性形象。該濕壁畫的最大特點是，其荒野情緒不是靠風景畫的寫實描摹來體現，而是靠觀者的想象來實現的。

與科扎描繪的背景相對照，我們發現，該濕壁畫呈現的是一個弱化了荒野的悲涼之感、充滿想象的封閉空間。沒有彌漫無邊的荒野情緒，而是引導觀者展開想象的翅膀，生發豐富的聯想。從畫面構成要素上看，夏甲斜靠沙漠中一個破舊的空水桶，以實瑪利因饑渴而奄奄一息，而天使正伸出手臂有力地指向前方。在荒野中，以實瑪利本來極可能會是皮包骨頭、面無血色，但藝術家賦予其天使般的外表。雖然背景是荒野，但枯樹枝卻泛著綠意，與其他要素共同營造著一種輕松舒緩而非悲涼的氣氛，詮釋了夏甲重新遇到天使后的情感變化，反襯天使出現帶來的喜悅。畫中圓形的畫框以及周圍裝飾的精美圖案、貝殼、麥穗等，巧妙地營造了一絲浪漫的情調。從人物塑造上看，夏甲的眼神透露出兩種意蘊：一方面，她與天使之間的眼神交流，互動感強，透露出天使對夏甲的安慰與激勵；另一方面，夏甲堅定的眼神流露出她的美好祈盼與堅定信心。這種眼神交流，蘊含豐富，能夠激發觀者無限的遐想。從繪畫技巧看，畫家采用18世紀上半葉風靡一時的洛可可風格，突顯了裝飾性，同時也賦予作品以現代視角解讀圣經故事的新時代氣息。

卡桑筆下的孤苦母親

卡桑（Jean Charles Cazin，1840—1901）是法國風景畫家和陶藝藝術家。與科扎、提埃坡羅不同，其畫作《夏甲和以實瑪利》沒有呈現天使，而是突出夏甲母子流浪荒野、相依為命的瞬間。畫作近實遠虛，景物塑造逼真，人物特征明顯，現實感強烈。

畫面給讀者的整體印象是：荒野渺無人煙，路途遙遠迷茫。孤兒寡母相對而站，凄苦無助，兩人生存的指望僅有以實瑪利身上背的一袋水和一塊餅。聯系圣經敘事，結合畫面中的背景和人物呈現，我們發現畫面有以下幾個特點：從畫面背景來講，荒野是荒涼貧瘠的沙漠之地，彌漫著與人為敵的氣息。身處荒野，極易迷失方向，產生茫然之感；即使母子不會迷路，也定會因饑渴而死。可以說，被驅逐到荒野幾乎等于被判了死刑。這種空間背景與母子二人的處境相疊合，二人今后的路如漫漫荒野，看不到希望。從色調上講，整幅畫以灰色調為主，兩人的皮膚、夏甲的服裝也均呈土黃色，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土黃色的荒野淹沒一切，母子二人瀕臨生死的邊緣。從人物形象刻畫來看，畫面突顯的是二人的無助和凄涼。他們要忍受的不僅是身體上的痛苦，更有精神上的折磨。對于無辜無助的以實瑪利來說，小小年紀就被父親逐出家門，遭遇人生的橫禍與不測，令人觸目驚心。對于夏甲來說，這種痛苦并非突如其來，她早已忍受了太多。但是，作為母親，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遭受無端無由、無休無盡的痛苦，隨時可能慘死于荒野，而這一切皆因自己地位卑微，想到這些她的內心該何等痛苦！夏甲以手捂面，是因為她不知道如何面對兒子，還是因為她痛苦無比而失聲哭泣，抑或是殘酷的現實令她無力應對？在荒野中，亞伯拉罕賜給他們的微薄食物不可能維持長久，他們所做的一切僅僅是在“等待”死亡而已，那是怎樣的一種折磨！

整幅畫給觀者印象最深的是荒野的真實感與延伸感。真實感，突出環境的冷酷與命運的無情；延伸感，惡劣荒涼的自然環境延展著觀者對母子二人苦難際遇的想象與思索。更為重要的是，母子二人處境之凄涼，與其說是來自敵意的荒野，倒不如說源自被親人拋棄的悲涼。觀者體味其凄涼，感到震驚之余，也會燃起對天下所有孤兒寡母的同情與關愛。這也正是畫作帶給我們的永恒的啟示。

科扎、提埃坡羅和卡桑對荒野中夏甲的藝術重塑，以各具特色的表現風格歌頌了母愛的偉大。盡管人物的呈現方式不同，但都突出了夏甲作為母親的多元之美：心底無私、自信堅定、不畏磨難等。在對夏甲的重塑中，畫家們憑借各自對夏甲形象的深刻理解，將自己的想象與愿望融入畫作，形成了兼具個性化與藝術魅力的畫作。與之相應，觀者在欣賞畫作時也自然產生或同情、或喜悅、或期待的情緒。這便是圣經故事主題的原型意義與藝術再生之魅力，也是夏甲母子成為西方繪畫主題源泉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