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中的正當防衛簡論

秦德良

摘要：唐律中的正當防衛制度規定散見于唐律各論中的個罪中，唐律總論部分沒有關于正當防衛的規定，正當防衛的成立條件與現代刑法差別不大，都有類似無限度防衛的規定，只是內容略有不同。

關鍵詞：唐律；正當防衛

唐律是中華法系的代表作，對我國刑事法律制度影響深遠。本文主要討論唐律中的正當防衛制度與現代正當防衛制度的異同。

一、唐律個罪中的有關正當防衛的規定

本文選擇唐律中規定正當防衛的條文或者與正當防衛有一定相關性的條文討論，主要選擇第204條、第269條、第306條、第310條、第335條以及第452條①。

第204條規定，“諸官私畜產，毀食官私之物，登時殺傷者，各減故殺傷三等，償所減價；畜主備所毀。”“其畜產欲觝嚙人而殺傷者，不坐、不償。亦謂登時殺傷者。即絕時，皆為故殺傷。”②該條大意是無論國有或私有的牲畜，損壞或吃掉公私財物，財物主人立即殺死牲畜的，比照故意殺傷牲畜罪減三等處罰，同時還要賠償因牲畜被殺死或殺傷而減損的價值；但牲畜的主人需要賠償牲畜給受害人帶來的損失。如果牲畜要抵觸人、咬人的，受害人當場立即殺傷牲畜的，受害人無罪，也不賠償，但事過后殺傷的，依故殺傷罪論處并賠償減損的損失。

第269條規定，“諸夜無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時殺者，勿論；若知非侵犯而殺傷者，減斗殺傷二等。”“其已就拘執而殺傷者，各以斗殺傷論，至死者加役流。”③該條大意是入夜后未經允許，無故進入他人家里的，成立非法侵入住宅罪，處笞刑四十。若住宅主人當場殺死入侵者的，無罪。但若明知不是非法進入者而殺傷的，比照斗殺傷罪減二等處罰。若非法侵入住宅者已經被抓住并捆綁，然后殺害的，以斗殺傷罪論處，根據案情需要判處死刑的，改處加長役期的流刑。

第306條規定，“諸斗毆殺人者，絞。以刃及故殺人者，斬。雖因斗，而用兵刃殺者，與故殺同。”“為人以兵刃逼己，因用兵刃拒而傷殺者，依斗法。余條用兵刃，準此。”④該條大意是，斗毆中殺人的，處絞刑；斗毆中用兵刃殺人的，與沒有爭斗而故意殺人的法律后果一樣，均處斬刑；他人以兵刃脅迫，受害人以兵刃還擊致攻擊者死傷的，依斗毆致人死傷罪論處。其他律條中有用兵刃還擊的，依此處理。

第310條規定，“諸斗兩相毆傷者，各隨輕重，兩論如律；后下手理直者，減二等。至死者，不減。”⑤本條大意是凡因爭斗而相互毆傷的，依致傷的輕重，分別適用本條刑罰論處，但后下手有理的一方減二等處罰。但致人死亡的，則不減等。

第335條規定，“諸祖父母、父母為人所毆擊，子孫即毆擊之，非折傷者，勿論；折傷者，減凡斗折傷三等；至死者，依常律。”⑥本條大意是凡祖父母、父母被人毆打，子孫立即毆打攻擊者的未致折傷的，無罪。致對方死亡的，依普通斗毆致人死亡的規定論處。

第452條規定，“諸捕罪人而罪人持仗拒捍，其捕者格殺之及走逐而殺，若迫窘而自殺者，皆勿論”⑦，本條大意是國家公職人員抓捕罪犯，罪犯拿器械抵抗的，公職人員殺死罪犯，或者追逐并殺死罪犯，或者罪犯被追絕望自殺的，抓捕者無罪。

二、唐律個罪中的正當防衛規定與現代正當防衛制度的比較

第204條的規定，第一種情形，牲畜毀壞他人財物，受害方殺死牲畜的，從現代刑法觀點看，一般可以理解為正當防衛，即針對牲畜所有者的過失行為進行防衛，但唐律卻認定為犯罪，只是減輕處罰。第二種情形，牲畜要抵觸人、咬人的，受害人當場立即殺傷牲畜的，無罪，也不賠償，但事過后殺傷的，依故殺傷罪論處并賠償減損的損失。事后殺傷牲畜的，是事后防衛，一般以故意犯罪論處，這與現代防衛規定相同。

第269條規定，入夜后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住宅主人可以殺死入侵者，但抓住非法侵入住宅者后殺害的，則成立故意犯罪。該規定類似于現代刑法中的無限度防衛權制度和事后防衛制度，關于無限度防衛制度，日本、德國以及我國1997年刑法中都有類似規定。

第306條與第310條類似。第306條規定，斗毆中殺人的以犯罪論處，即使他人以兵刃脅迫，受害人以兵刃還擊致攻擊者死傷的，依然以故意犯罪論處。該規定體現了互毆行為中雙方無防衛意圖，因而互毆行為中正當防衛行為沒有不存在的余地，這與現代刑法理論略有不同，現代刑法理論認為，在互毆行為中，雙方有斗毆故意，但不排除個別情形下成立正當防衛，如一方突然實施重傷害或可能致人死亡的情況下，他方可以實施正當防衛。

第335條規定，凡子孫在其祖父母、父母被人毆打的情況下，立即毆打攻擊者，但未致攻擊者折傷的，無罪。致對方死亡的，依普通斗毆致人死亡的規定論處。本條是對子孫面臨祖父母、父母被人毆打情形下，實施緊急救助型正當防衛的規定，體現了刑法中重視家庭倫理關系的色彩，但有防衛過當的規定。

第452條規定，國家公職人員抓捕罪犯，罪犯拿器械抵抗的，公職人員殺死罪犯，或者追逐并殺死罪犯，或者罪犯被追絕望自殺的，抓捕者無罪。該規定類似于現代刑法中的公務人員正當執行公務行為制度，有的也解釋為公務人員正當防衛制度，筆者認為理解為前者更好。公務人員抓捕罪犯遭遇抵抗而殺傷罪犯的，一般不宜認定為正當防衛，因為公務人員的注意義務比防衛人注意義務高，防衛行為所造成的損失可以大于不法侵害人造成的損害，甚至在無限度防衛情形下，可以直接殺死罪犯，所以類似情況下。現代刑法一般以正當執行公務行為作為免責事由，而不是以正當防衛作為正當化事由，以限制公務人員的行為，確保公務人員行為合法合理。

綜上可以看出，唐律中《名例律》（類似于現代刑法的總則）部分沒有關于正當防衛的規定，即正當防衛制度在唐律總論部分沒有規定，關于正當防衛的規定散見于唐律各論個罪，從個罪規定可以看出，唐律中的防衛制度與現代刑法有相似之處，如無限防衛權制度、事后防衛制度、重視結果過當的防衛過當制度等。當然唐律個罪中展現的正當防衛的法律條文并沒有現代刑法中規定的正當防衛成立條件中起因條件、時間條件、主觀條件、對象條件、限度條件精細、系統和完善，但或多或少都有部分規定。

注釋：

①關于第204條等的說法，是筆者根據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編的序號改成某某條的。

②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482-483頁

③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595頁

④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667頁

⑤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675-676頁。

⑥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730頁。

⑦錢大群著：《唐律疏義新注》（南京師大出版社，2007年版，第9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