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殺海德里希

夏小博

今天到布拉格旅游的人，大都流連于布拉格廣場的流光溢彩，城堡、教堂及皇宮的華麗與滄桑，還有卡夫卡故居、伏爾塔瓦河所蘊含的歷史與文化積淀……這些都是布拉格這座享譽歐洲的金色之城的魅力所在，也映襯著捷克民族的風范氣質。那些與景點有關的名人大都是一些受到尊敬、為城市增添了光彩的人士。但有一個人，只能在這座城市的歷史中扮演著近似魔鬼的角色，他就是萊因哈特·海德里希。

二戰爆發后，海德里希的勢力范圍不單單局限在德國，在各個占領國也伸滿了蓋世太保的觸角。1941年9月，已經是黨衛隊全國副總指揮、帝國中央保安局局長的海德里希被希特勒親點任命為駐“波西米亞和摩拉維亞保護國”的總督。在1941年至1942年間，海德里希不僅僅是布拉格，更是整個捷克呼風喚雨的人物。他給布拉格帶來的傷害是這座城市歷史中最黑暗的一篇。

捷克人的抵抗運動

當德國軍隊進入捷克后，這個東歐小國便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和發達的軍事工業受到了納粹當局的重視。1939年3月15日，希特勒親自宣布成立“波西米亞和摩拉維亞保護國”。雖然總統仍由捷克人擔任，但實權已完全掌握在派駐的德國總督手中。

第一任總督是前外交部長康斯坦丁·馮·紐拉特，然而他的統治無法讓希特勒滿意。面對愈演愈烈的捷克抵抗運動和民間敵意，希特勒做出了派遣海德里希前往布拉格穩定局面的決定。

捷克人對侵略者的反抗幾乎從德國人到來的第一天起就開始了。

就在德軍開進布拉格當日，捷克反間諜部門的領導人弗蘭提舍克·拉維克乘坐一架荷蘭飛機逃離。后來，他一直主導推動敵后空降游擊戰士的行動。

從開始的示威、散發反德傳單到毆打德裔居民，再到破壞鐵路機車甚至制造爆炸，捷克抵抗分子的運動在不斷升級。

1941年6月22日，德國開始入侵蘇聯，捷克人的反抗情緒也開始高漲。在一段時間內，平均每天要發生80多起破壞事件，如炸毀橋梁、鐵路、廠房、油庫以及破壞電線、倉庫放火和破壞工廠鍋爐等。這些破壞給捷克的軍工生產造成了重大威脅——著名的斯柯達兵工廠就負責為德軍提供大量裝備：從機槍、火炮到坦克。這些行為自然是德國人無法容忍的。

除了這些，捷克人還通過消極怠工甚至罷工來反抗，理由是缺乏食物、工資太少、工作強度太大等。起初德國人并不在意，但后來隨著這類現象越來越多，德國人便開始懷疑這其中包含了某些政治色彩。遠在倫敦的BBC電臺都會針對德國占領區播發“干慢點”這樣的口號。

1941年6月至9月，捷克兵工廠武器的生產量下降了18%，一些工廠甚至達到了35%。德國在捷克的報紙等出版物的印刷數量下降了50%。緊張的空氣似乎預示著捷克人民在醞釀著更大的反抗。

這時，海德里希來了。

9月27日，從柏林抵達布拉格的海德里希除了帶來早已制定好的統治策略，還有一份屠殺名單，包括知識分子以及與政治和軍事有關聯的人。在他眼里，這些人都是不可靠而且十分危險的。

海德里希為隨后的屠殺開列了很多理由：反對德國人、走私、參加罷工、蠱惑宣傳，甚至還有“侮辱元首”等，隨便一條這些人都會面臨槍決且不需要復查。

在他到來三個星期后，法庭便以以上那些罪名判決了404人死刑。然而這個數字僅是一部分，因為有許多人根本未經過正式的法庭審理就被殺害。海德里希獲得了“布拉格屠夫”這一稱號。

不過，海德里希的精明與陰險在于他懂得只一味地施壓是不夠的。在初步遏制住了捷克人的反抗后，他搖身一變成了一名溫和的“慈善家”。

他在宣布政治目的的搜捕結束之后，開始向廣大捷克工人和農民大獻殷勤。他認為那些知識分子是抵抗運動的主要力量，需要利用這些工人和農民來對付他們。當然，這也與他還負有維持并提高捷克工農業生產的使命有關。為此他不但廢除了許多占領當局制定的將捷克人貶為二等公民的法律，提高工人們的油脂供應量，還征用波西米亞著名療養地的豪華飯店，以此作為工人們的度假所。他甚至改革了遠遠落后于德國的捷克社會保險制度，并和妻子莉娜一起接見了一個又一個的捷克社會代表。

海德里希恩威并施的綏靖手段引起了在倫敦流亡的捷克政府的震驚與不安。因為海德里希富有彈性的占領政策已經顯現了成效。捷克境內的抵抗運動陷入了低潮，工廠的生產量也開始回升。由此流亡政府得出了一個很現實的結論：必須除掉海德里希。只有殺死他，才能引發德國人的報復，而這恰恰又可以帶來抵抗運動的復興。

1941年12月28日，流亡政府情報機構的領導人莫拉維克在倫敦附近的機場親自為約瑟夫·加布錫克和揚·庫比斯送行，他們將是刺殺海德里希的主要執行者。這次行動的代號是“類人猿”。加布錫克時年29歲，庫比斯28歲，兩人都是職業軍人，在捷克被德國占領后逃到法國。他們不但在那里相識，還一同參加了對德的戰斗，表現勇敢。

哈納德爾彎道

經過4個多小時的飛行，兩人被空投在了白雪覆蓋的捷克境內。與此同時，還有兩組特工也被空投下來。隨后他們潛入了布拉格，在抵抗組織的幫助下潛伏了下來并耐心尋找下手的機會。

可是，4個多月過去了，他們仍無法找到一個穩妥且合適的機會動手。

最終，機會還是出現了。

海德里希從1942年春天起就搬入了布拉格以北25公里處的一所豪華別墅，那是一座擁有50個房間、一個游泳池和7公頃庭院且可以供他騎馬的宮殿。每天，他都會乘車往返于別墅和布拉格。這樣的行程對海德里希而言充滿了風險，因為他會在沒有任何隨行警衛的情況下，僅和一名司機乘坐一輛沒有裝甲的敞篷轎車緩慢駛過捷克的鄉村和街道。在他看來，他已經征服了這個國家，這里的人民對他只有敬畏和愛戴。他滿足于這種如帝王出巡一般的感覺，對于其中所包含的風險絲毫不加以理會。他甚至隨身只攜帶一支手槍，他認為手槍加上他的強健體魄足以應付一切威脅。

經過不斷的踩點與偵察，刺殺者決定在海德里希進入布拉格的必經之路——里本區的哈納德爾彎道下手。因為在這里，海德里希的車會減速轉彎，而這可以讓他們有可乘之機。

1942年5月27日清晨，加布錫克、庫比斯與另兩位同伴瓦爾希克和歐帕爾卡在埋伏地點集合。

通常情況下，海德里希會在9時30分左右乘坐他的奔馳敞篷車經過這里。當距離9時還差幾分鐘的時候，刺殺者們已經各就各位了。

但是，海德里希當天并沒有按平日的時間準時出門。他先是陪即將生產的妻子散了一會兒步，又和孩子們玩了一會兒，在10時左右才出門。

與平日一樣，汽車以平均20公里的速度穿過田野街道。盡管此前已經接到了蓋世太保的多次警告，然而海德里希根本沒把這些可能存在的危險放在心上。他當日的行程是前往機場，飛赴東普魯士的希特勒大本營。

10時30分剛過，負責觀察情況的瓦爾希克用小鏡子向埋伏在彎道處的加布錫克發出了閃光信號，這意味著目標到了。彎道對面的歐帕爾卡立即動身穿過馬路。與此同時，一輛有軌電車駛過。歐帕爾卡也剛好走到了海德里希那掛著SS-3車牌的奔馳車前。

隨著奔馳司機的剎車減速，路旁的加布錫克拋掉手臂上的雨衣，舉起一支英國造的司登沖鋒槍，向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海德里希瞄準并扣動了扳機。

然而，電光火石的幾秒鐘過后，什么也沒發生。加布錫克的英國沖鋒槍犯了老毛病——卡殼了。此時，他距海德里希本人僅有兩三米遠。加布錫克又連續扣動扳機，卻依舊毫無反應，他氣急敗壞地將槍丟在了腳下。

眼看刺殺行動將以失敗告終。

海德里希并沒有像遇到類似情況時那樣命令司機加速離開。他下了一個截然相反的命令：減速停車。或許在他看來，這樣的情況只是小菜一碟，他自己就足以應付。甚至他可能還會覺得此時加速逃離是懦弱的行為。

然而，他并不知道旁邊還有另一位埋伏者。奔馳的減速停車給了站在不遠處的庫比斯一個絕佳的機會。他之前早就將一顆松開了保險的英國產的破甲手雷藏到了隨身攜帶的皮包中。此時他果斷掏出手雷向剛好減速停下的奔馳車扔了過去。

手雷在奔馳車的右后車輪擋板處爆炸了，現場騰起一團灰白色的煙霧。庫比斯本想將手雷扔進敞篷的車廂里以造成最大的破壞，然而此時也顧不上那么多了，他跑向了身后不遠處欄桿旁的自行車。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左眉處被一顆彈片擊中，正流血不止。

突如其來的爆炸讓海德里希感到震驚，當他掏出手槍準備解決對手時，背后爆炸了。爆炸的氣浪將一旁駛過的有軌電車的玻璃震碎了。手雷的彈片與車身碎片穿過汽車靠背，鉆進了海德里希的后背，令他受到了嚴重的內傷。

受傷的海德里希仍舊沖下車向正在逃跑的刺殺者舉槍射擊，同時大聲命令司機追上去。然而他的槍里并沒有子彈。他疼痛難忍，靠在了炸毀的汽車旁。

刺客們則分頭按既定的路線逃跑。加布錫克還用隨身的手槍擊傷了追擊他的司機。

現場一片混亂。除了海德里希外還有數名路人及一名聞訊到場的捷克警察也受傷了。

海德里希隨后被趕來的捷克警察和圍觀路人抬上了一輛路過的貨車，送往醫院。

屠夫之死與報復

在醫院，海德里希接受了德國醫生的會診并接受了手術，因為他不相信捷克醫生。海德里希傷得很重，彈片和玻璃碎片從他的背部鉆入，撕裂了他的橫膈膜，他的脾臟則被彈片嚴重撕裂，汽車坐墊的飛絮也侵入了那里。

手術很成功，除了他的脾臟被摘除。得益于強健的身體，他看起來正在慢慢恢復元氣。

不久，希姆萊派遣德國和黨衛隊最好的外科醫生前來會診，甚至希特勒的私人醫生莫雷爾也加入了會診。

5月31日，希姆萊抵達布拉格探視了海德里希，這是他們的最后一次會晤。

6月3日，海德里希一直不退的高燒終于降了下來，他的情況似乎正在好轉。然而，就在當天中午，坐在病床上吃午飯的海德里希突然失去了意識，隨后陷入了半昏迷中。

4日凌晨，海德里希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海德里希的死讓希特勒暴跳如雷，他下令立即槍殺大量捷克人加以報復，并指示馬上展開搜捕，抓住行刺者。

在隨即展開的搜捕中，許多捷克抵抗組織的成員被抓。6月18日，“類人猿”行動參與者的藏身之所——布拉格圣·西里爾和馬太教堂，因叛徒的告發而被黨衛隊和蓋世太保包圍。經過長時間的對峙和交火后，這幾個參與者要么戰死要么自殺。

納粹當局的報復并沒有結束，而是剛剛開始，總共有5000余名捷克人在隨后的報復中被殺害。

二戰結束后，捷克政府為犧牲的參與者建造了紀念碑以紀念他們的功績。

〔責任編輯 周靜靜〕

〔原載《看歷史》201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