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組詩）

胡興尚

峽谷中

流水向下，卵石忘掉補天

逼仄的天空如紅酒的瓶塞

逆峽谷而上，死守著

指向源頭的潰敗

云朵枯敗，草木成灰

心中的悲苦和絕望

可以筑一道攔河大壩

擋住越來越快的生死

所有對堅守的放棄

都是順流而下的泥沙

每次面對流水

總有桃花會被洗白

總有沉疴會被淘盡

沒有路的地方

可以摸著石頭

趟水過河，此岸到彼岸

光陰的車馬，白駒已過隙

喊一聲，就會有石頭和烏云

把人間縫合起來

我們就要寄身卵石

忘掉冷暖，等待著

前世今生的反復輪回

青草割傷的暮晚

像失重的荒蕪

暮色壓了下來

在天邊，擦燃的野火

燒開村莊和它的空

籬笆泛著青色的回光

有人正從山里回來

穿著白骨的磷光

只有青草不甘示弱

露珠眼里的青草

口里含著的青草

我說：哦，青草

青草便從骨縫中探出頭來

舉著刀子，對抗著

末日的地老天荒

東邊的山頭

西邊的峽谷頂部

只有青草，苦撐著

就要坍塌到人間的天堂

晚風吹著，青草搖擺

暮色在左，華燈在右

一場勢均力敵的拉鋸

從中間，生生斷開

夢里的繁花，現世的悲苦

我頭頂青草，在路上

一堆肉體的泥巴

埋掉暮晚，和午夜的灰燼

空山

愈發濃密的林木

正一點點抬高天空

我獨愛永不凋零

死命對抗秋冬的那些

從大地的角度

它們更像一座座佛塔

一步一步占領高處

蓊郁，盛大，下自成蹊

除了樹木，無非就是

日漸裸露的山石

毫不示弱，相同的長勢

長成，低一些的

老鷹和飛虎久居的天空

人煙稀疏，連牛羊和飛鳥

都漸漸退出，連茅草和荊棘

都無意介入。所有種種

皆源自人煙的缺席

至此，我們才幡然悔悟

只有人，只有人力

才是物類多樣的持守者

然而，我們早已無力

叫回同伴，從遠地

從臃腫的城市文明

從花樣翻新的病痛

從昔日冰涼的計生條例

大雪封山，茅草覆蓋

我們空空的殘山剩水

空闊無邊，渺無涯際

存在

東山頂是一座豪墓

那是太陽脫胎換骨之地

牛羊和野花擊掌盟誓

要趕走磨刀霍霍的青草

老鷹口里的腐肉長出芽來

肉體的天空是最后的案板

豹子占山為王形同落草

重塑野性人間將永無寧日

石頭布滿了彈孔里的天空

文字的骨灰雨幕般紛揚

白骨托著高山趟過江峽

就要抵住天堂往人間的宅門

飛鳥瞬間成為時代的化石

空氣中人類正走向反面

大路朝天茅草正刀槍相向

苦蒿的苦苦過此生的絕望

烏云比雷聲濕重壓彎大地的脊梁

匆忙的秋日過半地鼠顆粒無收

青山

哪里適合栽花

哪里適合植柳

哪里適合堆黃土

哪里適合立石碑

哪里適合插白色旗幡

都要一一做好標記

得空就多去除雜草

多年后的某一天

將和他們一起魂歸大地

這是最壞的時代

最好的青山，最后的樂土

每一寸守得住的土地

都是最后的家園

失去的就失去吧

未擁有的也不必縈懷

所幸還有不老的青山

桃花和流水依舊

陽光和清風未改

人心不古就不古吧

守住最后的青山

就守住了最后的家園

一天天老下去

只剩一把枯骨

青山是最后的寄身地

紅房子

紅房子里

住著大灰狼和外婆

一個生火，一個做飯

一個是番茄，一個是雞蛋

我們沿著炊煙的小路

從紅煙囪里爬進來

取走撥浪鼓和碰碰車

山坡上的紅房子

住著松鼠和白云

我們放學回家的書包里

裝滿紙船和浪花

白蘑菇的三等艙里

月亮公主在演算著

逆水行舟的算術題

紅房子在槐樹頂部

月光溫暖的懷里

洪水從天上涌來

止于紅瓦和雪花

穿過沙漠的駝隊

也穿過暮色中的紅房子

穿過紅房子的人

披著大灰狼和外婆的皮大氅

月光曲

月光下，大地的骨頭軟了下來

我們枕著的清風

送我們到天宮入口

你愛過月光的流水

你一生往返于天空和大地

穿著月色縫織的花衣裳

月光下有光輝的愛情

你愛過流水帶不走的卵石

月光反復打磨的穿衣鏡

你的愛情停在童年的草垛

那時的暖風醉人

那時的月光溫暖

那時你羞紅的心結里

潔白的月牙還打著朵兒

月光未老，家園如舊

你反復講著天宮的奇聞

從高處俯瞰人間

大地是一個嵌滿花紋的水泡

我們在月光中風塵仆仆

心中的隱秘不可告人

那時人世未見滄桑

鍛鑄工

恪守著祖傳的手藝

從采礦到成品制備

要保持絕對的純手工

不沾惹硬邦邦的工業氣息

因此，那些擺在市面上的

犁鏵，耙齒，刀斧，鑿具……

全都帶著血紅的膚色

和淡若暖陽的體溫

這樣，它們才遇硬而硬

隨軟而軟，必要時

放下心中的冷硬，對抗

讓此生，少一些刀光劍影

少一些鐵石心腸的決絕

相比之下，我們的活計

有著不謀而合的相似性

多少年來，我慣于從泥巴中

刨出那些結滿黑銹的點畫

反復擦拭，打磨，拋光……

一個漢字的鍛鑄工，煉金術士

靠文字的愛恨冷暖

減緩深入骨質的硬傷

不治之癥，久而久之

那些埋在心底，捂在胸口的藥渣

拼湊，絞合成一股股索鏈

堅不可摧，讓人永遠無法得到

片刻的寧靜，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