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皓
現代傳媒肆無忌憚地揭示了一切秘密。童年的純真狀態喪失了,兒童純真被沖淡,而兒童與成人的界限也正在被模糊。更可怕的是面對影視里被扭曲,妖魔化的成人世界,孩子會迷失方向,并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苦苦掙扎。
——尼爾·波茲曼 《童年的消逝》
少兒媒體市場已是目前電視行業中舉足輕重的組成部分,來自各個國家的各類動漫作品不斷推陳出新,不計其數。但在林林總總的電視節目中,幼兒類節目相對較少。回顧過去的二十年,最為中國乃至全世界人們所熟知的幼兒節目當屬20世紀90年代中期由英國廣播公司(BBC)與英國碎布娃娃(Rag Doll)公司制作的幼兒節目《天線寶寶》。
十多年前,《天線寶寶》以其獨特的人物形象、鮮明的藝術風格、簡單的劇情故事等特點風靡全球,在英國和全球各地一共獲得了16項大獎, 被譽為“迄今為止對兒童最有影響力的節目”。十多年后的今天,又一部來自英國的幼兒動畫席卷全球,它的名字叫《小豬佩奇》。
那么這兩部現象級的幼兒電視節目究竟是如何封神又是憑借什么封神的呢?目前《小豬佩奇》近乎瘋狂的流行現象又暗含什么文化根源呢?
《天線寶寶》:最簡單最深刻
《天線寶寶》發行于1997年到2001年,全劇共365集,每集約24分鐘,主要的觀眾對象是一至四歲的兒童。節目有四位主要角色:丁丁、迪西、拉拉、小波。他們有著圓圓胖胖的身材,可愛到近乎笨拙的行為舉止,每位天線寶寶頭上都戴著奇異的天線,他們反復地說話,一句話甚至于能夠重復四至五遍。節目往往劇情推進緩慢,有時甚至在二十多分鐘的節目中很難找到一個主題,只是一味地反映四位天線寶寶的嬉戲打鬧。
這個被許多成人認為幼稚、單調、慢節奏甚至“弱智”的節目,卻博得了全球111個國家、78個地區5000萬兒童的青睞。在20世紀90年代的鼎盛期,天線寶寶在北美和南美通過許可營銷共產生了10億美元的營收,成為投放美國市場最大的學齡前兒童電視節目。在中國方面,《天線寶寶》的播出也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不同年齡段的觀眾都被其獨特的風格所吸引。
《天線寶寶》之所以能夠在當時社會掀起如此巨大的波瀾,原因大致有三:
第一,內容盡量簡單安全。《天線寶寶》不同于許多其他幼兒節目的特點在于,其劇情和內容設計都極其簡單并且安全,因此被稱為全球首部“零暴力”的兒童動畫節目。如此的設計使《天線寶寶》既能滿足幼年兒童的生理和心理特點,幫助其理解節目中的內容;又能保證節目對幼年兒童擁有足夠的安全性,有利于其成長。《天線寶寶》主創者之一安·伍德曾經對媒體表示,孩子喜歡特征明顯且簡單的事物,而且孩子普遍喜歡嘗試,通過一遍又一遍做相同的事情來檢驗他們的經驗。一而再,再而三地將杯子里的東西倒騰出來也許在一個愛整潔的成人眼里是使他灰心的事情,但久而久之,孩子們著迷地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們已經學會了形狀和大小,什么是適合的,什么不是。節目大量采用重復,大動作,鮮亮的顏色和緩慢的故事情節,使孩子們能非常自然的發展他們的想象力,思考能力和聽的技能。劇情的結構安排相似,孩子們可以提前一步料想出天線寶寶的動作,從而鼓勵他們的預判能力和記憶能力,更為關鍵的是,準確的預判培養了孩子們的自信和自尊。
第二,注重趣味性。趣味性是優良幼年兒童電視節目最為重要必備條件。幼年兒童在對世界認識還不足夠的情況下,嬉戲娛樂乃是其生活的全部,因為他們還不具備深度思考的能力,這其實與古代哲人所述的“人性本來就是娛樂、游戲的”是一樣的道理。節目的另一位創作者安德魯·達文波特說,“節目的第一準則就是趣味性,如果沒有趣味性,那就不是天線寶寶。”
第三,無處不在的“兒童本位”。所謂兒童本位的觀念,就是將兒童看作獨立于成人的個體,承認他們有獨立的人格、話語體系和生活態度,尊重他們包括接觸和使用媒介需求在內的各方面需求的觀念。在《天線寶寶》的創作中,創作者不再以高高在上的成人世界來看待幼兒節目的制作安排,而是傾身于幼兒的世界之中,讓幼兒為自己所觀看的節目來做主。最具代表性的乃是節目創作團隊放棄傳統的拍攝理念,從孩子的視野出發,提煉出適合幼兒理解和學習的有益的信息和知識。以前期拍攝為基礎,經過合成后,由幼兒來選擇喜歡的內容之后再進行動畫制作。盧梭說:在萬物的秩序中,人類有它的地位;在人生的秩序中,童年有它的地位;應當把成人看作成人,把孩子看作孩子。創作者安德魯·達文波特的一番話耐人尋味:如果你獨自觀看天線寶寶,你將只能看到這其中一半的“對話”,但是如果你幸運地能夠和一個孩子一起觀看天線寶寶,你將會從他那兒得到另外一半的“對話”。
美國文化學者尼爾·波茲曼將童年視為一種社會結構和心理條件,在觀察大眾傳播媒介的社會影響時,于20世紀80年代初提出了電子媒介正在讓童年消逝的著名論斷。波茲曼認為電視的符號形式和它的外在形式一樣,無法保障童年世界存在的社會和知識的等級制度,看電視既不需要任何訓練,也對頭腦和行為沒有什么復雜的要求,而且,電視傳播無需分辨使用權的形式,所有節目無論成人或兒童都可以觀看。從這個意義上看,電視這個被波茲曼稱做一覽無余的媒體,不僅為兒童過早進入成人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甚至連兒童本身不同的年齡階段也界限消逝。
《天線寶寶》的成功似乎打破了尼爾·波茲曼的論斷,創作者們用他們的關懷與實踐,創作出了界限清晰且只屬于幼兒的節目與快樂,看似最簡單的節目卻蘊含著最深刻的人文關懷。
《小豬佩奇》:
從動畫人物到狂歡符號
近兩年在中國迅速走紅的幼兒動畫《小豬佩奇》同樣來自英國,該動畫又名《粉紅豬小妹》(Peppa Pig),由英國人阿斯特利貝加戴維斯創作、導演和制作。作為一部英國學前電視動畫片,故事圍繞佩奇與家人的愉快經歷,幽默而有趣,借此宣揚傳統家庭觀念與友情,鼓勵小朋友們體驗生活。《小豬佩奇》由英國E1 Kids電視臺于2004年5月31日發行首播后,其動畫片已于全球180個地區播放;中國中央電視臺少兒頻道也播放了此動畫。
與《天線寶寶》一樣,《小豬佩奇》也擁有著極其簡單的劇情,簡單直白的對話等適合幼兒觀看的節目特點,不同的是《小豬佩奇》每一集的時長只有五分鐘,且劇情推動較快。但每一集動畫往往都會有一個明確主題,幾乎全部畫面都圍繞該明確主題來展開。如第150集《話匣子》,5分鐘的動畫里,片中的不同角色反復對“話匣子”這一概念進行了足足9次闡釋,顯然,這樣的名詞解釋要比死記硬背記得更快且更有效。
相比《天線寶寶》,《小豬佩奇》在情節方面也更豐富,常常有各種矛盾沖突貫穿在每一集的動畫中。但是往往情節并非創作者想要突出的部分,其情節推動也只是為了在對某一概念進行解釋時不會因為一味重復而顯得生硬無趣。
《小豬佩奇》在我國的流行起初只存在于幼兒及幼兒家長的圈子里,2017年該動畫的流行狀況突然出現了一派新的氣象。不同方言配音版本的《小豬佩奇》動畫在網絡上風靡一時,在眾多方言的配音作品中,以四川方言傳播最為廣泛且最受好評。在四川方言配音的動畫中,“佩奇”被改稱為了“哈皮”(在四川方言中意為“傻子”);佩奇的弟弟“喬治”被改稱為“哈麥皮”(在四川方言中同樣意為“傻子”)……原本友好直白的臺詞,在網友的二次創作之下,用各地方言演繹出獨特的市井氣息。《小豬佩奇》再也不是面向幼兒且人畜無害清新脫俗的動畫節目,而是時而暴戾時而低俗,時而戲謔時而夸張的充滿社會氣息的一部“成人動畫”。
終于,在不斷地再創作與再演繹之下,《小豬佩奇》的主角,擁有一只外形酷似吹風機的腦袋的佩奇,成為了某種充滿戲謔的狂歡符號。諸如“小豬佩奇身上紋,掌聲送給社會人”等幽默且浮夸的口號開始在網絡上流行開去。自此,小豬佩奇再也不是一部幼兒動畫中的人物那么簡單,追捧小豬佩奇的粉絲們,也早已超出了幼兒的年齡范圍,二十多歲甚至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對其有著更大的興趣,仿佛我若說出小豬佩奇,你就應該知道我那隱晦但又渴望被回應的興奮點。
童年的回歸
其實《小豬佩奇》在我國的再創作與驚人風靡,其中恰恰暗含了現代社會人們對于童真缺失的擔憂與呼喊。
互聯網社會之下,網絡巨大的信息量早已把我們的生活塞滿。這些信息中,絕大部分來自于真實生活的柴米油鹽,即便有一些精神生活上的部分,也往往是充滿商業氣息的文化工業。當小豬佩奇這樣簡單夸張的動畫人物出現時,注意力立即被其吸引也算合情合理。小豬佩奇的形象不美麗甚至算不上可愛,其形象本身蘊含了某種逗人發笑的感覺,是一種與當今時代普遍審美完全背道而馳的形象。也正是這一點,讓成年人從第一眼開始就放棄了成人世界的標準來看待這個“豬”的形象設定,進而發現其中的美與樂趣。
當成年人走近佩奇時,其找回的不光是某種童真,更是關于自身的童年的“回歸”。正是由于這種“回歸”,我們看到成年男性在朋友圈曬出戴著巨大小豬佩奇形象電子手表的照片;我們看到成年女性在胳膊上貼滿了小豬佩奇的卡通貼紙;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商家開始蹭小豬佩奇的熱點,乃至于動畫發行方eOne授權部門發表聲明,將主動打擊全球范圍內涉及“小豬佩奇”假冒商品及未經授權的活動……
自我賦值、圈內黑話、認同狂歡是目前網絡社會娛樂化的主要表現,只是以往這樣的狂歡往往只局限在較小的社群范圍之內。這一次,伴隨著童真的鮮亮外衣,小豬佩奇帶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全民返老還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