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的代價

鄭培凱

我住院開刀出來，醫生給了明確的指示，別吃膽固醇高的食物，少吃（最好是別吃）碳水化合物，另外，還給了具體的指標，要我結合飲食控制與增加運動量，在三個月內減少五公斤（最好減十公斤），否則，心肌與心血管的負荷太重，后果堪虞。我雖然知道他是施展醫生慣用的恐嚇戰術，危言聳聽，還是感到了威脅。大概是我面有難色，露出猶豫的跡象，他又拿出一本飲食健康手冊，要我仔細看看。

我說，食物的膽固醇含量，我知道的，豬腦三千一百，鵪鶉蛋三千六百四十，蛋黃兩千，魷魚一千一百七十，介殼類不好，動物內臟都不好。只有青菜水果、黃瓜蛋白、海蜇海參才好，才夠健康食物的資格。碳水化合物不好，就是所有的米面制品都不好，面包不好，米飯不好，面條不行，饅頭不行，包子不健康，水餃不健康，連吃個新疆的馕也不健康。醫生笑笑，說健康就是幸福，吃得健康就是吃得幸福。

紅燒肉吃不得，熗腰花不能吃，帶膏帶黃的大閘蟹不能吃，帕瑪火腿不能吃，西班牙海鮮飯不能吃，維也納的莎科蛋糕不能吃，連意大利天使面都不準吃，就幸福了？

我不禁想起多年前，在希臘的小島上，島民赤著半身下海，在崚嶒的巖石岸邊，七摸八摸，摸到一只手掌大的八爪魚，滿帶著幸福的微笑，舉得高高的，向我展示當晚的主菜。章魚的須爪在夕陽中無奈地扭動，像喪失了魔力的海妖，在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上原形畢露，垂死掙扎。不多一會兒，島民就在小飯鋪前面清理了章魚，切成長條，澆上碧綠的初榨橄欖油，撒上鹽巴，點起炭火，炙烤起來。再來，就是我面前的白瓷盤里，盛上來熱騰騰的烤章魚，鮮紅粉嫩，須爪尖端帶點炭焦，碧汪汪的橄欖油，滲出愛琴海的鮮味，那入口的感覺，在海天一色的見證下，真的只能說是，幸福。

查查醫生給的健康手冊，章魚膽固醇含量，每一百克含一百七十三毫克。回想起來，我那天傍晚吃的約有半斤，也就是攝取大約四百毫克的膽固醇，比每天的標準量三百毫克多出一百。這還不算，當天中午在島上一家餐廳，我吃了一大塊羊肝，差不多有半斤重，也是鮮美無比。以羊肝含六百一十毫克膽固醇來算，我中午已經攝取一千五百，遠遠超過每日標準五倍了。

這一回憶，冷汗涔涔而下，那一天在愛琴海邊的幸福感，完全化為烏有，好像那入口的美味，全成了穿腸毒藥。

真是讓人不舒服，好像才吃了一口芳香馥郁的松露天使面，正在咀嚼回味，就有人指出，澆頭里有剁碎的蟑螂腳。真是倒人胃口。那些美妙幸福的回憶，突然變成膩味，以至于惡心的記憶，想吐也吐不出來。

有位哲學家朋友知道我心靈受創，特意前來探望。他對我說，大閘蟹好吃吧？我說是好吃。他說，真是好吃，人間美味。吃過了，嘗過了，幸福過了，以后不必吃。幸福在記憶里，就是真幸福。以后嘛，以后不吃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