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婧
摘 要: 用空間范疇概念和規則隱喻時間是漢語表達時間的重要手段。本文認為,Lakoff的經典時間認知模式在漢語中會面臨“朝向”的沖擊。漢語認知時間時,既可以面向未來,又可以面向過去。此外,漢語中還存在一種時間與自我運動方向一致、速度不同的時動人動模式。時間運動模式中空間隱喻時間的過程不是通過方位隱喻完成的,而是通過事件軸上事件發生的先后次序向時軸的投射實現的。這種空間隱喻模式啟動了方位詞表次序的認知機制,用次序隱喻時間在認知上表現為時間由將來流向過去,在語言中用“前后”表達。自我運動和時動人動模式均是一維的方向隱喻,前為將來,后為過去,“前后”的指稱對象與人的身體構造相符,是一種由空間向時間的直接隱喻。
關鍵詞: 前 后 方位隱喻 時間參照
與紛繁復雜的客觀世界相比,表述客觀世界的語言手段相對有限。有限的語言材料和語言規則是如何生成無限話語,隱喻在其中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用空間概念隱喻時間概念是世界語言中的一種普遍現象。當空間概念(源域)投射到時間范疇(目標域)中時,空間概念的內在邏輯與組配規則被保留下來。現代隱喻理論將隱喻視為人類認知生活的結果和工具。既然隱喻是概念建構和理解表達的手段,我們便可以透過隱喻把握目標域的生成路徑,理解目標域的深層內涵。本文將以“前-后”為例,探尋這對方位詞在漢語時間表達中的隱喻路徑與分化條件。
一、空間隱喻時間的基本模式
Lakoff(1989)認為,空間隱喻時間有兩種基本模式:時間運動(time-moving metaphor system)和自我運動(ego-moving metaphor)。時間運動模式將時間比作河流,時間向觀察者走來,穿過觀察者的即是“過去”,向觀察者迎面走來的時間便是“未來”、“將來”。自我運動模式中,時間不動,人處在旅途中。觀察者朝未來走去,過去是觀察者身后的足跡。在漢語中,“前”既可以指過去(前天、前輩、前車之鑒),又可以表示未來(前程、前途、前景),“后”只能指未來,如“后天、后輩、后患無窮”。“前”“后”這種不對稱現象可以分別用空間隱喻時間的兩種基本模式解釋:“前”指過去,“后”指未來對應的是時間運動模式,時間向觀察者走來,先通過觀察者的時間在前,晚些流經觀察者的時間在后;“前”指未來則是自我運動模式運作的結果,觀察者向未來時間走去,尚未經歷的旅途在前,“前”與將來相對應。Lakoff的經典理論經周榕(2001)、史佩信(2004)引入漢語中,他們從不同角度闡述了漢語中確實存在Lakoff式的兩種時間隱喻模式。
在用空間隱喻時間時,空間概念的組配規則和內在邏輯得以保留。我們可以通過“前-后”在空間域的使用規則驗證時間認知模式的合理性。《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對“前”的第一個釋義是“方位詞。正面的部分;人或物正面朝向的方向(跟‘后相對)”。這是“前”的最基本含義,是其他引申義的出發點。從中我們可以得知,正面朝向方向為前。結合方位詞“前”的基本義,我們認為會對Lakoff理論模型產生沖擊的是下面例句所示的情況:
(1)昨天開會前,張三打掃了會議室。
例句(1)體現了時間運動的認知模式。較早流經觀察者的事件時間“打掃”在參照時間“開會”前。但是,觀察者才是認知的主體。倘若觀察者“張三”站在參照時間“開會”,面向未來,那么“開會前”發生的“打掃會議室”應在張三身后,即背面朝向,為何此時的表達是“開會前”,而不是與空間隱喻關系更密切的“開會后”呢?唯一的解釋是,此時觀察者張三并不是像Lakoff所說的那樣面向未來,而是面向過去。
自我運動模式面向未來。因為“展望”、“瞻望”只能與表示將來的時間詞連用,“回顧、回首、回溯、回憶、回想”只能與表示過去的時間詞連用。可見自我運動模式中,觀察者向未來行進,“前”為未來,回顧過去僅需回頭即可。但漢語中還有這樣的表達:
(2)追念 追思 追憶
此時,僅回頭已不夠,還需要追逐。追類詞體現出觀察者強烈希望追上記憶的個人意愿和動態過程,即便觀察者面向未來去追逐,時間由將來向過去流走,觀察者與回憶之間的距離只能越來越遠,怎么可能回憶成功呢?因此,漢語追類詞形象地證明了漢語中有“面向過去”的表達,“追”所暗含的主觀意愿和行動力已經表明觀察者的朝向——過去。
漢語追類詞不僅表明漢語中有“面向過去”的表達,還表明漢語中存在超出Lakoff經典模式之外的第三種時間認知模式——時動人動式。“追”的語素義可以彰顯觀察者自我運動的實現,而這一過程中,時間也是流逝的。時間流逝的方向與觀察者自我運動的方向相同,均由過去流向未來。時間流動表明回憶的難度大,自我運動速度大于時間運動速度,追憶成功,自我運動速度小于時間運動速度,追憶失敗。能夠更好地論證漢語中存在時動人動的時間認知模式的是下面的例子:
(3)章亞若的雙生子是早產,比預產期提前了大約兩個月左右。
時動人動,人才有可能與時間賽跑。“提前”表明比預期花的時間少,在這一過程中,并不是時間靜止不動,而是計劃有自己的運行速度,計劃的運行速度是人的主觀行動力與時間流逝速度綜合作用的產物,自我運動速度大于時間運動速度,則提前完成任務;自我運動速度小于時間運動速度,則落后于進度。時動人動式中,時間運動和自我運動的方向一致、速度不同。
綜上所述,漢語中不僅存在Lakoff所論述的時間運動和自我運動兩種時間認知模式,還存在觀察者與時間運動方向一致、速度有別的時動人動模式。三種模式中,觀察者均既能面向未來,又可面向過去。
二、時間運動模式的分析和圖解
在對時間認知模式進行具體分析前,我們先對下面可能出現的概念加以定義。說話人進行言語表達和話語交際時所處的時間位置稱為說話時間。觀察者所處的時間位置稱為參照時間,一般與方位詞“前后”連用,含有方位詞的時間短語在時軸上占據一定的距離,這段距離稱為方位域,事件所發生的時間稱為事件時間。如例(1),“昨天開會前,張三打掃了會議室”中,說話時間為現在,參照時間為昨天開會時,方位域是昨天開會前的一段時間,張三打掃會議室的時間是事件時間,事件時間在方位域內,說話時間在方位域外。下面,我們將從說話時間、參照時間與事件時間的互動關系中,觀察“前后”是如何通過方位隱喻表達時間參照的。
我們認為,用漢語方位詞“前后”隱喻時間時,并非是一維的時間運動模式,而是縱軸表次序的方位詞投射到橫向時軸的結果。也就是說,當“前”指示較早的時點或時段,“后”指示較晚的時點或時段時,用空間隱喻時間啟動的機制并非方位隱喻而是次序隱喻,事件的先后順序反映在時軸上,表現為時間由未來流向過去,在語言中用“前后”表達。如:
(4)明天會議前我們要先借教室,再打掃干凈會議室,開完會后,我們還完鑰匙就去吃飯。
圖1 圖2
圖1是例(4)的隱喻圖示。橫軸是時軸,縱軸是事件軸。事件在縱軸上按發生時間的先后次序排列,觀察者面向較早發生的事件,這樣,較早發生的事件便位于參照時間所發生事件的前方,較晚發生的事件位于參照時間所發生事件的后方。“前”表示指涉事件在空間分布上位于參照事件之前,“后”表示指涉事件在空間分布上列于參照時間之后。事件在空間分布上的次序逆時針投射到橫軸上,表現為事件時間。越早發生的事件靠近時軸的左端,越晚發生的事件越靠近時軸的右端。逆時針投射的結果是事件時間按發生次序由左向右排列,人們便將這種時間認知模式視為時間由將來流向過去。
這種二維投射不僅可以解決時間詞指向未來的情況,還可以表示時間詞指向過去。
(5)昨天會議前我們先借了教室,又打掃干凈會議室,開(完)會后,我們還完鑰匙就去吃飯了。
例(5)的隱喻圖示如圖2所示。對比圖1和圖2,我們發現,漢語對說話時間不敏感。時間詞指向未來,則整個參照系位于說話時間的右側;時間詞指向過去,則整個參照系位于說話時間的左側。這兩種情況下,說話時間均不在方位域中。事實上,說話時間也是時間軸向時軸投射的結果。“說話”這一事件可以在時間軸上任意移動表現句子的時態。說話時間在方位域內,則句子為現在時;說話時間在方位域外,則句子為將來時或過去式。只是說話時間并不影響“前后”的次序隱喻與時間參照。
“前后”的空間次序性直接表現為事件的次序性,將事件的次序性投射到時軸上,表現為事件按發生時間的先后由左及右排列在時軸上,使人類產生了時間由未來流向過去的感知。換句話說,時間運動模式是由方位詞“前后”的空間次序隱喻觸發的。事件軸上事件的持續性投射到時軸上,表現為時段。持續時段與方位域的交叉會引起表達方式的交疊。
三、自我運動模式的識解
自我運動的時間認知模式認為時間靜止,人在旅途中由過去走向未來。“前”指示未來。自我運動模式與人類的認知是一致的。“前”的基本義是人的正面朝向,使用方位詞“前”時,人類面朝未來,正面朝向的未來正是前方的方向。因而,與時間運動模式不同,自我運動模式是真正的方位隱喻。自我運動模式是一維的,是“前后”的方位屬性直接隱喻的結果。“后”雖可表過去,但是一種有標記用法,使用較少。這種前后的不對稱性可能與人的身體構造有關。人的眼睛長在前面,當人在旅途中行進時,未曾體驗的事物也在前方。
“前”通過方位隱喻指涉時間時,因指涉的時間不同,可細分為兩類:
A 當前 目前 眼前
B 前途 前程 前景
方位詞“前”通過方位隱喻時間時,雖然所指為將來發生的事,但都是以現在時表達,且這些詞不與具體的時間名詞連用。A類詞揭示空間向時間的隱喻關系時,往往要借助身體名詞,人本身目所能及的范圍有限,因此這類詞的方位域很有限。“當前、目前、眼前”并不指涉未來,而是指現在、當下。A類詞中的“前”與“下”對應,如:
當前=當下; 眼前=眼下; 目前=目下;
“前”與“下”的對應是單向的,漢語中既沒有“當后、眼后、目后”的說法,又沒有“當上、眼上、目上”的表達。B類詞以旅途為喻體,隱喻從空間到時間的投射關系,“前途、前景、前程”雖以生命為界,但相對于以身體名詞為參照的A類詞來說,方位域的延展要長得多,因此,“前途、前景、前程”指涉未來。B類詞往往與“光明”、“遠大”等積極、正面、沒有阻攔的形容詞連用,突出了行為主體對未來的信心和渴望探尋的強烈意愿。
自我運動模式以空間方位方向隱喻時間。透過自我運動模式形成的詞語,我們可以證明漢語確實是通過空間隱喻的方式形成了時間的表達,并且可以概覽空間隱喻的軌跡。
(6)a. 面前:他在生人面前都不習慣講話
b. 眼前:我像突然不認識她似的,張著嘴望著眼前的劉麗娜。
只顧眼前利益,不考慮將來。
c. 目前:目前,我國各省開展愛鳥周活動,就是愛鳥護鳥的一項措施。
“面前”只能用于空間范疇,不能隱喻時間。“眼前”既可以實指,意義與“面前”相同,又可以指現在,應用到時間范疇,此時,“眼前”與“目前”的意義等值。“目前”已經不能表空間,只能指示現在。從“面前—眼前—目前”在現代漢語中由空間到時間的轉變,和“目前”一詞由空間向時間的虛化歷程,我們可以證實,漢語中的時間概念確實是通過空間隱喻而來,這一過程不是突發的,而是漸進的。
“提前”和“落后”不能歸入Lakoff的兩種經典時間認知模式,而應劃為時動人動模式。在這一模式中,行為主體與時間的運動方向相同,速度不一。行為主體的速度快于時間運動速度時,則提前完成任務;行為主體的速度慢于時間運動的速度時,則落后于進度。與自我運動的時間認知模式相同,時動人動式也是一維的,“前-后”指示方位,是方向隱喻。
四、結語
用空間范疇的概念和規則隱喻時間,是世界語言表達時間的重要手段。Lakoff根據運動的主體,將時間認知模式分為兩種:時間運動式和自我運動式。本文認為,Lakoff的經典模式在漢語中會面臨“朝向”的沖擊。漢語認知時間時,既可以面向未來,又可以面向過去。此外,漢語中還存在一種時間與自我運動方向一致\速度不同的時動人動模式。
具體到方位詞“前后”在漢語時間表達中的使用,本文認為,時間運動模式中空間隱喻時間的過程不是通過方位隱喻完成的,而是通過事件軸上事件發生的先后次序向時軸的投射實現的。這一空間隱喻模式中啟動了方位詞表次序的認知機制,用次序隱喻時間在認知上表現為時間由將來流向過去,在語言中用“前后”表達。這種二維投射模式統一了觀察者的朝向,觀察者都是朝向較早發生的事件的。自我運動和時動人動模式均是一維的方向隱喻,前為將來,后為過去,“前后”的指稱對象與人的身體構造相符,是一種由空間向時間的直接隱喻。周榕(2001)發現,識別自我運動模式的時間比識別時間運動模式的時間短,對自我運動隱喻的判斷優于對時間運動的判斷。筆者認為,本文提出的模型可以解釋這一現象。因為自我運動模式是一維的、直接的方向隱喻,而時間運動模式則是二維的次序隱喻,需要借助事件向時間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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