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牧星
自文藝復興時期開始,西方透視學、解剖學等科學體系的陸續建立,使藝術模仿自然達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達·芬奇認為:“繪畫是模仿一切自然造物形狀的科學。”①為了使作品更加逼真,科學知識被認為是當時西方畫家所必須具備的本領。藝用解剖不同于醫用解剖,所關注的多是體態、比例、運動、表情以及影響外形變化的骨骼、肌肉,而非醫學所注重的器官、神經、循環等微觀內容,其研究目的在于揭示人體或動物等的外形變化規律,并以此來說明其情緒、情感、境況等反映與藝術表達。與純粹的自然科學有所不同,藝用解剖學帶有一定的體質社會學因素。發展至今,主要包括了比例、解剖結構、形體結構以及動態幾大方面。
中國從宋代開始有較多“骨相”相關的論著,后受西風影響,在清代出版《芥子園畫譜》《三希堂畫譜分類大觀》等繪畫技巧方面的圖書,可見有關人體解剖方面的內容,很多技巧與內容與外國有類似之處。在《雀巢人物畫稿三千法》一書中,人物頭像比例有“三停五眼”的方法及圖例,《馬駘畫寶》一書中有人體“立七、坐五、盤三半”的比例圖像,都是以頭長為準來確定人的全身比例。王鐸《寫象秘訣》中對不同人物的臉型作了“八格”的規定和總結,“相之大概,不外八格,田、由、國、用、目、甲、風、申八字”,根據漢字形態模擬臉部形態特征程式進行分解介紹。
明末清初醫用人體解剖學首先傳入中國。目前最早可見著作為1623年前后出版的《泰西人身說概》二卷,該書作者為德國醫生約翰·施雷克(Johann Schreck,中文名鄧玉函,1576—1630)。其后亦有《人身圖說》(1638)等譯著出版面世,但皆為醫學解剖范疇,并未見有專門的藝用解剖學著作傳入或出版。
藝用解剖學在拉丁語中稱Anatomia Artibus,中國自民國時期開始產生了這一概念的中文名稱,沿用自日本語的“藝用解剖學”或“藝術解剖學”,民國早期的美術教學尚未有藝用解剖學這一概念。1930年執教于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及西湖國立藝專的姜丹書(1885—1962)與徐志摩商議討論,作為首個中國藝用解剖學“破天荒之出版物”,以《藝用解剖學》定名,為了與醫用解剖概念進行區別以防引起謬誤。該書作為當時解剖課程的指導教材,概述解剖學的歷史與中西區別,以及學科的研究要點。具體分析了在骨骼肌肉變化影響下的人的容貌、體態的不同,將解剖學由理論引導至具體藝術實踐的方法。由于當時資料有限,部分配圖較為簡單,但這一教學內容貢獻在于并不是單純的對于西方解剖內容的介紹,而是結合中國的“骨相”及中國人的特征進行了分析與提煉。
靳尚誼先生曾提出:“我國對造型結構的解剖學研究始于20世紀50年代,但是當時對結構概念的認識是非常粗淺的。”②20世紀50年代的中央大學,文金揚(1915—1983)曾應徐悲鴻委托進行解剖學的研究與相關的基礎課教學工作。在對文國璋先生的采訪中,他回憶稱:“47年時我父親編著了一本《中學美術教學與教學法》,徐悲鴻為該書題寫了書名并撰寫了序。當時徐悲鴻看到我父親有這樣一個寫作過程和研究能力,就讓他專業去研究技術理論,讓他來建立中國自己的繪畫理論技法教學。因為中國這方面比較弱,當時一些留學生主要是學畫,解剖、透視、色彩理論中國一直沒有。”
1943年文金揚畢業于國立中央大學師范學院藝術學系,1947年受聘于該校任教,主要講授解剖學、透視學、色彩基礎理論等內容。1951年,徐悲鴻將文金揚調至更名后的中央美術學院,主持籌建理論技法教研室的工作。他所畫的解剖圖譜,用的是中國的模特,講解的是中國人的解剖。文金揚在解剖教學過程中,親自到北京醫學院參與解剖,并且在旁邊觀看。文國璋先生稱當時徐悲鴻體系中,其父親的理念與此相同:“當年達·芬奇半夜去挖尸體做解剖,父親也贊揚這種研究精神,也做了尸體解剖。”③中央美術學院的解剖研究教學這一傳統延續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廣軍先生回憶曾在中央美術學院學習時的經歷時稱:“我們當時在美院上學的時候,學習解剖課程,要到醫院去看真的解剖,這樣可以明白人的內部結構和構造,如人體肌肉的形狀,與骨骼的連接關系,關節的形狀運動等,今后畫畫就會變成主動,可以避免照抄對象,或因不了解結構而畫的像照片一樣。同時,這種學習可以培養觀察,研究自然物象的能力。”④
文金揚編寫的《藝用人體解剖學》,由朝花美術出版社于1956年出版。他在建立中央美術學院理論技法教學體系時,既極其認真地研究西方美術理論著作與技法,同時又繼承中國古代美術理論技法的相關研究成果。在研究中,他使用了中國人體模特,研究中國人的人體結構特點及各種比例和姿態特征,并特邀當時著名演員李景波做各種的表情演示,研究面部肌肉的表情變化。在書中還介紹了中國傳統造型中對人體結構的表現內容,為讀者搭建了一個更寬廣的認識造型結構的平臺。
《藝用人體解剖學》這一教材主要有以下幾個特點:
1.解剖理論與創作密切結合。除了在各章節對人體各部位骨骼、肌肉、動態的詳細論述外,還有對骨骼肌肉運動后,其外形所能產生出的變化的細致講授。如肩部的動作:高聳——能幫助作驚羨、得意忘形等表情;緊縮——幫助作痛苦、期望等表情。人體其他部分如軀干、上下肢、手、足等部位,皆有相關動作與表情的詳解。另外,書中還引用了許多中外繪畫名作,借此來舉例說明各種人物的動作體態,以及對不同心理、情感和思想的表達效果。教學內容從實踐出發,緊密結合創作,使學生對解剖的學習不至于陷入簡單的技巧掌握之中。

文金揚先生解剖教學現場照片
2.理論知識與實際寫生相結合。教學過程中,文金揚先生一邊講授理論知識,一邊通過大量人物素描寫生的方法進行教學。學生對骨骼、肌肉的記憶,也都通過實物模型寫生來進行,而不是簡單臨摹解剖圖譜。生活中的人物形象具有鮮活的、不同的特征,藝術作品表現的是活的解剖,這些都需要通過實際寫生進行練習,這樣在今后的創作中,學生表現出的形象才不是僵死、概念的。在書的緒論中文金揚指出:“生活中具體的人物年齡、性別、種族、職業、健康狀況的不同,就有了復雜多變的具體的形象。我們所學的人體解剖,是人體結構的一般規律,所以還需要進行大量的寫生實踐,解決創作中人物表現的問題。”
3.是具有“中國解剖學”意義的人體解剖教學。教材《緒論》的第一節中,就開始含有關于中國傳統解剖研究的內容:“我國文獻記載最早解剖見于秦漢時代的醫書《靈樞水篇》。公元9—22年,已有對尸體的解剖研究(見漢書:王莽傳)。到宋代不僅解剖人體,醫工與畫家還共同繪制出解剖圖譜以傳后世(見宋趙興時《退寶錄》,宋葉夢得《巖下放言》)。”同時還引用中國畫論中對人體比例的論述。例如:身長比例的“立七、坐五、盤三半”、頭部比例的“三停五眼”等,也都是古人根據中國人特征所研究出來的中國特有的人體比例規律。

文金揚《藝用人體解剖學》中,邀請演員李景波進行多種表情演示,通過此來研究面部肌肉的表情變化

20世紀50年代中央美術學院解剖課教具,據傳此骨骼教具為徐悲鴻用兩幅作品與北京協和醫院換取而來

文金揚部分解剖教學教案圖例,亦是其所著《藝用人體解剖學》出版前編輯修改圖片
在第七章《余論》的第二節《體態衣紋》論述中,除了詳細介紹人體動作與衣紋的變化規律,以及國外如古希臘作品中衣紋的運用方法之外,還通過介紹分析沈宗騫《芥舟學畫編》中的相關內容,介紹中國傳統人物繪畫中衣紋的運用方法,并結合中國傳統人物繪畫和雕塑作品中體態與衣紋的關系予以說明。并且,書中用于表現人物男女老幼差異、面部表情及動作體態的圖片,使用中國的模特兒,一改往日出版物轉引外國圖片的歷史,是真正中國意義上的解剖學研究。學生在進行解剖學習時,也會思考如何對中國人特有的結構、比例、特征、動作以及服飾特點等給予表現。
在當時物資緊缺的情況下,文金揚先生千方百計地購置和完備了很多教具和教學設施,親自繪制了很多掛式圖例,還曾親手制作如魚、兔子等的動物標本,方便學生進行動物解剖的研究。他還經常與美院教授學生們一起寫生,通過畫模特和靜物來研究透視、解剖、色彩、構圖等技法理論在繪畫創作中的應用。中央美術學院雕塑系教授曾竹韶所創作的半邊面部肌肉解剖的人物頭像,就是與文金揚先生在技法理論教研室共同完成的。⑤
作為“徐悲鴻教學系統”下培養出的學生,他所進行的解剖學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對于當時教學體系的技法理論方面進行了有力的補充。研究藝用解剖學既需要豐厚的藝術修養、扎實的美術基礎,又要科學的研究精神與耐心、毅力,文先生“以三十年無法計算的勞動和使人尊敬的個人犧牲完成了《藝用人體解剖學》等幾部重要著作”,對技法理論人才的培養意義重大,豐富了徐悲鴻創建的中國現代美術教學體系,填補了美術技法教學這一薄弱環節。“不僅限于中央美術學院的發展,在中國美術教育史上也是首創,可以說是功不可沒的。”⑥對于當時中國美術基礎教學具有奠基意義,也為當代的美術基礎教學提供了學習和參考的范本。
注釋:
①楊身源編著,《西方畫論輯要》,江蘇美術出版社,2010年,第101頁。
②孫韜、葉南編著,《解構人體——藝用人體結構》,人民美術出版社,2006年第1版,第1頁。
③文國璋先生采訪,2018年9月13日。
④廣軍先生采訪,2018年9月15日。
⑤文國璋等著,《父親文金揚教授百年誕辰紀念》,《文金揚繪畫·教學·著作文獻集》,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年第1版,第16頁。
⑥《文金揚繪畫·教學·著作文獻集》,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年第1版,第12、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