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遺產型“中國特色小鎮”的公共藝術設計策略
——以四川大邑安仁鎮為例

劉春堯 李武坤 羅美玲 伍新雁 曹 創

一、政策背景、安仁鎮的歷史與現狀

“中國特色小鎮”是近年國內金融投資、城鄉建設和文化旅游領域的熱門詞匯。在研究之前，有必要梳理一下“中國特色小鎮”的政策背景以及以安仁鎮為研究樣本的意義。

（一）中國特色小鎮建設的由來

“特色小鎮”建設的構想和實踐起源于浙江。以2014年杭州西湖區云棲小鎮、2015年余杭倉前互聯網創業“夢想小鎮”等為代表的特色小鎮建設是浙江適應和引領經濟新常態的新探索新實踐。①

李強在《特色小鎮是浙江創新發展的戰略選擇》一文中談到：特色小鎮要成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發展的重要功能平臺。定位突出“獨特”，投資突出“有效”，建設突出“質量”；發掘文化功能，嵌入旅游功能，夯實社區功能 ；求精不貪大，求美不追高，求好不圖快；改革突出“實驗”，政策突出“個性”，服務突出“定制”。②

住建部網站于2016年10月16日發布消息：在各地推薦的基礎上，經專家復核，會簽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認定北京市房山區長溝鎮等127個鎮為第一批中國特色小鎮。③大邑縣安仁鎮榜上有名。

（二）安仁入選中國特色小鎮名單的歷史脈絡

大邑縣安仁鎮距成都中心城區60公里，歷史悠久，文脈非常深厚。其地名出自《論語·里仁》：“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安仁鎮依境內斜江河而建，是一個以民國公館、莊園建筑群落為特色的古鎮。20世紀初，因大邑劉氏家族的興起，安仁曾經達到過歷史繁華的頂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雖歷經半個世紀的滄海桑田，安仁在國內外仍然保持了相當高的影響力。

1965年6月至10月，大型泥塑群像《收租院》落成于安仁鎮劉文彩“地主莊園”。該作品一經面世，即引起國內外巨大反響，成為中國現代史上重要的文藝作品。安仁鎮一時成為全國各地參觀者紛至沓來的目的地。出于批判地主階級的需要，當地一大批公館建筑群和民國歷史文化遺產得以幸存至今。安仁鎮因而得以完整地保持了“民國小鎮”的風貌。

2005年7月15日，建川博物館首批與抗戰歷史相關的場館正式對外開放，迅即引發海內外媒體對安仁鎮的再次密集報道。

2005年至今，隨著“建川博物館聚落”的聲名遠播，安仁鎮的民國遺產資源+博物館產業+文化旅游業+餐飲業+文化衍生行業的產業鏈越發完備。安仁鎮適時提出建設“中國博物館小鎮”的產業目標。歷史積累的建設成就和齊全的產業配置使安仁得以入選第一批中國特色小鎮。

（三）安仁鎮核心區建設的現狀

民國24年（1935年）政府始置安仁鎮建制。民國之前，當地城鎮規模很小，全鎮只有中心街一條街道，建成區面積大約3公頃。1925至1949年期間，劉氏家族興起，安仁鎮建成區面積達到15公頃。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初，安仁鎮建成區面積保持在18公頃左右。到2003年，安仁鎮建成區面積達到75公頃。目前安仁鎮現存老街區均為民國時期的建筑風格。④

2016年華僑城集團進駐并啟動“安仁項目”。該項目分成三期展開項目開發，重點建設文博旅游核。安仁鎮將打造以文化博覽為個性標簽的中國文博小鎮，以文博與特色產業融合發展的特色產業小鎮，以產城一體、城鄉統籌為導向的示范性小城鎮。⑤

街道是城市活力的重要載體。中國鄉鎮一級的行政區劃，多以主要街道為核心。本文對安仁鎮的三條歷史街道金桂街、中心街、樹人街，以及有軌電車經過的線性交通廊道區域進行了調研（圖1）。這些區域已有一定的公共藝術建設。可歸納為地理標志類、參與互動類、民俗歷史類等三種類型（表1）。

二、中國特色小鎮建設的公共藝術策略

特色小鎮的建設重在“特色”二字，既要差異化發展，精準突出產業優勢，又要留得住綠水青山，留得住鄉愁。“之所以在城鄉接合部建‘小而精’的特色小鎮，就是要在有限的空間里充分融合特色小鎮的產業功能、旅游功能、文化功能、社區功能，在構筑產業生態圈的同時，形成令人向往的優美風景、宜居環境和創業氛圍。”⑥

如果說產業是特色小鎮的“核”，文化就是特色小鎮的“魂”。公共藝術建設實現了歷史文化、城市建設、藝術設計、商業策劃等一系列學科的交叉融合，是提升特色小鎮文化品位的重要手段。

每一個入選中國特色小鎮名單的鄉鎮都有謀篇布局的緊迫感。但只有在把握突出產業方向、突出地域優勢的思路下才能做到特色鮮明。

（一）為什么小城鎮不能照搬城市公共藝術建設的模式

小城鎮的空間尺度決定了其公共藝術建設必須挖掘自身優勢，力爭“一鎮一品”，不能重蹈大城市建設千城一面的覆轍。浙江省提出的“求精不貪大、求美不追高、求好不圖快”同樣適用于中國特色小鎮的公共藝術建設。

公共藝術不僅僅是雕塑和簡單的城市建筑，還是事件的互動、計劃、誘發文化“生長”的城市文化起搏器。⑦當下中國城市的公共藝術建設在繁榮發展的同時，出現了很多問題。不少作品出現了趨同化、樣式化的傾向，與在地文脈的融合度不高。安仁以打造文博和歷史文化小鎮為目標，就應該與追求國際化的公共藝術建設模式拉開差異，以保持獨有的文化面貌。

（二）文博產業為特色的公共藝術設計策略

文博產業不同于其他產業，更加凸顯創新理念，突出人無我有，人有我新。以安仁為代表的特色小鎮，其公共藝術設計策略應該包含：依托交通先行策略、順應本地生活策略、推動綠色節能策略。

1.依托交通先行策略

有特色的交通工具是增強旅游吸引力的重要手段。正如水上交通是威尼斯、蘇州等水上名城引以為傲的名片。

安仁鎮采取的是步行優先，同時建設了一條有軌電車觀光線路的方式。作為一種慢速的軌道交通系統，有軌電車在全世界范圍內經歷過一個多世紀盛衰的更迭。近幾年來，中國城市新一輪的有軌電車建設正在悄然興起。新一代有軌電車的優點在于造價低、建設周期短、低碳環保、噪音低、舒適快捷。

四川省旅游資源豐富，古鎮眾多。在內容同質化日趨嚴重的背景下，安仁是四川省內目前唯一建成有軌電車線路的小鎮。“慢速軌道交通系統，給城市帶來別樣的節奏和生活格調，對觀光旅游的促進最為明顯。”有軌電車具有促進旅游和商業的作用。美國亞特蘭大市的著名景點之間在恢復有軌電車之后，軌道經過的區域人流量和商業價值明顯提升。⑧因此，安仁鎮的有軌電車站和沿線街道潛藏有更大的旅游活力、經濟價值。

公共藝術設計具有推波助瀾、點石成金的效果。安仁鎮下一步有必要圍繞有軌電車來開展公共藝術建設。一方面，可以將有軌電車作為民國生活的顯性載體。“安仁號”有軌電車的外形是依據民國時期“鐺鐺車”的復古風格。另一方面，還可以按照民國風格對電車經過街道的立面、電車車站、街道小品進行整體風格設計，更好地展現安仁獨有的特色。

最近兩年，華僑城集團投資安仁鎮的開發之后，也是極力突出本地民國風情的文化和建筑特色。可以預見，圍繞有軌電車線路展開的公共藝術設計可以實現安仁鎮文博—旅游—影視產業特色、歷史底蘊、人文內涵的完美結合，從而更好地提升游客的體驗感和獲得感，吸引更多的游客到訪。游客乘坐有軌電車游覽安仁鎮，窗外的風景在歷史和現實之間不斷切換。這將是一場穿越時空的完美體驗。

2.順應本地生活策略

不同的地區因為地形、地貌、氣候等自然條件原因，會形成獨具特色的建筑風貌和百姓生活習性。針對小城鎮進行公共藝術設計的創作者，應該深刻理解和利用本地生活的這些特色，順應而不是干擾本地百姓的生活。

安仁鎮具有川西地區典型的建筑風貌，白墻青瓦和穿斗結構。臨街建筑多為兩到三層。有軌電車經過的中心街是考察的三條街道中唯一沒有設立公共藝術作品的街區（表1）。此處的人流量與樹人街相比大為減少（表2）。但中心街卻擁有其他地方所罕見的風雨廊道。

表1 安仁古鎮現存公共藝術建設統計（截至2018年3月）

圖1 安仁鎮考察區域圖（自繪）

該廊道具體的樣式，是從二樓窗臺下方朝街心方向伸出一個近3米長、青瓦覆蓋的遮檐斜頂。整個構造由木質的立柱和石礎支撐，順著街道的走向連片形成了兩條完整的風雨廊道，幾乎覆蓋了人行道。在烈日下，廊道可以為人們遮蔽炎熱。風雨中，行人也可以坦然自若地行走而不用雨具。

中心街兩旁建筑的墻面和風雨廊道形成了一個在別處很難見到的公共生活空間。雖然遮風避雨是風雨廊道最主要的功能，但這里還展現了充滿人情味的本地生活。廊下雖未設置任何公用設施，但是可以看到住戶和商家將小凳、藤椅搬出來使用。老年人一邊聊天一邊照顧生意，小孩子跑來跑去卻并未影響行人的通過。廊下晾曬有衣物、貨物，甚至還有四川特色的香腸臘肉。

目前這條風雨廊道下除了日常生活之外，還沒有得到更有價值的利用。公共藝術設計在這樣的地方完全可以大有作為。通過有創意性的改造，街上的行人、住家的居民和街邊的店鋪可以更加藝術、友好地使用這樣的公共空間。

設計并不需要改動風雨廊道目前的結構，可以利用現有立柱，適當地間隔增加長條椅。這樣既能供行人短暫休息，又能把行人與街道適當分隔，而不是完全隔離廊道與街道的聯系。適當的固定座椅可以增進行人停留和交流的幾率，創造更多的人氣。

廊道下臨街的一樓存在光線不足的缺陷。昏暗的場所會引起行人的不適，對人群的吸引力會減弱。作為改善設計，一般會采取懸掛裝飾物或直接安裝燈光的方法來處理。比如懸掛彩旗、彩色紙傘、彩色燈籠等。成片的燈籠具有色彩和形式感的多重美感，在夜色下尤其出彩。但這一手法已經顯得較為普通常見。

作者仔細考察了風雨廊道下的木椽條，交叉復雜卻有規律，其實是一個天然的展示空間。設計者完全可以將公共藝術作品、照明、廊道結構結合在一起，制作可固定在廊下結構上的可自發光的公共藝術作品。作品的形式類似于普通燈箱，但不是規則的幾何尺寸，甚至可以是有機的形態。這種作品應該選取凸顯地方特色的題材，可以讓設計者充分發揮造型的優勢。在廊道下需要補充光線的時候，自帶光源可提供照明。除了必要的固定連接，作品不會封閉廊道下的結構，不會影響老百姓懸掛日常物品的生活方式。

表2 安仁鎮主要街區每日人流量統計圖（自繪）

3.推動綠色節能策略

中共中央18屆5中全會提出“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綠色、節能是近年來城鄉建設的高頻詞匯。由“綠色發展”到“綠色設計”，究竟什么是綠色節能的公共藝術建設策略呢？這一策略，也可稱為生態友好型策略。亦即公共藝術的設計與建設緊緊圍繞節約資源、平衡多項目標、保護生態，以符合人類生存的可持續策略。

大城市的公共藝術建設一般采用新材料、硬質材料居多，能耗指標一般都偏高。特色小鎮的公共藝術建設可以采用循環使用舊有材料、盡量使用本地自然材料的思路。“至于我們，則可以從發展中國家學到一些生存模式，小規模的技術、物質材料和重新使用和再循環，以及人與自然之間的親近和諧。”⑨

調研中，作者發現安仁鎮擁有大量的拆遷建材。無論是各種規格的條石、拆舊磚瓦和木料，還是精美的石刻、雕花板以及當地現有的生活物品（如木質桌椅、器皿、窗花等），都可以打造成具有本地氣息的公共藝術作品。獲得普利策建筑獎的中國設計師王澍是善用拆舊建材的高手。四川著名雕塑家朱成為成都某著名餐飲企業總店設計的大型公共藝術作品《千門萬戶》，使用的主要材料正是回收的四川民間雕花窗欞和青磚。

在合適的點位，設計師可以選用裝置表現的手法，將本地百姓所常見的生活用品進行藝術性的選擇、利用、組合，演繹出嶄新的展示形態和精神底蘊。比如金桂街，是連接建川博物館和劉氏莊園的重要通道。除了街口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外，該處的空間利用率較低。僅在劉氏莊園一側有部分商業店鋪和一個停車場。街道另一側為草坪空地，沒有得到很好的利用，難以與高大的牌坊形成呼應。

在這一區域，可以利用本地材料設計以安仁歷史為主題的公共藝術作品。形成一個供游客休憩的場所，彌補目前街區公共藝術品數量的不足。在兩個重要景點之間形成一個新的興奮點，舒緩游客在長距離步行中的精神疲倦。

三、結語

綜上所述，在建設以文博遺產為產業主導的“中國特色小鎮”過程中，政府應準確把握小鎮自身特色，探索出適合自身發展的方法。本研究表明：有特色的交通系統是吸引游客的重要法寶。“依托交通先行”，有條件的小鎮可以圍繞有特色的交通工具，展開公共藝術建設；本地生活是街區特色和活力的源泉，也是對游客充滿吸引力的地方。“順應本地生活”的設計思路才能讓公共藝術品真正獲得在地群眾的歡迎，成為可以使用的公共藝術；“推動綠色節能”，循環利用舊有建材，盡量采用本地出產的天然材料。對突出特色小鎮的產業特點、提升街區的藝術品質、延續古鎮文化脈絡、降低建設成本有著積極的作用。

注釋：

①澎湃新聞網：《浙江首創的特色小鎮為何走紅：對經濟結構升級提供重要借鑒》，http://news.163.com/17/0329/14/CGMVNGJ0000187VE.html，2017-03-29。

②李強：《特色小鎮是浙江創新發展的戰略選擇》，《今日浙江》，2015年第24期，第16—19頁。

③住房城鄉建設部：《關于公布第一批中國特色小鎮名單的通知》，http://www.mohurd.gov.cn/wjfb/201610/t20161014_229170.html，2016-10-14。

④中規院：《大邑縣安仁鎮鎮區控制性詳細規劃》，2009年7月。

⑤搜狐網：《2016安仁論壇丨華僑城攜手安仁，共創中國新型城鎮》，http://www.sohu.com/a/78663101_243309，2016-05-31。

⑥同②。

⑦王中：《公共藝術導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1—12頁。

⑧劉春堯：《馬丁·路德·金·國家歷史遺跡的設計與特色》，《第十五次建筑與文化國際學術討論會“多維視野下的建筑與文化”論文集》，2016年9月。

⑨維克多·帕帕奈克：《為真實的世界設計》，周博譯，中信出版社，2013年，第4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