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
摘 要:魯迅先生可以被稱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反諷家,他已經把反諷作為“一個主體的自我精神覺醒和反思,是對于世界的一種理解方式”,這種反諷精神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隨處可見。魯迅先生的反諷藝術不僅僅運用于某一個句子、某一個段落,而且已滲入作品里的每一個人物的設定、環境的描摹、情節的布局,有暗必反,有惡必諷。
關鍵詞:反諷 有名之人 無名之人 文本細讀
魯迅先生是一個長著看得見反諷的眼睛的人,他的整體人格氣質中具有一種刻入骨中、融入心底的反諷精神。這種反諷精神在他的很多作品中隨處可見,可以說,凡是社會中的黑暗現象,他都堅定不移地大張撻伐,凡是社會中的丑惡勢力,他都堅定不移地筆伐口誅。他的反諷精神的內在實質就是一種對其描述的生存狀態的一種強烈批判,也正是這種反諷精神的存在,使得魯迅先生的作品的張力得到擴大,作品的意義空間得到拓展,作品的藝術感染力進一步得到加強。[3]下面,我就從《祝?!分屑氉x魯迅先生的反諷藝術。
一、對“有名之人”的反諷
魯迅先生曾在《且介亭雜文二集》中寫道:“創作難,就是給人起一個稱號或諢名也不易?!盵1]就像曹雪芹在給紅樓夢中的各種人物取名時,嘔心瀝血,苦心經營,所起之名中都或多或少蘊藏一些深意?!蹲8!分械挠忻照咧饕獮橄榱稚?、魯四老爺、柳媽等人。
“祥林嫂”中有一“祥”字,本意指有關吉兇的征兆??v觀小說,祥林嫂的生活并不祥瑞,先前死了丈夫,外出做工,卻被婆婆惡狠狠地綁回,硬生生地被嫁到賀家墺中,可是祥林嫂的悲劇生活始終沒能中止,不久,新嫁之夫又病逝,唯一的精神依托——孩子,又為狼所銜去,迎春之際,她死在風雪交加的寒夜。另外,古代稱祭祀、奉行羊向上呈現美好的品德為祥。而祥林嫂在年底的祝福祭祀中成為人人厭棄的不祥之物,祥林嫂最后一次來魯鎮做工時,四叔“暗暗地告誡四嬸說,這種人雖然似乎很可憐,但是敗壞風俗的……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一切飯菜,只好自己做,否則,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祭祀時,祥林嫂準備去分配酒杯和筷子時,四嬸慌忙地說:“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當她準備去取燭臺,四嬸又慌忙地說“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拿”。祥林嫂的生活可謂命途多舛,活既活不成,死又憂懼陰曹之事,實為不幸之典型,與“祥和”之意沖突鮮明,魯迅先生在對當前生存狀態的反諷中,寄予了對祥林嫂深切的悲憫和同情。
“魯四老爺”中“老爺”一詞是舊時社會對官僚、貴族等有權勢人的稱謂,魯四老爺可謂為魯鎮中比較有權勢之人,又是一個“講理學的老監生”,書房的案頭上擺了一堆“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錄集注》和一部《四書襯》。這些著作無一不體現著魯四老爺把封建社會的倫理綱常奉為圭臬。在淪落于這樣充斥封建陰霾環境中,“我”已呼吸不了,“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除此之外,書房里還張貼著出自朱熹《論語集注》“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對聯,然而魯四老爺并不通事理,更難做到心平氣和,這讓我想到很多貪官的衙門大堂上掛有“清正廉明”的匾額,這種反諷藝術的使用讓魯四老爺的迂腐、虛偽盡漏無遺。得知有人來找祥林嫂時,四叔“就皺一皺眉”,緊接著祥林嫂被綁回,他說了句“可惡”,聽到祥林嫂的逝世消息后,四叔沒有表現出一點悲憫,而是高聲地謾罵:“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四叔現實中的破口大罵、不近人情、迂腐愚昧與書房中只為附庸風雅的對聯對比強烈,諷刺深刻。并且,此副對聯中脫落的上聯為“品節詳明德行堅定”[2],被四叔松松地卷了放在長桌上,作者巧妙設計,諷刺四叔實為無品無德,行無所常之人。
“柳媽”的出現加速了祥林嫂死亡的進程,摧毀了祥林嫂的最后一塊精神堡壘。柳為一種生命力極強的植物,有過生活經驗的人都知道,當我們把砍下的柳枝往稀泥中一插,它就能頑強地生長起來。歷來也有很多歌詠柳樹生命力強的詩句,如“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增廣賢文》),“乘春持斧斫,裁截而樹之……不如種此樹,此樹易榮滋。無根亦可活,成陰況非遲”(《東溪種柳》白居易)。根深蒂固于柳媽身上的封建迷信思想就如那柳樹的生命力一般頑強。柳媽對祥林嫂詭秘地說:“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你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萬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從中可以看出,柳媽對于封建迷信深信不疑,并且間接地扼殺了祥林嫂最后一絲存活的希望。魯迅先生通過“柳媽”這一名字表達了對民眾愚昧無知的強烈批判。
二、對“無名之人”的反諷
魯迅先生在《祝福》中的反諷藝術主要用于幾個有名姓的主要人物,然而他的反諷滲透于整篇小說之中,也不愿放棄任何一個無名之人,小說中提及的無名之人主要有短工、兩個男人、婆婆、大伯、鎮上的人們、女人們、有些老女人等。
短工在回答“我”詢問祥林嫂是怎么死的這一問題時,淡然地回答:“怎么死的?——還不是窮死的?”,仍然沒有抬頭向我看,出去了。“淡然”一詞為“漠不關心的樣子”,可見其內心的麻木,無任何憐憫之心。兩個男人更是技高一籌,強綁一婦人時,手法嫻熟,心狠手辣。“那船里便突然跳出兩個男人來,像是山里人,一個抱住她,一個幫著,拖進船里去了……窺探艙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兩個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勁地擒住她……七手八腳地將她和男人反關在新房里”,幾個動詞“抱”“拖”“捆”“擒”形象地展現了兩個男人在一婦人面前的偉岸身姿,極具諷刺意味。
祥林嫂婆婆可謂封建家長的典型代表,“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里山去……”“唯獨肯嫁進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現在第二個兒子的媳婦也娶進了,財禮只花了五十,除去辦喜事的費用,還剩十多千。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按道理來說,失去丈夫的祥林嫂唯一能倚仗的親人也就剩婆婆,然而婆婆卻全把祥林嫂當作商品。嫁到賀家墺之后,夫死兒亡,大伯來收他的屋,又趕走她,親情在患難之中卻早已付諸流水。除此,在魯鎮中還存在著一類人,他們在聽了祥林嫂的故事后,男人往往“斂起笑容,沒趣地走了開去”,“女人們卻不獨寬恕了她似的,臉上立刻改換了鄙薄的神氣”,有些老女人“沒有在街頭聽到她的話,便特意尋來……直到她說道嗚咽……嘆息一番,滿足的去了,一面還紛紛的評論著”。祥林嫂的故事也只不過成為魯鎮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當他們咀嚼賞鑒了許多天后,祥林嫂的悲劇“早已成為渣滓,只值得厭煩和唾棄”。這類病態的人群是作者最痛恨于心的,從作者的字里行間,我們可以明顯地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反諷意味。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韓愈),“春風如貴客,一到便繁華”(《春風》袁枚),春天本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但是就在這樣的季節里,祥林嫂死了丈夫、亡了孩子,最后自己也在春天里寂然死去?!叭鹧┘娂姖M天飛”,“麥苗青青蓋厚被”,天降瑞雪,新年將至,本是寓意一年豐收的美好愿望,而在魯迅的筆下,雪花“滿天飛舞……將魯鎮亂成一團糟”,“雪花落在積得厚厚的雪褥上面,聽上去似乎瑟瑟有聲”,使人感得沉寂,最后“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這紛飛的雪花不再那么美,不再寄予著祥和的預兆,而是暗喻著強大的封建勢力依然籠罩著這個小鎮??傊?,魯迅先生的反諷藝術不僅僅運用于某一個句子、某一個段落,而且已滲入作品里的每一個人物的設定、環境的描摹、情節的布局。有暗必反,有惡必諷,魯迅先生可以被稱為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反諷家,他已經把反諷作為“一個主體的自我精神覺醒和反思,是對于世界的一種理解方式”[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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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黃擎.論當代小說的敘述反諷[J].浙江大學學報,2002(1):7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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