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事簿（組詩）

鮮圣

古戲樓速記

嗩吶列隊，聲音像一堵承重的墻

正面薄 拐角厚

墻里墻外 藏不住一出好戲

一根朽木的裂縫 如果再寬一點

正好可以躲進一個喊冤的人

鑼鼓單薄，銅和牛皮相對結實

敲鑼鼓的手 像一根木頭椽柱

在操縱舞臺 蟲子這個老刺客

把戲樓的雕花 咬出一個個

可以叫怨恨 也可以叫忠義的小孔

血液 塵埃 陽光和雨 依次降臨

該上演的 都在這里上演

都是一出好戲

皇帝是主角 太監是主角

白臉詛咒黑臉 嬰兒的哭泣電閃雷鳴

看戲的人，大多在戲外茍且

哪一顆人頭今夜落地

哪一出戲里的燈火 今夜熄滅

躲過一劫 藏在墻角茍活一世的草

是唯一的證人

三花臉 一張紙做的臉

經不住風雨 卻惹人喜愛

他一退場 月色冷清 照著蒼苔

老祠堂速記

誰都明白 祖先是喊不答應的

一地草或一棵樹

入土為安 土是祖先穿上的鎧甲

一生征戰命運

只有老祠堂，愿意存放他的靈魂

我們叩首 起身 再叩首

好像祖先的眼睛沒死

還在盯著子孫們的孝心

祠堂很空 祖先的靈魂很久沒有回來

神龕上 我們獻上一塊肉 香噴噴的肉

把祖先引誘到家

肉里包含所有的虔誠、敬仰和懷念

等著祖先來驗證

年是一桌大餐，一年才請祖先吃一回肉

我們覺得不夠體面 再添一盞小酒

盼望祖先能看到我們的真心

如果祖先還在忙碌

我們就用鞭炮的聲音

覆蓋他踹息的聲音

呻吟的聲音

沒有笑出來的聲音

畢恭畢敬 獻上一炷香

據說香通神靈 正在給祖先通風報信

燃燒的香氣 走得很慢

好像傳說中的祖先

正在下凡

古墓速記

里面沒有鳥 就在石壁上畫一只

里面沒有草 就在外面多種一些

里面是一個世界 沒有鳥來敲門

就好好睡一覺

那些石頭 像一個個啞巴

站著 都不說話 石頭一直在默哀

古墓里的春天 泥土都是花瓣

誰的祖先被花朵掩埋了 請各自認領

古堰速記

顧名思義 這里肯定沒有水了

水，走向哪里 一條干涸的堰

也說不清楚

堰，遺棄在河床

像一根鏈條 一直沒有拉緊

石墻裂口很深 草填補在石縫里

覆蓋 當年的水聲

四面是拆遷了的村莊 沒有拆掉的堰

保留至今 我不知道是誰作出的決定

讓路過古堰上的人 偶爾想起

村莊這個詞

水聲已遠去 牛哞還很親切

那頭在堰埂上吃草的牛 埋下的頭

一會兒又抬起來 四處張望

古棧道速記

現在，有鳥路過

不帶盤纏 不帶駝鈴 不帶絲綢

鳥很輕松 走過的絕壁 當年叫路

鳥飛過去的地方 馬也可以飛過去

黃柏林的樹蔭 可以安家 可以飲酒

還可以蒙面做好漢

狹路相逢 風讓道

走在棧道上的人 裹西風 牽瘦馬

丟下思念、回憶 、向往和牽掛

只需埋頭走路

前方，還有炊煙一般裊繞的棧道

我在棧道上搖搖晃晃

好在，我沒有瘦馬

沒有出生在 那個駝鈴繞夢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