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默森 博士,澳大利亞藍山世界遺產研究所執行主任
世界遺產的概念是出于對超越國界的文化與自然價值保護的需要而提出的,這些世界遺產是全人類共同的寶貴遺產。
20世紀的兩次世界大戰,導致許多國家的國家遺產遭到破壞,特別是空襲使得德累斯頓、華沙、東京、南京和倫敦等大城市被夷為平地。世界遺產概念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此而提出的。聯合國成立后的第二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也相繼成立,這為建立《世界遺產公約》提供了框架,但當時的工作重點只是重建和恢復因戰爭毀壞或損壞的偉大紀念碑及文化符號。1959年,埃及政府打算在埃及尼羅河上建造阿斯旺大壩的提案一經公布,立即引發了一場旨在拯救古老阿布辛貝神廟、菲萊神廟的國際運動。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的支持下,從 50個成員國籌集到 8000萬美元支持國際團隊拆除和重建高地上的神廟。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是工業快速增長和農村迅速發展的時代,國際社會擔心工農業的發展將使大量的世界文化遺產處于危險之中。1965年,“世界遺產信托基金”建議案在華盛頓舉行的白宮會議上被提出,該建議案倡議通過國際合作保護“世界杰出的自然風景區和歷史遺跡,造福整個世界公民的現在和未來”(Cameron&Rossler,2013年)。
將自然風景區納入世界遺產討論也有助于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 參與到保護工作之中。1972年11月, 在斯德哥爾摩召開人類環境會議之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大會制定了《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該公約現在被稱為《世界遺產公約》。
目前,世界遺產地達1092處,分布在世界的167個國家,其中文化遺產地845處,自然遺產地209處,混合遺產地38處。盡管這些世界遺址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根據遺址地突出的普遍價值標準選出的,但被列入世界遺產的榮譽也通常意味著該地區在國家文化與自然資產方面的旅游具有更高的商業價值,并會帶來民族自豪感。從表面上看,在短期內這些益處是合理的,但從長期看來,世界遺產的地位還給這些地區帶來了切實有效的保護與監管責任,這一舉措不僅是為地方的利益著想,也代表了國際社會為維護我們共同的遺產而做出努力。這是一項意義重大且具有挑戰性的工作,對世界自然遺產地而言尤其如此。
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地球上的許多生態系統正受到氣候變化及不可持續工業、城市發展帶來的威脅。因人口增長、人類無節制且輕率發展帶來的壓力,動植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滅絕,這通常是因為企業與個人的貪婪所致。
世界自然遺產地是一種生物有機體,因此與文化古跡相比,對它的保護顯示了非常不一樣的特征。同時,世界自然遺產自身也面臨著艱難的選擇,這些選擇遠遠超出了世界遺產地本身的地理界限。
澳大利亞大堡礁是地球上最大的生物有機體,沿昆士蘭州的東北海岸延伸。氣候變化帶來的破壞使大堡礁的珊瑚群正面臨退化的威脅。在過去三十年中,與其他地區大多數的珊瑚礁一樣,這里有 26% 的珊瑚遭到破壞或退化(Heron等,2017年)。氣候變化使海洋溫度升高,并且太平洋地區的厄爾尼諾現象也使得水溫升高且超出了珊瑚礁生態系統之下微生物所能忍受的范圍。2016年,29%的大堡礁珊瑚遭漂白,留下白色無生命的鈣珊瑚結構,這深刻影響了整個珊瑚礁生態系統(包括周圍豐富的海洋漁業),也影響了每年可盈利數百萬美元的當地旅游業。眾所周知,澳大利亞是世界領先的煤炭、化石燃料生產國及出口國之一。,燃燒化石燃料產生的二氧化碳與海洋變暖之間存在公認的科學聯系。很多批評人士認為,澳大利亞持續使用和出口煤炭造成了珊瑚礁破壞,因此,根據《世界遺產協議》他們有責任提供保護。

大堡礁上的漂白珊瑚 (澳大利亞綠色和平組織供圖)
相同的觀點也涉及大藍山世界遺產區,大藍山區在 2000年因其生物的多樣性被提名為世界遺產。盡管桉樹森林是火依賴型生態系統,它們的再生能力通常取決于火災之間的長周期,以及與較小火災相關的鑲嵌型態中的燃燒,但目前全球氣候變化,破壞性更大的特大火災發生的次數顯著增加并變得越來越頻繁和劇烈,這威脅著桉樹物種及其生態系統的多樣性。面對這種困境的并非只有澳大利亞,所有擁有世界自然遺產地的國家都必須接受并依照《世界遺產公約》的核心承諾對自己國家世界遺產的完整性和保護負責。

從更積極的方面來看,與《世界遺產公約》相關的這一國際責任能夠并且確實帶來了重要的國際合作與環境保護。以丹麥、德國和荷蘭共同管理的瓦登海世界遺產區為例,這片淺海由濕地、泥灘和島嶼組成,與萊茵河三角洲相連。對于沿西歐海岸遷徙的大量濱鳥來說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場所。濱鳥每年夏季在北極繁殖,到冬季時就會遷徙到非洲海岸,夏季再次返回北半球進行繁殖和孵化幼崽。這些候鳥的生存得益于與瓦登海接壤的三個州的協作。這個跨國世界遺產地成功地保護了候鳥所需要的潮間帶濕地,也成為了歐洲主要的生態旅游目的地之一,同時還阻止了所有參與提名的國家想要對此處進行任何有可能影響這一候鳥關鍵覓食地的開墾或開發。
從這個意義上說,瓦登海世界遺產區不僅僅是一處地理遺址,它也是從北歐到達非洲其他世界遺產地及拉姆薩爾遺址這個巨大網絡的關鍵節點,它支撐了與東大西洋遷徙相互關聯的生態系統。如果這些關鍵的濕地節點在開發中失去,全球環境網絡就會發生問題,那么濱鳥賴以生存的重要環境及其相關的文化重要性也有可能會消失。因此,《瓦登海世界遺產協議》已成為可應用到其他地方的重要里程碑及模式,特別是在中國、朝鮮和韓國環繞的黃海、渤海海域。這些海域就像北歐海岸上的萊茵河一樣,擁有數千年來黃河、長江三角洲形成的濕地。它們與歐亞大陸東部海岸線的瓦登海的功能相似。這兩片海域的潮間帶濕地及泥灘是沿東亞——澳大利亞遷徙路線 (EAAF) 遷移的數百萬只濱鳥的重要覓食地,該路線覆蓋了 37個國家,從北半球的北極地區直至東亞到達南半球的澳大利亞(Bamford等,2008年)。黃海、渤海海域在獨特濱鳥物種的遷徙過程中至關重要,這些濱鳥物種每年長途遷徙,在北半球夏季從北極遷徙,穿越中國,到達冬季的澳大利亞(丁立勇等,2018年)。就像鳥類沿東大西洋遷徙路線遷徙,它們需要沿著中國、朝鮮半島沿海的豐富的泥灘及潮間帶濕地行進,以儲備足夠的能量,才能完成長途向南半球遷徙。

鹽城濕地的遷徙濱鳥(作者供圖)
不幸的是,科學家們在 1983年至 2006年期間的監測中發現,到達澳大利亞的濱鳥的數量減少了73%。EAAF特有的四大物種現已被IUCN列為全球性受威脅物種。近期的衛星數據研究還發現,在過去的 50年里,黃海、渤海海域中有三分之二的關鍵中途停留棲息地已消失,主要原因是工業、城市發展對泥灘及濕地的開墾(MacKinnon等,2012年)。
中、韓研究人員也記錄了這種棲息地的喪失和遷徙濱鳥數量的下降的現象,為了解決該問題,生態文明貴陽國際論壇于 2017年 12月在鹽城召開了世界自然遺產2017鹽城國際研討會。來自中國、朝鮮、韓國、IUCN和拉姆薩爾政府的代表以及世界各地的國際研究人員出席了該會議。
此次研討會提出的最重要提議之一是,中國、朝鮮和韓國政府共同努力進行跨國世界遺產提名,以確保黃海、渤海海域的潮間帶濕地棲息地得到保護,并與瓦登海共同管理。

澳大利亞濱鳥專家馬特·杰克遜和道格·沃特金斯在鹽城濕地(作者供圖)
雖然現在要確定提名還為時過早,但如果提名成功就有可能阻止沿東亞——澳大利亞遷徙路線的許多極度瀕危濱鳥的滅絕。它還將挖掘在黃海、渤海海域國家與沿遷徙路線(從俄羅斯、日本到東南亞、澳大利亞)的世界遺產、拉姆薩爾遺址之間進行更大規模的研究與管理合作的潛力。這種政府間合作對于保護遷徙野生動物至關重要,也對跨越南部非洲保護區及國家的陸地動物大規模遷徙進行了成功管理。
這些事例說明,世界自然遺產更像是分布在全球的一系列獨特但孤立的地理遺址,但通常是支持遷徙物種的全球生態系統網絡中的節點。東亞——澳大利亞遷徙路線是這些相互關聯的全球生態系統之一,保護跨越中國、俄羅斯或澳大利亞邊界的無國籍遷徙濱鳥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它代表了世界自然遺產概念所體現的典范及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