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地

張祁添

風雪愈發大了，熱鬧的街上一下子變得清冷。遠方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放眼望去，像一張白紙。吳鈺那原本無神的眸子漸漸有了神采，他的心趨于寧靜。

吳鈺輕輕地踩了踩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慢慢地蹲下，伸出手，在雪地上勾畫圖案。雪花落滿他的肩頭。

“阿鈺！阿鈺！”遠處傳來一聲比一聲焦急的呼喊。

吳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并沒有停止作畫，好像那急切的呼喊只是錯覺。他的手已經凍得通紅，火辣辣地疼，可是他的心里卻滋蔓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歡快。

“阿鈺，傻孩子，你怎么一個人跑這兒來了？快跟媽媽回去！”母親一把拉起吳鈺，握住他的手放進自己的懷里，“阿鈺，你嚇死媽媽了，媽媽找了你好久。”

“走，咱們回家，這雪太大了！”母親說著就想牽著吳鈺回家，可是一直默默無語的吳鈺卻抽出雙手，又蹲在地上，繼續他未完成的畫作。

母親愣住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阿鈺這反應像極了小時候還未治愈的樣子。——這是……復發了嗎？

“阿鈺？”她輕輕地喚了吳鈺一聲，沒有聲音回答她，只有漫天的雪花飄下來。

吳鈺越來越興奮，也越來越瘋狂，他進行著他的創作，難以自已。這片雪地像是一張巨大的白紙，他要把他所有的夢想都描繪上去。

阿鈺這反應像極了他小時候的樣子。——這是……復發了嗎？

那年，阿鈺五六歲吧，竟得了少見的兒童抑郁癥。母親回憶起來，似乎沒有任何前兆。或許有，只是她沒能及時發現。阿鈺的爸爸常年在外，而她自己的心思那時似乎都在升職上。幾乎就在她得到她想要的職位的同時，阿鈺被確診了。升職的喜悅在她心里就像落葉一樣飄蕩了一下，倏忽即逝。好在，他們母子遇上了蘇醫生。

“媽媽，看，我畫的畫。——這是爸爸，這是媽媽，這是我，我們一起在放風箏。媽媽，我想要畫自由的飛鳥，想要畫明亮的太陽，我想用各種顏色給世界染色！”

吳鈺一臉驕傲地說著自己的夢想，像每一個被嬌寵的孩子那般。

“嗯，好，阿鈺真棒！”母親看著吳鈺，心里如釋重負。蘇醫生說阿鈺的病情穩定了，以后只用早晚各吃兩粒藥。

“阿鈺，跟媽媽回家住，好嗎？”

“不要，回家都沒有人陪我玩，蘇醫生他很好，他懂我的畫。”

“蘇醫生不可能永遠都陪著你，有空請蘇醫生來陪你畫畫好不好？”說著，母親把目光投向蘇醫生。

“是啊，阿鈺，跟你媽媽回去吧，有事可以偷偷告訴我哦，我會常常去看你的。”

“那，蘇醫生一定要來陪我畫畫。”

“一定。”蘇醫生笑著撫摸阿鈺的頭頂。

在生性敏感的小吳鈺看來，回家顯然沒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家中還有其他的孩子，而奶奶似乎并不疼愛他這個從小就不在身邊也不愛說話的孩子。

蘇醫生不在身邊，母親每天要工作。沒有人理解他，沒有人理解他的畫，甚至他覺得也沒有人想要搭理他。

他的身邊只有一堆又一堆的畫紙，畫著他的夢想的畫紙。不過，有畫紙就夠啦。

只是，他好想念蘇醫生。

“哇，下雪了！”今天一大早，吳鈺發現下雪了，第一個想到的竟然是蘇醫生。

他伸出手接住了這些晶瑩的雪花，看它們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融化，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迫不及待地跑回房間拿出他的畫紙和他的畫筆，他想把這美麗的景色畫進他的畫里，永遠保留下來。

他還想把這幅畫拿給蘇醫生看，想告訴蘇醫生他的激動他的想念。

吳鈺拿著畫跑出了家門，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蘇醫生，那個唯一懂他的人。

“阿鈺，下這么大的雪，你怎么來了？”熟識的護理姐姐很是不解，一面幫他拍落身上的雪花。

“我找蘇醫生。”

“蘇醫生？他一個月前就離開這里了。”

“他離開了？他明明說要陪我畫畫的啊，他怎么就走了？……騙人！騙人！都是騙人的！”

吳鈺一頭扎進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徒留護理姐姐在身后焦急地呼喊。他下意識地往家跑去，可到了門前，他停住了，然后扭頭跑向一片空地。

母親站在漫天飛舞的雪里，看著她心愛的孩子沉默而瘋狂地在雪地上作畫，心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往下沉：自己的孩子會終生抑郁嗎？

吳鈺的畫里是幸福的一家人在放風箏，自由而美好。

就在這幅風雪中創作的畫快要完成時，吳鈺卻突然停了下來。他站起來，看了看遠方，突然轉身，抱緊了媽媽：“媽媽，我想爸爸。你快讓爸爸回家，我不要他掙的錢，我要他回家。我要爸爸回家。”

就在這一刻，母親像得救一樣摟緊了自己的兒子：“好孩子，是我們的錯。讓爸爸回家，我們都回家。”

母親看著雪地上兒子的畫作，第一次從心里承認，阿鈺真的是有繪畫的天賦。同時她想，是兒子給她上了一課：錢，對一個家庭而言，真的不是最重要的。阿鈺的爸爸早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