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調

岑燮鈞

航航聽到外婆在叫他，他不出聲。

門咔嚓打開了，外婆沒好臉色地看著他：“你個小兔崽子，叫你都不應。快把空調關了，你外公在地里干活兒，曬著日頭，都沒喊一聲熱，你倒好，大清早的就開空調！”

航航依舊看電視，外婆一趟進一趟出。終于，她走進來，按了遙控器。

“不要，不要……”

外婆瞥了他一眼，一邊幫他開著了電風扇，一邊念叨：“你個沒良心的爹，不要你們娘兒倆了，800塊一月，喝口湯都不夠，還空調——你看外婆自己開過空調嗎！”

這時，電話響了。他接起電話，聽見媽媽也在接電話。原來爸爸快到了，媽媽放下了電話，爸爸說了句“帶好作業”，也掛了。

媽媽從樓上下來，示意了他一下。他走過去，媽媽附在他耳邊，偷偷說了幾句，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航航拿好書包就走，媽媽讓他跟外婆說一聲。航航頭也沒回，對著空氣喊了聲“外婆再見”，就出了院門。

穿過小弄，爸爸的車停在大路上。他跳進車里，回頭看到，媽媽站在院門口。車發動后，媽媽回去了。

“爸爸，開空調！”可是爸爸沒反應。他又喊，爸爸說車一開起來就不熱了。他有點兒不高興，一個勁兒地說好熱。

“那你在外婆家怎么辦？”

“也開空調啊！”

爸爸不吭聲了。一會兒，車窗自動關了起來。航航坐到后排正中，涼風從前排兩個座椅之間緩緩地吹了過來。

航航要了爸爸的手機，開始玩游戲。爸爸問媽媽在干什么，航航說：“玩微信唄。”

“你媽怎么不去找工作？”

“誰知道啊！”航航玩得正酣，“她除了罵我，還知道啥啊！”

到了爸爸的店里，商城的中央空調早已啟動，航航不覺得熱了。他開了電腦，又玩游戲。爸爸讓他做作業，他說等會兒再做。外婆家沒有電腦，太熬人了；玩手機吧，還得跟媽媽搶，媽媽還心疼流量。只有在爸爸這里，他才可以“飽餐一頓”。

中午吃飯，他點了肯德基，爸爸沒給他買，只帶來一碗牛肉面。他有點兒不開心，只吃了一點點。

他一邊做作業，一邊對爸爸說，能不能給他買一臺電腦。爸爸說等有錢了給他買，航航“哼”了一下。爸爸說：“你‘哼什么？”航航說：“你沒錢，怎么養‘小三？”爸爸有點兒惱羞成怒，重重地說：“別聽你媽亂說！”

航航又要玩電腦，爸爸起先不同意，正好來了個生意，顧不到他了，他鉆了個空子。

生意沒做成，爸爸要趕他起來。航航嘟著嘴，不吭聲，也不做作業。

爸爸喝道：“你還不快做！”要敲他頭，卻沒有下手。他點了一支煙，猛吸了幾口，顧自踱到外面，茫然地看著來往的人流。

直到關門，爸爸都沒說什么。

回去時，航航在商城的肯德基店前站了站，爸爸還是走了，航航只得跟上去。爸爸說爺爺這幾天要去大醫院檢查，得花很多錢，讓他乖些。航航不說話。爸爸說爺爺生病了，航航也該去看看。航航仍不說話。爸爸讓他今晚跟自己走，爺爺好久沒見他了。航航說，媽媽不讓他去爺爺家，因為爺爺得的是肝癌，會傳染的。

“胡說！”爸爸起了高腔，航航嚇了一跳。

一路上，爸爸似乎在想心事，航航也在想自己的心事，他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

臨下車時，航航囁嚅道：“爸爸，能不能給我200元？”

“是你媽說的？”

航航搖了搖頭。爸爸問他干嗎用，航航只說有用，卻說不出所以然。爸爸遲疑了一下，還是摸出了錢。

“不許亂花，存著！”

航航將錢放進后兜里，跑進巷子。在院門前，航航把200元藏到了前兜里。他推門進去，只見外公在整菜，外婆和媽媽在摘三輪車上的花生。花生連根帶藤，高高一車。

外婆讓他一起摘，他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要跑進去，被媽媽抓住了。

上個禮拜，第一次摘花生時，他覺得很有趣。可是，今天，他不想摘，早已厭倦了。以前，在家里時，奶奶從不讓他干活兒。他和媽媽一直躲在樓上，家里的小廠再忙也不管，自有奶奶管廠、燒飯，喊他們娘兒倆吃飯。他不喜歡吃飯，飯太淡，他喜歡吃零食。媽媽也不喜歡吃奶奶燒的菜。

航航沒摘幾下，就跑了。他開了電視，看動畫片，又找空調的遙控器，可是找不到。他翻箱倒柜，心想，一定是外婆藏起來了。一回頭，無意中看見柜子頂上有個東西，他掇過凳子，爬上去，一摸，果真是遙控器。

沒過多久，外婆又進來了。

“一個人不準開空調，多浪費啊！”

“不行，我會熱死的！”

外婆讓他拿出遙控器，航航不肯。外婆說再不關，她就拔插頭了。航航急著說：“外婆，不要拔，我給你錢還不行嗎？”他站到硬木沙發上，從前兜里摸出200元錢，伸著手。外婆沒有接，航航就扔了過去。外婆看著扔在地上的錢，突然很生氣地說：“你個小畜生，別以為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我看你跟你爹一個德行！”

這時，媽媽走了進來，青著臉色，一邊看手機，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航航：“本來800元的，怎么只打進了600元？”

外婆說了剛才的事。媽媽愣在門口，繼而厲聲說：“撿起來！”

航航呆立著。

媽媽沖過來，要扯他的耳朵，他就滾下了沙發。媽媽又是硬拉他的手，又是猛推他的背，把他逼到了樓梯口。航航震住了，不知所措。媽媽把他扯進了樓上自己的房間，狠狠地關上了門。

“叫你開空調，叫你開空調！”

媽媽一把把他推倒在地，然后撲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