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睿
一
他關了燈,還是睡不著,耳畔不斷傳來她敲擊鍵盤的微小的聲音。
天氣轉涼以后,知了就不再叫了,秋天的夜晚格外安靜。他側過身,把右耳埋進枕頭,扯住棉被的邊沿一直向上拉蓋住左耳,她打字的聲音還是水滴似的滴答滴答落在枕邊。透過門縫的光,他仿佛能看見她盤著長發端坐的可愛身姿和在黑暗中被屏幕映照得更加雪白的臉龐。
他索性閉上了眼,卻像個迫不及待偷看禮物的孩子,間或覷起眼睛,可每一次那道微光都還在。他終于忍不住了,手肘支撐著仰起身體,對著緊閉的房門喊道:
“你還在寫嗎?”
“嗯。”她短促的聲音幾乎被打字聲淹沒。
“還有多久能寫完?”
“快了吧。”
“已經很晚了。”
“是啊,你快睡吧。”
他沉默地盯著房門看了很久,趁著打字聲平息的片刻,又說:“我睡不著。”
“是嗎?”
“我們說會兒話吧?”
“那樣我就沒辦法專心了啊!”
胳膊、肩膀、脖子都微微有些酸脹,他覺得快要撐不住了。
又是一串斷續的敲擊聲之后,“我給你聽首歌吧?”她的聲音像乘著不知從哪里起的一陣秋風,溫柔地飄進房間。
很快,歌聲如同水流一樣汩汩地從門縫下面滲進來。原本的一道窄光也被沖散了,順著歌聲在地板上漫延開來。粼粼的水光在灰色的天花板上搖曳。
他放平手肘,任憑身體躺下去,頭深深地陷進枕頭。從腳底到指尖,一陣陣的清涼很快遍及全身,如水的歌聲漫上來,溫柔地托著他浮在水面上。
天花板的波光直射下來,像海面的陽光一樣耀眼,他漸漸有些睜不開眼了。歌聲的波浪起伏就像母親溫柔的手,推著猶如搖籃中的嬰兒的他。
眼睛沉沉閉上的瞬間,他恍惚聽到歌里唱:“也許有一天……”
二
小時候他總是害怕一個人睡覺。
故鄉的老房子有兩間臥室,他的那間小些,定做的小床三面都貼著墻放,像是嵌在墻里,只有一側向外供人上下。他不敢面對墻睡,擔心背后會有可怕的東西悄悄靠近;他也不敢背對墻睡,恐怕親眼看見可怕的東西突然出現。
他幾乎每晚都央求父親陪他入睡。
父親往往拿當天的報紙,坐在正對著床外側的書桌前看報陪他。他安心地背過身面對墻壁合上眼睛,伴著偶爾響起的翻報紙的聲音入睡。
嘩,嘩,像海水輕撫著沙灘。這海浪的聲音似乎有著魔力,他感到身體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顆沙粒,被海浪卷進無垠的大海,消失了。
有時不能很快入睡,他便睜開眼睛,看見墻上暗黃色的光暈里報紙的憧憧投影和父親穩定的身影,就又放心地閉上眼睛。另一些時候,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父親窸窸窣窣地收拾報紙,看見墻壁上的光暈消融在黑暗里,還是沒睡著。
他并不回頭,只問父親:“報紙都看完了?”
“還沒睡著?”父親低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嗯。”
“快睡吧,很晚了。”
“嗯。”
父親不再搭話,卻又默默回身坐下。很快,他又能看見一朵溫暖的黃花在墻上慢慢地開放。
輕柔的海浪聲從很遠的地方又響起來。
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開始習慣有人陪著入睡。
三
今年冬天特別冷。
月光被床頭的百葉窗篩過,像一條條冰冷的銀白色的細繩,依著被子起伏的形狀把他捆在床上。他仰面躺著,好像動彈不了,只有望著天花板出神的眼睛偶爾眨幾下。
他的左手插進棉被和床單的間隙,一點點向外探出去,在接觸到空空的左邊半張床的剎那,一股冷氣從指尖滲入他的身體,他不禁打了個冷戰。左邊的枕頭一絲折痕也沒有,蒙著白色枕套像是一塊飽滿的白玉,在冬夜里散發著凜冽的寒氣。她幾個月前留下一封信,說是為了寫作去體驗生活。走前的那個晚上她留在枕上的溫度早已消退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又睜開,像是小時候期待墻壁上黃色的光,然而只有慘白的月亮在黑夜的天空里幽幽地亮著。再閉上,又睜開,再閉上,又睜開,反復幾次以后他的身體開始膨脹,越來越大,幾乎把籠罩房間的黑暗撐破了。巨大的身軀里,沒有跟著長大的心臟被細細的血管吊在胸腔里,孤零零地擺蕩著。他狠狠地裹緊了被子,似乎想讓羽毛和棉花穿過皮膚和肌肉,填滿身體里的空間。
像過去許多個夜晚一樣,他把右胳膊伸出被子,手指刺破了冰凍的空氣,摸到床頭柜上擱著的手機。
他想起了她,按下了播放鍵。這次他聽得格外清楚:“也許有一天,我們都忘記。”
再一次,他閉上眼睛,卻分明看見了更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