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慕云一樣的男人

柯本一

尹小杏作為一個讀圣賢書長大的女子，圈子單純，人單純。第一份工作的一次普通飯局上，她認識了一個不普通的人，讓她發出“命中注定”的感慨。起初那人并未讓尹小杏有深刻印象，然其在飯局中侃侃而談，從古事談到現狀，聊人文也聊八卦，幽默并平易，不僅化解了眾人擔憂的尷尬冷場危機，又讓人頗生好感。那人并不當桌上主角，而是知進知退，這讓初出茅廬的尹小杏甚為佩服。如此，尹小杏就記住了他。

沒有過多交集的人生，隨會餐結束，就慢慢遠離了。然命運偏偏不讓他們失散，多日后的邂逅，讓熄滅的記憶火花燃了起來。書店里人不算多，陰暗與明快的光影交織，映在一個個過客臉上。尹小杏在迷宮似的書架叢林里，悄然尋到了那個于靜默中翻書頁的男人，只見他眉頭鎖了片刻，抬眼瞟見了正在走向他的上次飯局上認識的女人。似乎沒有了上次的氛圍，他也不再是尹小杏第一印象中的風趣男。他若有所思，平淡地笑著叫了尹小杏一聲，一切那么平常，卻足以引起尹小杏內心的萬丈波瀾。尹小杏本是普通女人，是不足以讓人額外關注的女人，也就無機會讓人深入探測其內心深度。自然，那人于此不會感受到尹小杏同樣淡然的外表之下有何種內在心緒。他們淺聊關于書本的東西，最近讀了誰的哪部書、關于書中細節做何感想、關于人物的思想和故事大旨。尹小杏發現，盡管他們有些觀點相左，卻同樣有著對文字本身的關懷。總站著說話終覺無趣，于是相約吃布丁甜點。談話中，尹小杏發現自己徹頭徹尾地丟失了那個飯局上的交際高手。同樣健談，他卻被她看穿深藏內心的落寞，只是她不懂得怎樣對待。每一個人內心都有一個隱秘的洞，他將靈魂藏于其中，別的人則視而不見。他一口一口把布丁送到嘴里，尹小杏握著勺子，陷入彷徨里。是誰讓她探到一個眼神就不愿松開？沒有誰，也許罪魁禍首是她自己。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音樂、書籍、寫作、往事，他答應，要給尹小杏看家里的珍貴藏書，還有曾費心收集到的影片，尹小杏很期待。他同時知道，尹小杏是個沒有故事的女人，尹小杏也明了，他是個有故事的男人。

他習慣于夜里，叼著煙敲字。煙霧繚繞于室，他輕咳，起身，按下手邊的唱片機。音樂流出來了，他調小音量，開窗，站在窗邊，把徐徐輕風引進來。他明白，世界那么大，此刻他卻是獨自一人。當然，尹小杏是不會看到這一幕的，縱使看到了，她也不是那輕風，輕而易舉就能闖進一個孤獨的世界。

尹小杏一輩子也不會知道的是，那男人并非肆意地品咂傷痛，他看似緊閉的心門，實則虛掩著，用等待填滿著。

他們約在一家唱片店里見面，尹小杏到的時候，他站著試聽唱片，細長的手指捏著CD機，眼神若有所思地游離在唱片架上。尹小杏走了過去，他感覺到了腳步靠近。等她站定，他沒有言語，徑自將一個耳機塞進她耳朵里，瞬間音樂遍布世界。尹小杏臉紅了一下，他沒看見。尹小杏隨手拿了一張唱片看起來，他問她：“喜歡嗎？”她愣愣地點了下頭。他們共享了一段午后的音樂時光。柔和的太陽光線從玻璃門窗灑進來，木頭架子的香氣混合著古樸的味道，店主的黑貓叫了一聲溜走了，時間從不嫌惡周遭靜謐的一切。后來他又挑了幾張唱片，連同那張一起買下送給她。尹小杏手里捧著唱片，沒有告訴他，其實她沒有唱片機。

他也沒有告訴她，他的故事應當從何說起。在匆匆的求學時光中，他遇到過一個人，無從驚天地泣鬼神，他們漸漸走到了一起。如何從過去的時間掙脫？倘若一切云淡風輕，也就輕而易舉，奈何無所用心卻上心頭。就在即將一起完成學業的時候，她卻哭泣著離開了，沒有回頭，曲終人散的原因，是他傷害了她。任故事再長，夢再多，也終究不過人生中一粒沙塵，吹到心口時，就隱隱地痛。他覺悟后開始尋找，卻發現縱使找到逃往天邊的她，時間卻再也不對了，于是他開始等待在未來時空里的重逢。然而，重逢的世界遙遙無期，他的人生與她再無牽連。年少輕狂最喜夢，去去來來卻成愁。尹小杏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本身，卻在心中明白不能為他做任何事，哪怕相安無事的陪伴。一個人面對另一個人有無能為力的感覺時，她就知道，是時候遠離他了，尹小杏很單純，但是夠聰明。

電影里周慕云在歷經身邊多少女人后，仍然懷念著蘇麗珍，不管是前世、今生、未來，就只那一個女人。明知不可能了，明知她不是最好的，可就只能是她，除她以外都不行。也像小說里島本說的，沒有中間性。所以，尹小杏只是像看著身邊過客一樣，看著他慢慢、慢慢淡出城市森林。這樣一個高傲孤獨的人，他只是他本身，不是別人印象中的人。他不知道，尹小杏是目送他，而不是和他背對背分別。

很長時間以后，尹小杏又偶然聽到他的消息——不出所料，他結婚了，和以前一樣幸福生活著。尹小杏知道，他是幸福的，幸福只是幸福本身，不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