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時間與閱讀時間

［意］安貝托·艾柯

一個文本怎么向讀者施加閱讀速度呢？如果我們想一下建筑和形象藝術的情況，我們也許能更好地理解這一問題。

通常我們知道，還有一些持續時間起著特殊作用的藝術形式，其中“敘事時間”與“閱讀時間”恰好一致。音樂就是這樣，電影也是如此。但電影當中敘事時間并不必須與故事時間相一致，而在音樂當中，三種時間完美地疊合了，除非你硬要按照主題和旋律的順序來界定故事，而所有這些主題和旋律，通常都會經過不斷的變奏和閃回，瓦格納的作品就是如此。這些瞬時藝術容許存在“重讀時間”，因為觀眾或聽眾可以一遍一遍地重復觀看或收聽——時至今日，錄音、磁帶、CD、錄像帶都很大程度上擴展了這一優勢。

相比之下，空間藝術，比如繪畫和建筑，則與時間鮮有聯系。當然它們通過外觀已展現其歷經千年的物理年齡（它們也訴說著自己的歷史），但它們似乎不給人欣賞它們的時間。不過，即使視覺藝術，也需要一個“巡視時間”。雕塑和建筑，通過它們復雜的結構，使得人們若想全面感知，則費時甚多。你可以花上一年的時間去巡視沙特爾的大教堂，但仍弄不清有多少有待發現的雕塑和建筑的細節。相比之下，耶魯大學的貝內克圖書館四壁相同，窗戶對稱，環視起來，費時要少得多。豐富的建筑裝飾代表著建筑對觀摩者施加著影響力，因為細節越是豐滿，用來欣賞它的時間也就越長。有些圖畫作品需要從多角度觀看。以杰克遜·波洛克的一幅畫為例，第一眼，你快速掃視畫布，只能看到不規則的東西，但經仔細審視，就發現這幅畫是它的構成過程的必然結果。

在小說當中確定敘事時間和閱讀時間確實非常困難，但毫無疑問，時不時的大段描寫、成批的敘事細節，與其說是表現手法，還不如就被看作用來放慢讀者閱讀速度的技巧和手段，直到讀者達到了作者認為合適于充分享受文本的閱讀速度。還有一些作品，為了給讀者施加這種速度，讓故事時間、敘事時間和閱讀時間相一致。在電視里，這就叫作“實況轉播”。

（摘自《悠游小說林》，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題目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