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跪”

蹇廬氏

跪，自有了膝蓋，就被“發明”了。

比如羊，就是跪乳，古人將之演繹成孝，說“羊有跪乳之恩”。再比如人，在古中國，無論地位多高，出身多顯貴，都得經常下跪，即使貴為天子的皇帝，祭天、祭地、祭祖，以及面對尊親，就都要跪。晚清的光緒皇帝，16歲“親政”之后，為表孝心跪得竟是更加勤勉，一會兒到太后的寢殿跪送，一會兒到太后辦公的地方跪迎。就這么恭順——其實，光緒已經一跪不起，戊戌政變失敗后，光緒還是被西太后囚禁，不斷地折磨，最后被毒殺。

所以，魯迅先生不無感慨地說，“我們是最能研究人體，順其自然而用之的人民。脖子最細，發明了砍頭；膝關節能彎，發明了下跪；臀部多肉，又不致命，就發明了打屁股。”說這話時候，是在1934年，那時距光緒的跪仰跪送還不遠。先生那是對奴性十足的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實在說，跪，從孝道和尊重他人的角度說，也確有合情和令人感佩之處。沒有人會覺得祝壽時跪在尊親面前，是“下賤”，也沒有人會對人對尊長表示敬意跪下而感覺其“軟弱”。央視主持人董卿的兩次下跪令人感動。一次是她在采訪坐著輪椅的“90后最美鐵警”李博亞時，單膝跪下與其對話；另一次是她跪著采訪96歲高齡坐在輪椅上的著名翻譯家許淵沖老先生。董卿這兩次跪，都贏得了滿堂喝彩。這樣的跪，跪出了職業素養，也跪出了尊重英雄、尊敬長輩的優秀美德。

那著名的“華沙之跪”，就更令人肅然起敬。1970年12月7日，西德總理威利·勃蘭特訪問波蘭，到華沙猶太隔離區起義紀念碑前敬獻花圈。當時，勃蘭特緩緩地走上石階，面對著巨大的青石紀念碑——那沉重的石塊、黝黑的人形，猶如代表無數無辜的死難者在默然注視，他雙膝下跪，為納粹德國侵略期間被殺害的死難者默哀。后來接受采訪時，他說，“我當時突然感到，僅僅獻上一個花圈是絕對不夠的”“在德國近代史的壓抑下，面對百萬受害者，我只做了在語言力不能及的情況下一個人應該做的事”。他的這一舉動，也成為二戰后國際社會具有重大意義的瞬間定格下來，并在愛好和平的人民心頭激起了恒久的漣漪。實際上，這一跪，并沒有跪低這位總理，相反，勃蘭特的形象在世界人民面前更加高大和光彩。這樣的跪，跪出了人性，也跪出了尊嚴。

然而，同樣是跪，有些跪，則跪出了丑態，跪出了丑陋，也跪出了齷齪的靈魂。安徽霍山縣政府辦副主任、機關事務管理局局長許衛東掌管當地政務區建設，手中握著大量工程項目，許多老板對他趨之若鶩，他也以“與老板交往以增進感情，從而更好地協調落實工作”為借口，從平時吃飯喝酒到逢年過節收受煙酒禮卡，再到大額賄金，大小不拘、來者不拒。2015年下半年，縣委原書記陳某等數人接連被組織調查，許衛東想到給自己送過大額財物的一個工程老板也與陳某有瓜葛，便坐立不安，他雖記不起收了這個老板具體多少不義之財，還是準備了10萬元現金，找上門去試圖“退贓”，不想老板為表“義膽衷腸”，不愿收回。這時，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許衛東突然雙膝跪下，哀求老板收回賄金。直到老板拍著胸脯承諾，“無論發生什么事情，決不會交代此事”，許衛東才感激涕零地起來。自然，利盡則斷，得知許衛東接受調查，老板馬上就“交代了此事”。

許多人喜歡豪言“男兒膝下有黃金”，其實，也不必如此“崢崢鐵骨”，端看你向誰跪、為何跪。當然嘍，膝蓋畢竟是骨頭，不能一跪不起，一個人如此，一個民族更是如此。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