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玄想與夢幻共舞

錦瑟

唐·李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紅樓夢》第四十回里有這樣一個場景——寶玉和眾姊妹隨賈母游大觀園，行至荇葉渚坐船。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么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閑了天天逛，哪里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殘荷了。”

《紅樓夢》第四十九回里還有這樣的情節(jié)——香菱跟林黛玉學詩以后，滿嘴里念叨的都是“杜工部之沉郁，韋蘇州之淡雅，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

李商隱的詩，留下來的千古名句有很多：“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詩人像是故意要遮蔽他想表達的意思，又或許是他自己也不知要取個什么標題，總之，他以“無題”為標題的詩，就有20多首。還有專家認為，如《錦瑟》等詩，以首句第一個詞為題的，也應該歸入“無題詩”之列。

林黛玉不喜的，也許正是這“隱僻”的特性。這個特性，在李商隱的《錦瑟》一詩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這第一句，就讓人爭議至今。瑟是種弦樂器，這種樂器最初有五十根弦，每根弦都固定在一個瑟柱上，所以是“一弦一柱”。錦瑟發(fā)出的樂音勾起了詩人對以往美好時光的追憶。“五十弦”，喻指往事繁雜，年華遠逝。這里運用了比興手法，用錦瑟引出自己半生悲涼、韶華老去的慨嘆。

那么，到底是誰在彈這個瑟呢？詩人沒有明說。也許是位佳人，也許就是詩人自己。但這句詩傳遞出來的幽怨之情是毋庸置疑的。首聯(lián)用語直白，幾近樂府詩——說到底，李商隱的隱僻，不是用詞生僻，不是技巧花哨，而是他不肯輕易向世人展露心事，刻意營造出一種距離感。

接下來的“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表達的內(nèi)容同樣晦澀難解。莊生夢蝶，出自《莊子·齊物論》，大意是說某日莊子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夢醒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莊周，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夢到莊子的蝴蝶呢，還是夢到蝴蝶的莊子。望帝則是指商朝時蜀王杜宇，號望帝。他為蜀治水有功，后禪位臣子，退隱西山，死后化為杜鵑鳥，啼聲凄切。

這兩個典故中的蝴蝶和杜鵑，都是優(yōu)雅美麗之物，所寄托的情思則迷離悲凄，動人肺腑，寓意也亦真亦幻，如泣如訴。這句的內(nèi)容同樣不知所指。李商隱一生的仕途談不上順暢，陷入晚唐黨爭，顛沛艱難。他的感情生活也不順遂，愛妻亡故后，一首《夜雨寄北》感人至深：“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那么，這莊生曉夢，這望帝春心，表達的到底是對亡妻的懷念，是對世事紛繁的迷惘，還是對身世命運的參透？正是這玄想與夢幻的共舞，筑成了詩人百轉千回的迷宮。

詩人用典之工巧，在接下來的頸聯(lián)更見功力：“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如果說蝴蝶之夢、杜鵑之啼，尚算小情小致，那么，這接下來的“滄海月明”“藍田日暖”，就可謂意象寬廣、浩瀚了。海上一輪明月，民間故事中的鮫人淚水化作珍珠，至真至純。“藍田日暖”的傳說是，春秋時吳王夫差的小女兒紫玉愛慕韓重，想嫁給他，但沒成功，因此郁悶而死。韓重從外地游學回來，前往她的墓上哀悼，忽然紫玉現(xiàn)出原形，贈送明珠給韓重，并對他唱歌。韓重想抱住她，她卻像輕煙一般不見了。唐代戴叔倫以“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來形容可望而不可即的詩景（見司空圖《與極浦書》）。據(jù)考證，李商隱的亡妻王氏正是葬在藍田玉山。

這兩個典故的引用，仿佛山谷訇然中開，瞬間可視通萬里，兩幅美好的畫面呈現(xiàn)在讀者眼前。滄海月光皎潔，郁結凄清幽怨；藍田日光和煦，蘊藏溫潤玉氣。它們的色調(diào)一冷一暖，卻同樣空靈靜美、奇崛瑰麗，傳達了作者的悵惘、悲傷之情。這兩句如頷聯(lián)一樣，仍然讓人難以抵達作者最深處的所思所想。這是毋庸置疑的深情思念，也是不可辯駁的身世悲涼。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句的意思是說，這份感情何必等到事后追憶才覺可貴，即使當時就已經(jīng)讓人惆悵嘆息了。“此情”指的是什么？是愛情，還是別的什么？這也是一個謎，讓人爭議至今。

有人說這首《錦瑟》是作者寫給令狐楚家一個叫“錦瑟”的侍女的愛情詩，有人說是寫給亡妻王氏的悼亡詩，也有人認為就是單純描寫音樂的詠物詩，還有人認為是影射自身悲情孤苦的自傷詩。但我寧肯相信，李商隱寫的是單純的情詩，或許是對舊情的留戀，或許是對妻子的深情。

還值得一提的是，李商隱杰出的詩才為他贏得了生前身后名。寫完這首詩10年后，李商隱去世了。他留下的，除了他的凄清背影，除了這些美到令人心碎的詩歌，還有兩個兒子，其中老大名叫“白老”。這個名字從何而來呢？原來，白居易（他自稱“白老”）在晚年格外迷戀李商隱的詩，成了他的超級“鐵粉”。白居易比李商隱大了40歲，所以，他曾對李商隱說，死后若能投胎給李商隱當兒子，就心滿意足了。后來，李商隱果然給大兒子取名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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