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靈魂的道場

何永飛（白族）

讀碑

拂去塵土，拂去不死時光的碎影

露出瘦骨，露出半截嘆息，半截歡呼

石頭的硬度還在，英雄的豪氣還在

只是裂痕很多，不知是在修正，還是銷毀

謊言已模糊，真相浮現出來

從一個不冷不熱的詞中，打撈出高山

殘缺的部分，隱藏著人道和天道

而知曉的人，棄碑而去，空白處布滿陷阱

目光，以溫柔，或鋒利，靠近歷史現場

花朵里埋著驚雷，露珠里埋著咆哮之河

流出的眼淚，不往左，也不往右

直直地落入碑底，也許腐爛，也許生根

鄉愁小鎮

時光不曾老去，周圍的山不曾矮下去

星空為冠，草木為衣，炊煙連通天地

房舍保留原來的臉譜，聲音保留原來的味道

道路更直更寬更平，但不會背叛祖輩的腳印

牛羊與汽車同行，喇叭不會對著小鎮的耳朵

新鮮的蔬菜和瓜果，不會與農藥勾肩搭背

泥土的芳香，撲鼻而來，秤砣不會偏向誰

一斤真誠兌換一斤信任，一斤優良傳統

兌換一斤安樂，窗口對著飛鳥的歌喉

小溪流過白天，流過黑夜，把清澈留給

懂得守護和知足的人，客運站更像擺設

出去與回來之間，太陽還來不及翻身

生命從這頭到那頭，不需要在他鄉轉運

滇西，靈魂的道場

無形之手，將我推入紅塵，反抗無效

在虛偽的笑里沉浮，在滾滾人流中掙扎

從不在狂暴者面前低頭，卻為三斗米折腰

踩著刀尖前行，身后的跟隨者，戴著面具

看不清他們的意圖，交出去的心

上面傷痕累累，最熟悉的人，下手最狠

幸好我還有滇西，作為靈魂的道場

那里有高過世俗的神山，有清澈的圣湖

有長過歲月的河流，有菩薩一樣慈祥的草木

它們能化解我的怨恨，能包容我暫時的

背叛，能為我打通黑暗與曙光之間的敵意

滇西，安放我最好的生，也將安放我最好的死

江邊帖

1

霧，填進江中，整個早晨深不可測

鳥的鳴叫，點住群山的穴位，一站就是數千年

窗前的云彩，證明神仙早已在此駐足

脫下塵世的悲和苦，恨和怨，恐慌和憂愁

生命被大地的熱淚觸摸，渾身充滿力量和慈愛

2

很難說清，到底是流水硬，還是石頭硬

有些流水進入到石頭里，就再也沒有出來

有些石頭被流水打磨得只剩下一副瘦骨

上岸的石頭，結束修煉，得道成仙

石頭城，石頭的部落，它們聚集在一起

商議如何去接納和應對，人們各種色彩的目光

3

中華鱘，游過一億五千萬年，撞破激流

最終卻游進了標本展覽室，記憶就此凝固

江水的呼喚，擱淺在黎明的邊緣

江很長，一直鋪到天邊，就像為消逝的魚種

寫下的挽聯，哀悼我們不再回來的親人和摯友

一座小廟

放于世界，它塵埃般小

放于靈魂，它宇宙般大

高山臣服于它，村莊臣服于它

在人們的心中，它能制服惡魔和災難

它能收容活著時的驚恐和迷惑

亦能收容死后的安寧和徹悟

披著星光趕路，只為奔赴今世之約

而所有的人，終究要回去

腸胃里的悲歡，自會煙消云散

黑骨架在地獄之口，白骨架在天堂之口

上面飄過一朵純潔的云，恰好蓋住

大地灰暗的部分，晴朗鋪滿一生

凈水

被火吞進去又走出來的水，得以成道

被拳頭打倒又站起來的水，得以成道

被刀砍斷又接起來的水，得以成道

被渴死又復活的水，得以成道

被玷污又洗凈的水，得以成道

得道之水，是世界上最干凈的水

它能把沙漠變成綠洲，石頭變成星星

它能把傾斜的天空和大地扶正

它能把潛伏在人心的陰暗和冰涼拔出

它能把晝夜間過多的喧囂和孤獨擦去

這樣的水，一滴足以滋潤天下

這樣的水，一生未必會遇到和獲得

這樣的水，很虛，也很實；很遠，也很近

這樣的水，唯有楊柳枝，知曉它的居所和行蹤

古道邊

過往的商人、馬幫、官員，已退回塵埃

包括劫匪和負情郎，古道抱著荒草

躲在破敗的民謠里，高速路穿過山的肚子

把一天拉得很遠，把山的痛拉得很遠

不服輸的古道，怎么也翻不過時代的脊背

蹄印，成為過期的銅錢，石板陷入寂寞

站在古道邊的伊人，寄出去的錦書

沒有任何回音，目光喝死在天亮前

長在古道邊的村莊，內心很空

似乎丟了魂兒，常常在夜里夢游

盤踞在古道邊的虎豹，兇猛之性已消失

一陣風吹過，讓它們驚慌失措，逃不出

饑餓的無形之籠，只好咬斷自己的脖子

古道邊，駐守著鬼神，而他們已無所事事

老樹根

是妖骨，還是神骨，已不重要

是大地之骨，還是天空之骨，也已不重要

綠色，已被判死刑，或已壽終正寢

留下的褐色和黑色，是被淘洗過的時間之色

很硬，沒有腐朽的間諜入侵

流水送走泥土，而閃電和雷鳴還在體內

鳥語和云影還在體內，出口已被封閉

可以把自己交給斧頭，也可以交給刻刀

斧頭的后面聚集著烈火，投入烈火，或涅槃

或化為灰燼，就看體內為人間飲食的苦難

有多少，而刻刀的后面駐守著護法神和魔鬼

或成為壽佛，或成為菩薩，或成為羅剎

還可以成為西施，或猛虎，搞不好變成廢品

生命的再度出發，要么永恒，要么毀滅

舊址

建在螞蟻骨架上的宮殿，建在虎牙上的茅屋

一并倒塌，找不到半點輝煌和貧窮的痕跡

香火旺盛的古寺，血流成河的屠宰場

一并隱退，神靈歸屬人間，屠夫立地成佛

帝王的避暑山莊，冤死女子的墓地

一并覆蓋，玉璽過期作廢，野花高舉證詞

愛恨情仇糾纏的大堂，堆積過謊言的后院

一并成空，蚊蟲上躥下跳，荒草反敗為勝

舊址之下，一切歸于寧靜，往事塵埃落定

舊址之上，一切繼續抗爭，時光改名換姓

耕讀世家

院落里的陽光，格外溫暖，山茶花綻放

那是蓋在族譜上的紅印章，歲月被定格

雪白的墻壁，刻錄著風聲云影

刻錄著祖輩的體溫和遺訓，刻錄著心跡

一支筆與一把鋤頭，一部書與一畝土地

有同等高的地位，莊稼養活文字

文字照亮莊稼，血脈相連，苦難出沒時

總會聯合對抗，一方晴空，長滿豐收之歌

一陣雨水，聚集圣賢之音，命運的皺褶

被撫平，堵塞的智慧和愛被打通

大門沒上鎖，走進去，再走出來

整個世界被徹底翻新，古老的村子

古老的往事，抽出新芽，引燃一片綠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