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夏天又來了

每年夏天，餐桌上照例會出現長豇豆。

一開始不以為意，直到連續吃上大半個月，才意識到夏天真的來了。雖然菜市場里滿是綠葉蔬菜，但家母一律聲稱：這個季節的綠葉菜啊，全是泡過藥水的。她自己開墾了一塊小小的地，種出來的豇豆連綿不絕，各家親戚朋友分送完后，冰箱里還有兩大馬甲袋。豇豆就像是夏日餐桌上的定海神針，讓人終有一天煩不勝煩，發出“怎么老是你”的喟嘆。

好不容易把豇豆支開，餐桌上又開始一頓接一頓出現絲瓜毛豆、冬瓜蝦米湯。撲面而來是夏日氣息，但吃過幾筷子又罷下陣來，沒想到奮斗多年，夏天吃的都跟20年前一模一樣。

朱自清寫過一篇《揚州的夏天》，說到揚州游瘦西湖，照例要吃紅燒豬頭，“揮汗吃著，倒也不壞的”。雖然不壞，但大夏天里看到“紅燒豬頭”四個字，完全提不起領略一番妙處的興趣。掐指一算，豇豆吃膩的時候，差不多就該上夏日大補羊肉或者燉湯。

大概這紅燒豬頭，也是屬于補菜類的。接近大暑時，我媽總會尋尋覓覓去找只烏骨雞，或者弄只肥鴿，再不濟養上三年的老母雞，一定要特別勇猛健壯，才符合夏日進補主題。羊肉也是好的，這時節又是藏書羊肉蓄勢待發的時候，我小時候以為藏書羊肉里面有什么大不了的學問，后來才知道，這么典雅的名字是小鎮名，藏書羊肉，陽澄湖大閘蟹，朱家角扎肉，崇明糕，江南小吃跟歐洲俱樂部足球隊一樣，最喜用地名命名。

小時候無論如何都要被家母監督著，吃下兩只烏骨雞大腿，號稱大暑不補，一個夏天都沒力氣。我一直以為人長大了很多事情都會改變，但每年到夏天這個季節，發現的確很多事情都是不會改變的，夏天季節屬性實在太過強烈。

1997年，我家買了第一個空調，7000塊錢，這只空調裝在我爸媽臥室里，每天只有晚上最酷暑難耐的時候，才能工作三四個小時。本來那時候我已經有了自己的房間，但貪涼快，總去爸媽房間蹭空調，地上鋪一張涼席，硬邦邦照樣能睡一晚上。白天只能打開公寓的門，有時候對流風吹進來，還挺涼快。

今年夏天書桌前放了個風扇，雖然每一個房間都有空調，但有時候不開空調，家里小孩洗完澡會跑到風扇前，張嘴大叫，然后聽著被風吹變形的聲音樂不可支。大概每個小孩都有過這樣的童年。

平時總會感慨，現在的小孩，沒有我們這代人小時候那么暢快的童年，其實不是的。我小時候壓根沒捉過蟬，那些蟬掛在高高的柳樹上，根本下不了手。小孩從四歲開始，每年指揮一個大人，出去幫他捉蟬，一根網上買的捕蟬桿，伸出來十米長，什么蟬都逃不了。在公園粘著，一個老大爺說，咦，這是我們小時候弄的東西嘛，那時候我們用面筋，一粘一個準。

現在不用面筋了，用一種黏糊糊的小手掌，也是一粘一個準。

20年前一到暑假，我最渴望的就是爸媽帶著去冷飲批發部，一口氣買30根冷飲，放在冰箱里，白天趁家里沒人，一口氣吃掉三四根。20年后，小孩也是一樣，仿佛冰激凌就是他人生最高的犒賞，一聽說有冰激凌精神大振，一聽說不準吃冰激凌，立刻精神萎靡。

每年我幾乎都盼望著夏天來臨，夏天無疑是最妙的季節，那種渾身出一身細汗，然后喝下一大口冰鎮飲料的滋味，全身每一個毛孔都暢爽活過來的感覺。

可真正到了夏天，又開始不自覺地叫喚起來，夏天還是熱的，出門走到車里，坐下去的時候都會忍不住跳起來，在艷陽下走5分鐘開始后悔為什么沒撐傘，好不容易去大自然一次，滿腿被咬蚊子包。對中年人來說，夏天像烈酒，太猛了。

只有小孩，才能百分百地享受夏日，不知疲倦地奔跑著，好像永遠不知道熱是什么。

我一直以為人長大了很多事情都會改變，但每年到夏天這個季節，發現的確很多事情都是不會改變的，夏天季節屬性實在太過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