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祐萱
時間是1995年3月20日,星期一。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晴朗的初春早晨……你在平日那個時刻睜開眼睛,洗臉,吃早餐,穿上西服走去車站,像往常那樣鉆進擁擠的地鐵上班。”
在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紀實文學作品《地下》中,這是23年前東京普通的一個早上,“平平常常的一如平日的清晨,人生中無從區別的普普通通的一天。”
直到五個化了裝的男子登上地鐵后,一切都變了。
五名男子是日本宗教團體奧姆真理教的信徒。當天清晨8點左右,他們在東京地鐵數個車廂內釋放了液狀沙林毒氣,引發了日本史上最大規模的無差別毒氣恐怖襲擊,造成13人死亡,約6300人中毒受傷。
事件發生23年后,2018年7月6日,奧姆真理教原教主麻原彰晃及其他6名該教骨干成員被執行了死刑。他們的罪行是在1989到1995年間,策劃了多起殺人和無差別恐怖襲擊,造成了29人死亡,數千人受傷,其中最駭人聽聞的就是1995年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
村上春樹在《地下》的后記中寫道:1995年1月和3月發生的阪神大地震與東京地鐵沙林事件,是日本戰后劃時代的、具有極其重要意義的兩大悲劇。
那天早上,五個喬裝易容的男子分批走進東京地鐵站,進地鐵站前,他們都在車站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兩份當天的報紙。報紙包裹起他們手中的兩個塑料袋,里面裝著900毫升的液體,看起來沒有顏色。他們分別搭乘上了東京地鐵丸之內線、日比谷線、千代田線中的5列地鐵。
上車后,他們把報紙包裹好的塑料袋放在腳下,用手中的長柄傘尖用力戳破。“噗”的一聲,袋子破了,液體流了出來,迅速浸濕了報紙。
很快,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車廂內不論男女老少,開始劇烈咳嗽。有人呼吸不暢,感覺被人扼住了喉嚨,或是猛地從身后給了一記重拳。開始不斷有人撲通撲通地相繼倒地。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詭異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事后,親歷者描述那味道就像“死老鼠的味道”,“太刺激了,從來沒有聞過那么難聞的味道”,“像是蔥爛掉的味道”,“應該是蘋果汁灑在了地上”。
癥狀稍輕的乘客勉強支撐走出了車廂,卻發現了更加令人恐懼的場景。
二三十人橫躺在站臺、臺階和出口處,有人扶墻嘔吐,有人癱坐著口吐白沫,許多人意識模糊,身體不住地痙攣,就像發生了癲癇。還有人不停地跑動,嘴里喊著“是爆炸了嗎”,“那里有危險物”。人們的臉上滿是驚恐,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別管怎么逃,趕快逃就是,快逃!”站務員反復大喊。
眼睛痛得睜不開,感覺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膜——這是大多數人遇到毒氣后的癥狀。他們還會不停地流淚,目光無法聚焦,瞳孔縮小,視線模糊。“雖然是早晨,但眼前的天空是暗紅色的,像太陽落山后的晚霞,顏色很暗。”一個親歷者這樣描述當天的場景。
NHK記錄下了事發時的東京街頭。慌亂擁擠的人潮,呼嘯而過的消防車和救護車,戴著防毒面具的生化警察,奔走的醫生和護士。幾條地鐵主干線被迫關閉,26個地鐵站受影響,地下交通、路面交通全部陷入混亂。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么,甚至沒有人知道那濕淋淋的袋子里到底裝了什么?
在處理地鐵車廂里的沙林袋時,車站工作人員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們甚至用包裹沙林袋的報紙去擦拭車廂地板,簡單清掃了車廂。
沙林并不是這么容易被清理的,帶著沙林殘液的地鐵繼續行駛了1個多小時,曾處理沙林袋的兩位乘務員因此中毒身亡。
“如果再吸一口氣,感覺整個內臟就要從嘴里出來了。感覺整個人處于真空的狀態。”26歲的和泉清佳是最早發現不對勁的人,從前在日本鐵路公司工作過的她,在后來的過程中協助疏散人群和安排救護車。
到了上午11點,東京警視廳終于確認了事故原因是沙林中毒。沙林是一種揮發性有機磷,無色無形,最早是作為殺蟲劑被研發出來的,和農藥的成分相似。二戰時期德國將其作為化學武器進行研發生產,但最終并未使用在戰爭中。
沙林可以通過呼吸器官、皮膚侵入人體,對視覺神經和中樞神經可以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在沙林毒氣的環境中,暴露一分鐘,便可能引發全身抽搐、視力模糊、口吐白沫、心智損傷、呼吸困難,最終導致死亡。
一旦人的衣服上沾染毒氣和液體,也會變成一個行走的“沙林毒氣散播器”。當時很多醫護人員、地鐵工作人員就是因為觸碰、吸入了患者衣物上殘留的沙林,而陷入中毒昏迷的狀態。
時至今日,在紀念沙林事件的論壇上仍不斷有人留言:“即便當時只是初中生的我,也難以忘記當天恐怖的場景”;“那天要去參加畢業典禮,怎么也沒想到卻發生了這件到死也無法忘記的事情”;“老公那天還對我說,過幾天要一起去賞櫻花,出門去上班的他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并不是奧姆真理教第一次用沙林作案,1994年6月,奧姆真理教的教主麻原彰晃就指使教徒首次使用沙林作為化學武器攻擊無辜平民。
當時奧姆真理教在松本市的教團被當地業主要求收回土地,業主還將他們告上了法院。麻原彰晃不愿接受制裁,在案件審理前,他讓信徒們在負責此案法官居住的社區內釋放沙林毒氣,造成8人死亡,600人受傷。但當時警方并未把這次事件與奧姆真理教聯系起來,甚至錯誤地認為另一個普通市民為嫌犯。
奧姆真理教之所以能熟練使用令人恐怖的沙林毒氣,“歸功”于它的許多教徒都是高智商人群。1995年東京地鐵沙林事件的主謀5人,分別畢業于東京大學理學系、早稻田大學應用物理學系、東海大學應用物理學系。除此之外,奧姆真理教的骨干成員大多畢業于東京大學、大阪大學、京都大學、早稻田大學等日本各大名校的化學或物理學專業。
奧姆真理教內部像一個龐大的武器實驗工廠,里面有日本最頂尖大學的研究人才,各行各業的精英。他們除了研制生化武器,還能生產自動突擊步槍、特殊潛航艇、炸藥等。值得慶幸的是,當時奧姆真理教的化學團隊還沒能提取出沙林的全部成分,否則這場災難將會變得更加無法收拾。
這些精英加入奧姆真理教,并非偶然。
1987年,奧姆真理教成立。它的前身是麻原彰晃(本名松本智津夫)創辦的一家瑜伽教室——“鳳凰慶林館”。那時麻原彰晃就宣揚自己擁有超能力,可以在空中懸浮。
上世紀80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神話破滅,政局動蕩不安,社會出現了裂痕和信仰危機。離婚率、失業率、自殺率都達到了峰值,對社會、對自我產生絕望的人越來越多。比起金錢和物欲,很多人開始嘗試尋求“生活的希望”和“精神的歸宿”。麻原彰晃窺探到了其中的“機遇”,便將自己的瑜伽會所變成了“奧姆真理教”的團體。
奧姆真理教化學實驗室的骨干土谷正實是筑波大學的研究生,他為加入奧姆真理教中斷了博士學業。接受NHK采訪時,他表示對現代文明抱有危機感,想在現代科學上加入精神性,讓科學與宗教結合,而奧姆真理教能給他提供這樣的氛圍和環境。
麻原彰晃推崇世界末日說,預言日本會在1995年到2001年間滅亡,屆時只有“奧姆真理教王國”會存活。那是一個“幸福”“毫無苦難”“精神解脫”的世界,包括普通市民、工人、知識分子、警察在內的信徒們都對此深信不疑。即便是畢業于名校的高材生們,都無一例外地相信精神烏托邦的存在。
村上春樹在接受日本《文藝春秋》雜志采訪時說:“人一旦卷入原教旨主義,就會失去靈魂柔軟的部分,放棄以自身力量感受和思考的努力,而盲目聽命于教旨及其原則。因為這樣活得輕松,不會困惑,也不會受損。他們把靈魂交給了體制,奧姆真理教就是一個典型。”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去拯救人類,還有誰能拯救呢?”這是麻原彰晃勸人入教時常說的話。奧姆真理教的信徒們無論什么出身,都是在工作、生活、社會現實中遭到了困惑和無奈。麻原彰晃為他們提供了這樣一個可以逃避的、隱匿的、麻痹自我的安樂窩。
“拯救自己,也拯救別人”,這一度成為奧姆真理教的宣傳口號。這句話,對正處于迷茫不安的年輕人來說,充滿吸引力。
在最后決定捅破沙林袋的瞬間,這些想要“拯救自己也拯救人類”的教徒有過猶豫。
林郁夫被安排在地鐵千代田線散布沙林。他出生于醫學世家,父母都是醫生,畢業于慶應義塾大學,是一名心血管外科專門醫生。他在準備下手那刻感到“心臟在胸中陡然一縮”,車廂里有很多婦女兒童,他看到了身邊不遠處的一位女子,心想沙林一旦釋放,她必死無疑,要能中途下車就好了。
但最終為了“法的戰斗”,為了“救贖人類”,他必須繼續。慌亂中,兩袋沙林,他僅捅破了其中一袋,另一袋完好無損。
林郁夫最初入教的原因,是想要緩解自己曾在交通事故中犯下錯誤的自責感。1990年,他辭去工作,帶著一家四口加入了奧姆真理教,并將包括賣房所得的8000萬日元,和兩輛車捐贈給教會。
奧姆真理教沒有“拯救”人類,世界末日也并沒有到來,它更沒有遵循一個宗教團體該有的合法活動。相反,為了實現麻原彰晃的私欲和稱霸世界的野心,奧姆真理教進行了多起違法活動。
1990年2月,麻原彰晃組建了“真理黨”,參加眾議院選舉遭到慘敗。之后他決定發動11月戰爭,用真正有用的武器來顛覆政府。“1997年,我要成為日本的王。2003年,全世界都將會是奧姆真理教的教徒。”他說。
為了摧毀日本國,重建奧姆王國,麻原彰晃計劃在東京上空散布沙林,大量屠殺東京市民,殺害天皇、內閣政要,并在日本陷入混亂之際,誘發美國、俄羅斯、朝鮮等國發生核戰爭。當然,這一切都在3月20日那天終止了。
日本憲法主張宗教自由、信仰自由、政教分離原則,其中并沒有所謂“邪教”的概念,政府也不會強制打壓并解散任何宗教團體。此前即便奧姆真理教有邪教氣質,政府苦于沒有證據無法將它的教徒逮捕。
但是,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發生后,日本政府開始監控奧姆真理教的各個組織,東京地方法院也作出解散奧姆真理教的決定。
1996年4月,東京地方法院對麻原彰晃進行了初審。在其后數年的審判中,麻原彰晃始終保持緘默,聲稱恐怖襲擊是手下信徒所為,自己并不知情。2004年2月,東京地方法院還是判處麻原彰晃死刑,并認定他是一系列恐怖事件的“首謀者”。
此時麻原彰晃開始裝瘋賣傻,不服判決,想要上訴,辯護團隊也要求做精神鑒定。但最終日本最高法院于2006年9月決定維持原判。
奧姆真理教案件審判中,一共有192人被起訴,直到2012年,最后一名被告高橋克也才被捕。由于涉案事件廣,人員多,證據線錯綜復雜,所有的涉案人員都可能作為判決的重要證人出庭。
根據日本刑事訴訟法,法務相必須在死刑判決后的6個月內執行死刑,除非死刑犯將會有作為重要證人的可能性。這也是為什么麻原彰晃在2004年被判處死刑后,直到2018年才被執行。
這些年來,對奧姆真理教案件涉案人員的審判不停地在進行,作為共犯,麻原彰晃和其他犯罪成員都有出庭作證的可能和必要。即使其中有13人被判處了死刑,也因為案件有新進展,而不斷地推遲死刑的執行。
直到2018年1月,最后一名被告高橋克也被判處了無期徒刑,持續了23年的奧姆真理教的所有審判才算結束。今年3月,其中7名死囚分別移送到大阪、福岡、廣島、名古屋和仙臺等地拘留所關押。
7月6日,日本法務相上川陽子發布了麻原彰晃等7名奧姆真理教骨干成員的死刑決定,這是日本戰后最大規模的死刑執行案例。
死刑的執行頗具爭議。7月6日,歐盟對日本執行奧姆真理教罪犯的死刑,發表了共同聲明:“我們很同情被害者和其家屬的心情,我們也嚴厲譴責恐怖襲擊,但無論什么狀況,我們都強烈反對死刑的執行。死刑是非人道的,是殘酷的。并沒有抑制犯罪的效果。”
上川陽子并沒有公布選擇在7月6日執行死刑的原因,但她對于執行死刑的命令表示:“(奧姆真理教)一系列案件窮兇極惡,對社會產生了極大的震動。實在無法想象那些被害者和家人們,至今仍要遭受的苦痛。死刑,是經過法院的充分審理確定的,是慎重、再慎重的決定。”之后,還會有6名與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相關的奧姆真理教要犯會被執行死刑。
7月9日上午6點15分,運送麻原彰晃遺體的車輛從東京拘留所出發,前往東京某火葬場進行火化處理。麻原彰晃的最終遺言是,“把骨灰交給我的四女兒”。
麻原彰晃的生命結束了,但事件給日本社會和人民造成的痛苦和噩夢并未結束。仍有無數的受害者遭受著沙林毒氣后遺癥所帶來的肉體與精神上的折磨和煎熬。
不如死了——這是大多數后遺癥受害者的心情。沙林毒氣帶來的痛苦是肉眼看不到的,常人難以理解,更無法體會這種直接摧毀神經的痛楚。
汽車經銷公司職員大橋賢二因電車晚點,踏入了死亡地鐵。他雖幸運地存活下來,卻長時間受到病痛的折磨。他說這種痛,旁人無法體會:“我非常非常孤獨,大概沒有誰能夠明白我的心情。恐怕要失去一只胳膊或者成為植物人,別人才有可能明白我這種痛苦。當時死掉該多好,就不必承受這樣的痛苦……”
淺川幸子卻沒有辦法表達這樣的痛苦。事件發生那天,幸子為了參加一年只有一次的講習會,才坐上了丸之內線,踏進放有沙林的車廂。中毒后,幸子為了清除血液里的毒素,接受了人工血液透析,但神經和內臟都受到了重創。她幾乎成為了植物人,喪失了語言功能。她的左手和左腳無法動彈,口腔無法進食,也不能喝水,記憶喪失。
“還不如在戰爭中被殺死,那樣就不必掙扎了。”當時60多歲的保險公司職員初島先生深受沙林毒氣后遺癥的煎熬,長期失眠、頭痛,衰老和后遺癥混在一起,讓他無法辨別病痛的來源。
在近距離接觸過62名親歷者后,村上春樹發現:“非常不幸的是,很多受害者不僅需要忍受毒氣本身造成的身體傷痛,還可能會面對來自周遭社會的次生災害。”
所謂次生災害是在社會中遭到的非議、不理解、冷暴力。
有人帶著傷痛重返職場,剛開始公司都能夠理解,表示同情。但漸漸地,因為這些疼痛是無法看見的,周遭的同事開始質疑,責難。很多人都因為這樣只好辭職回家,無法繼續工作。
即使沒有后遺癥的人也可能被傷害。和田嘉子的丈夫在事件中死去,那時她還懷著孕,女兒在沙林事件后出生。她自然成為了媒體們爭相采訪的對象,受害者的身份也因此曝光。她在家附近散步的時候,也會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看,那個人就是遭遇沙林毒氣的那個。”這些議論不停地刺傷和田,“我能感到脊梁上的刺痛。我實在受不了,就搬家了。”
根據日本精神生物學醫生巖波明在2016年的一個研究,在東京地鐵沙林事件中患上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的受害者,40%-60%都出現了無法入睡、被害妄想、易怒恐懼、噩夢不斷等后遺癥。還有人對地鐵、地下通道都產生了恐懼。有位上班族甚至連“出門都感到了害怕”。還有很多患有潛伏性心理創傷的人,不愿意面對或承認經歷過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
2018年3月20日,在東京地鐵霞關站前,舉行了紀念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遇難者的活動,被害者協會的代表是因處理沙林袋而中毒去世的高橋副站長的妻子。71歲的高橋太太獻上了一束鮮花,輕聲對丈夫說:“我又來了。”在事件發生的前夜,深夜值班的高橋曾在電話里對她說過,“很期待我們5月份的結婚旅行呢。”
三個半月后,麻原彰晃被執行死刑,高橋太太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很緊張。只是想著那個時刻終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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