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

☉雨 澤

生活中，有一個運用極廣的詞兒：本來。其含意包括原來、原本、向來、從來、素來。語出三國魏曹操《選舉令》：“事本來臺郎統之，令史不行知也。”

老來回首，不時檢討人生得失，作出各種“如果”假設：人生道路萬千條，當年如果這樣做，后來會如何？當年如果選擇那條路，后來會怎樣？當初如果沒有出來當兵，退伍后如果堅持在家鄉務農，現在的人生和生活是不如現在呢，還是好一些？在如此詰問中，時有自我滿足，然也心有不甘。但終歸老而無力，萬事罷休，古稀年更無他欲，便將“滿足”放大，將“不甘”泯滅，常輔以自我安慰，以求心靈的平靜和快樂。

本來亦本來，有興味，有遺憾，五味陳雜，難盡其表。本來，自己也有過年輕的血性，也有過不俗的雄心。例如當年酷愛文學，各類體裁均去習寫，極想在創作上弄出一點名堂，亦有一些習作見諸報刊。但是，后來自感力不從心，文學創作真的不如寫新聞更適合自己，于是主動熄滅文學之夢，安心并傾力于本來的新聞采編事業。也許，這就是自己的本來。

回想三十多年前，中國寫詩的人多如牛毛，然而最后真正成為詩人的未能有幾。成功登頂者畢竟是極少數，失敗者才是大多數。就像現在外出打工者，千千萬萬，都想自己當老板，但最后真正當上老板的是極少數。事物的本來，大體如此。所以，從職業角度去看，那就是一種自然的本來。

人生的本來，沒有固定的軟件程序，無以先知，難以預設，逆轉和意外的結果，往往固化成本來。有些自認為的本來，本就不是你的本來；當初的某種不以為然，或許成就了你的本來。京城有位叫劉鐵男的先生，位居國家發改委高官。本來的他，事業有成，官運亨通，一家三口，榮華富貴，一切的一切，本來都是那么美好。豈料風云突變，忽地落馬受審，兒子、老婆亦成囚犯。本來，應當執政為民的高官，卻視手中的權力為謀私的利器，失之自律，亦失之于監督，一個招呼、一句話都能斂財千萬。庭審現場，劉先生悔恨猶晚，哭訴道：自己的人生結局，本來不該是這樣的。可法律及民眾皆認為：貪官的下場，本來就該這樣。

如此“本來”的逆轉，看似禍從天降，實則禍起于貪，蓋因欲壑難填，要了拿了本來不屬于自己的巨額錢財。天津燃氣集團原董事長金建平，將企業當作自己的提款機，一次就貪污公款2000萬，最少的一次也貪污260萬，事發后偽裝成賣菜老漢躲藏到河北香河縣。花巨額贓款購買的高級別墅，本來就是非法之物，心里難免發虛，因而只在里面住了一夜。案發之后，其父氣得大罵：“一些本來以他為榮的親戚，現在出門都抬不起頭來。本來好好的日子，弄得跟鬼一樣。”

這里說個相反的例子：有位名叫劉運糧的鄉下農民，本來家境貧寒，生活拮據，可他人窮志堅，推輛破舊自行車，起早貪黑，走街串巷，四處給人擦洗油煙機，不嫌臟、不怕累，所有的活兒都干得讓人滿意。于是，他就有了干不完的活，就有了掙不完的錢，我也曾多次請他來家里擦洗油煙機，并將他推薦給小區的其他住戶。如此打拼多年之后，他便有了豐厚的積蓄，竟在省城買房和開店，并接來老婆享福，叫來兒子理店。對于這種本來的逆轉，稱贊者眾，嫉妒者無。他靠勤勞的雙手和誠實的勞動致富，創造了現在的本來。天意人心，他本來就該這樣。

當然，更多的人，難以左右自己的本來，或者不愿意像劉運糧那樣去左右自己的本來。那是一種大眾性本來，社會本來就是如此隨性。文末，我又想起幼時的一個故事，也是講本來的：有一年，我們生產隊來了位算命先生，有個老光棍趕緊收拾打扮一番，跑去算命。算命先生打量了他一遍，言道：“這位大哥儀容端正，相貌顯運，命里注定有兩個兒子、兩個閨女，妻賢子孝，日子紅火……”沒等說完，眾人哄笑：“他連老婆都沒有哇！”算命先生晃晃手，慢悠悠地說：“本來嘛，他命里是該有兩個兒子、兩個閨女的，就是讓沒老婆給耽誤了！”

本來，強求不得卻多有強求，耽誤不得卻多有耽誤。您呢？